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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大赦惹的祸(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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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现在查的刑部监和裴元望的案子到底有没有关系,但只从狱卒贩毒这件事来说,查查这几年刑部监出的事情绝不算白查。
日头完全升起来之后,杨子壬就拿着三年里刑部监里死因不详的犯人名单去了刑部,调他们的仵作记录。这是专门去刑部找茬的事情,袁澄大力支持,还派了几个能吵架的小吏跟着一起,不一会就把仵作的记录给要回来了。
程悦连忙比对着看,越看越觉得心惊。
“大人,您看这个,”程悦说,“杨大人的案卷里说他是意外死亡,但你仵作的记录里他身上有多处伤处,明显是被殴打的,甚至还有刀伤。”
“有没有可能这些伤不至死,所以案卷上就不写呢?”
“有这样的可能,但不能人人都这样吧?”
程悦心细,连着指出几个犯人的案卷有出入的地方,“您看,偶然一个也许是您说的情况,但是这么多就有问题了吧。”
林与闻呼了口气,皱起眉,“但是这么明显的纰漏……”
“大人,我想是因为这些犯人,没有人替他们追究。”杨子壬说完这个话就瘪了下嘴,重复了一遍,“他们都是犯人。”
是啊,他们本来就是作恶的人,谁管他们在监狱里是怎么死的呢。
但他们怎么死的就不重要了吗?
林与闻使劲眨了一下疲惫的眼睛,把经过杨子壬和程悦两次筛选的案卷又捋了一遍,忽然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裴元望当时住在哪个监室来着?”
“丙子房。”杨子壬答。
林与闻把一个人的案卷扔到桌上,“他也是,”他呼一口气,“而且他就死在裴元望出狱的前两天。”
“……”真的有关联啊?
大家都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们现在的要求很低,只要昨天一晚上的活没白干就行。
林与闻两手合在一起,十指扣在一起,努力向上抻了下筋骨,“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吧。”
听到这话,围在这一桌上的人都站起来,每个人脸上既疲倦又兴奋,杨子壬这边引着程悦,他们两个要去找这个死者的尸体;黑子那边提溜着林与闻的糖袋子预备去填满;陈嵩则活动四肢,不出他所料的话,他们大人要去个地方了。
“走吧,刑部监。”林与闻对陈嵩笑了一下。
陈嵩重重一点头。
……
孙司狱再见到林与闻并没有惊讶的样子,还是之前那副和气的样子,“林大人。”
林与闻笑,“又打扰您了。”
“听说大理寺把之前大赦的人又都控制起来了?”
“嗯,”林与闻点头,“但也不是抓回来,只是找人监视着,防着再出裴元望的这种事。”
“是啊,”孙司狱叹气,“他这案子还没有查完吗?”
“快了。”
孙司狱听林与闻这么说,眨眨眼睛,“我知道的已经都跟你说了啊。”
“嗯,但我今天来不是想问他的事情。”林与闻把万午的案卷摆在他与孙司狱中间的桌子上,这当然是杨子壬重新誊写过的,因为之前杨子壬去刑部的时候见过一个小吏为了抵赖直接把案卷塞嘴里,所以他从此就留下了阴影,原件一律不会交到旁人手里。
“这是?”孙司狱把案卷拿过来看了看,“哦是他啊。”
“这个人是犯抢劫进来的,判了十二年,”林与闻问,“前几天死在狱中了,司狱应该还有印象的吧。”
“当然,”孙司狱点头,又露出恍然的表情,“因为他和裴元望是狱友吗?”
林与闻点头,“是,所以我想他也许是个突破口。”
“这怎么讲?”
“之前不跟你说过嘛,裴元望的讼师说他有可能是被狱友教坏了,”林与闻挤眉弄眼一下,“裴家就想我再确认确认。”
他的语气很暧昧,说得好像裴家对他使了银子似的,但这反而让孙司狱放下了戒心,“可是这个人他……”
“我想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林大人——嘶。”孙司狱有点为难。
林与闻一看他的表情就明白,“司狱,如果这件事情查清楚了,我一定不会让上面难为你们。”
“林大人真的可以做到?”
“当然。”林与闻微笑着看着孙司狱,据袁宇说,他这样看人的时候会显得很有城府,“至少能不单单难为你。”
这也就够了,如果大家一起挨罚,那就等于谁都没罚。
孙司狱安下心,告诉给林与闻,“他是与人斗殴而死。”
“谁?”
“另一个犯人。”
“他在哪?”
“我们把他单独关起来了,这是监狱里的规矩。”
“那与人斗殴也算是正常的死因,为什么他的案卷上写的是意外身亡呢?”
