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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魇 陌言确诊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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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来找我玩呀——”
“来找我玩呀。”
“找我玩。”
雾卷暮色,曲倦灯残。
血红的月光洒在昏黑的小巷子里,映着大大小小的白骨,窗口的灯笼吱呀摇晃。在黑暗深处,走出来一个穿着喜庆红裙子的小女孩,赤着脚,路面全是碎玻璃。可她却好像感受不到痛似的。
一头长发落地,与地面泥土和雨水还有一些活猪的血水黏在一起,腥臭可怖。
她抱着一个破碎的瓷娃娃,脸上挂着笑。
他仔细瞧了瞧那个破娃娃,惊地后退三分。
那娃娃的脸,不是他是谁?
陌言呼吸一滞。
“哥哥,和我来玩呀。”
来玩呀——她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陌言长呼了一口气,感觉有些胸闷。她并没有搭理那个女孩,因为他知道,这是梦。
可他好像醒不过来了。
一周了,一直都在重复这个梦。
从刚开始的害怕,到无奈,最后觉得有点好笑。
反正也醒不过来,他选择“以毒攻毒”,终于妥协:
“不是,你到底要和我玩什么?
“妹妹——”
陌言模仿能力很有一套,他学着小女孩那样夹着嗓子慢悠悠地说话,但他学的并不恐怖,反倒显得有些智障。
小女孩不做声。
陌言感觉这闺女有些似曾相识,忍不住开口询问:“喂,你叫什么名字?你爸妈呢?”
小女孩晃了晃头发,歪着脑袋笑了。
“哥哥,我是陌菀呀,你不记得我了吗?”
陌菀,他死了五年的妹妹。
陌言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的家人都说,陌菀是被他害死的。但妹妹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我哥冤枉。”
陌菀说,陌言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即使自己深陷困境,也要让他重见光明。
“哥哥,我在阴曹地府呆的好无聊,我接你去吧,咱俩做个伴。”
小女孩闷声笑着,肩膀轻颤。
“哥哥,我来接你了。”
“你不是陌菀。” 陌言呼出了一口气,确信的说道。
小女孩眨着眼睛望着他,天真又好奇。
“哥哥,我是陌菀,真的。
“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哥哥,你是被冤枉的。
“哥哥不想和我走,那我自己走好了。
“哥哥在人间要平安快乐。
“哥哥再见!”
语毕,小女孩化作一群枯蝶,盘旋而去。
纵使知道是在梦境中,纵使知道她不是真的陌菀,可女孩的话还是触动了他心底的那根弦。
陌言依旧无法忍受家人离别的痛,不禁红了眼眶。
“妹妹,别怕,哥哥来救你。”
陌言顿时有强烈的想要自杀的念头,他自己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陌言,清醒一点!这是梦境,不是现实!别陷进去了!” 陌言自言自语。
他深知,如果陷进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陌言突然感到一阵晕眩,有些喘不上气。
而后,他终于醒了。
头发湿漉漉的粘在额头上,整个身子都冒出了一层冷汗,他大口喘着粗气,想要平复一下心情。莫名的胸闷和头晕让他暴躁到了极点。
为什么?都已经不再惧怕了,可每次醒来都这么难受?而且,这次,他差点醒不过来了。
梦魇。
他隐约猜到,这是梦魇。
他盯着自己被浸湿的衣衫,竟闻到一股汗味。
嗯,陌言有洁癖。
他要沐浴,立刻,马上。
但是他不想动,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强逼这自己洗澡后,趁家人不在,他攒钱去看了心理医生。
结果显示——轻度抑郁。
还好是轻度。
可是,他的伪装,还是被无情地撕开了。
医生说,14岁,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快乐,成绩次要。
那时的小陌言只是笑笑,笑容里满是酸涩。
“我没上过学,是我师父教我识字。
“我爸妈不让我上学。
“他们把唯一名额让给了我妹。
“我妹死了,他们怪我。
“我恨我妹,更爱我妹。
“我妹也爱我。”
陌言有个师父,教画画的,陌言四岁的时候,在小巷的墙上随便涂鸦,被师父撞见了,师父说,没见过这么有天赋的小孩子。
拜师后,他师父不是随口说说,而是真把陌言当儿子疼。
现在陌言的画技已炉火纯青。
他父母说这说那,却唯独没说过陌言画画的不好。
……
医生愣了一瞬。
她瞥到陌言泛红的眼眶,开口安慰道:
“没事,你想哭就哭出来吧。”
“害,都是一些陈年旧事,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医生给陌言开了盒药,嘱咐了他一些事。
陌言走出了心理咨询室。
黄昏时分了。
长街上,行人两三,雨势渐小,从噼里啪啦转为淅淅沥沥。
“哎——小伙子,坐车不?”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大叔,声音粗犷,可目光中却有一丝央求的神色。
从没有人这样看过他。陌言指尖微颤,额角抽搐了一下。
“坐。” 陌言还是上了车,或许是因为大叔的神色触动了他吧。
“好嘞!”大叔立马喜笑颜开,“小伙子,去哪儿啊?”
对啊,他要去哪儿?
他怎么知道。
他又不像别人那样,家里总有一盏灯为他们亮着。
可他没有去处,因为他没有家。
“师傅,一直往前开吧。”
“啊?好嘞……”
师傅虽然有些诧异,但毕竟人家有钱人家说的算。
窗外的景色飞逝着,陌言觉得有些眼花缭乱,他插上了耳机,播了一首歌来听。
一首歌的时间过去了,他把耳机摘下,开始盯着窗外看。
突然猛的一下,车停了。因为惯性,陌言整个人都往前倾了一瞬。
师傅把车窗摇下,破口大骂:“操,怎么回事啊你?碰瓷是吧。这都有监控的,走不走?不走我报警了啊——”
陌言这才看到,在出租车前方,躺着一个年轻人。
陌言的爷爷是医生,爷爷还在世的时候,简单的教给他了一些医术。
“诶,我们宝儿怎么这么棒呀?将来一定成为国之栋梁!”
陌言慌了一瞬,因为他好像看见爷爷了。看见了爷爷慈祥的面孔,摸着他的头对他笑,夸他医术高。
陌言出现了幻觉。
他觉得自己真是病入膏肓了。
陌言揉了揉眼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师傅,就在这下吧。”
师傅又转过头来,“好嘞,六十五,一分不少哈。”
“师傅,你这才开了几步道呀?不至于吧。”
“操,付不起啊?我告诉你,今天不付,隔天找人“弄”你!” 师傅一下子没了好脸色。
顾客没有钱,那就啥也不是。