“嗯……”
林与闻看着孙司狱那犹豫样子,只好再重申,“孙司狱,大理卿就给我五天时间,如果你不能告诉给我实情,我这个案子就没法完。”
“到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怪到谁头上去。”
林与闻都没想到自己现在可以很平静地说出这种话了,默默地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这假以时日,自己这权谋还不得做内阁的一把手。
孙司狱不得不信,毕竟他了解的是当年那个横冲直撞的小员外郎,而非如今已为少卿的林与闻。
“这入狱之后的人,再与人斗殴,出人命的话,是要刑上加刑的,那小子家里人给我们塞了点钱,所以……”
“所以你们就没有按照仵作的文书来写案卷?”
“没错。”
“因为万午的家人没有给你们塞银子,你们就让他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刑部监。”林与闻点着头问。
孙司狱连忙摇头,“林大人不是这样的,他们是互殴致死的,甚至另一个犯人,啊,于黄,他是反抗万午的时候不小心打死他对方的。”
“嗯?”
“林大人你听我说——”
“算了,不如让我直接见见这个于黄吧。”
“啊?”
“不是说把他单独关押了吗?”
孙司狱心道一声不好,但左右他都逃不了被都察院带走查问一番,只好交代人来把林与闻带到于黄那里。
小狱卒引着林与闻到监狱深处,“林大人,这个就是于黄。”
林与闻对他道谢,“你叫什么名字?”
“张三。”
林与闻眨了眨眼,姓张的狱卒,有意思。
于黄的确如孙司狱所说是个小个子,林与闻刚刚简单看了他的档案,他本来是个账房先生,因为诈骗进来的,这种人林与闻知道,大约都是替别人背了黑锅。
于黄小小的个头,缩在闭塞的监狱里,浑身打着颤。
“你认识万午吗?”
于黄瘦得只剩骨头,凸出的眼睛盯着林与闻,“认识。”
林与闻看到他的脚踝上有伤,应该是镣铐磨的,但他又不是重犯,应该不需要上这样的刑具。
“你杀了他?”
于黄愣了愣,然后点头,“是。”
“为什么?”
“他打我,然后我只能杀了他。”
林与闻问,“你们在哪里斗殴的?”
于黄还没答,张三便抢着说,“是在他们服役的工地上。”
于黄点头,“是这样。”
林与闻翻了个白眼,还好他早有准备,“陈嵩,咱们把人带走吧。”
张三惊讶,“林大人,这可不行啊。”
林与闻转过头来看他,“为什么不行?”
“这是刑部监的犯人,怎么能随便提走?”
林与闻啊了一声,“陈嵩。”
陈嵩从怀中掏出一张文书,上面有刑部、顺天府和大理寺三处衙门的大印,清清楚楚地写着要带走于黄这个人。
张三不解,“可是,你不是刚刚才知道是他——”
“我们大人啊,神通广大。”
陈嵩挤开张三,拎着于黄的胳膊让他站起来,问,“你能走吗?”
于黄战战兢兢的,不知道要如何反应,眼睛无助地看着张三。
“林大人,你们也不能就一个官差把个犯人带走啊,我们再找几个人跟你一起?”
“不用。”林与闻笑,“大理寺的官差都等在外面呢。”
“啊?”
林与闻扬了下下巴,在刑部监这些司狱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把人押进了自己的小衙门。
“大人,”杨子壬抱着胳膊站在老远观察着于黄,“我本来以为他也得是个彪形大汉呢,说那个万午身高九尺,他能一下子就把对方打死吗?”
“因为根本就不是他打死的啊。”林与闻说,这种犯人意外身亡的事情最好用的借口就是狱中斗殴了,反正黑吃黑,你顶多也就能治狱卒一个看管不严的罪名。
他们早就先调查好了这件事,其实也简单,刑部尚书是个严苛的人,他与袁澄斗法这些年凭借的就是刑部办公事事都要留痕,所以就算刑部监可以篡改档案,也绝不能不记档案。
因此万午可以意外身亡,但是于黄因为斗殴单独进监狱的事情一定要记上。
陈嵩那边掏出一大沓子的文书,跟程悦说,“还好我把那个于黄放在最上面了,要是把这些人掏出来又得挨大人一后脑勺。”
程悦笑,“大人也是周全,把几个这几日被单独关押的犯人的提调文书都要到了。”
“还好有大赦这个幌子,不然刑部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把提调文书批下来。”杨子壬伸展着手臂,从两人身后走过,他眼圈青黑,实在困得厉害,准备回家补一觉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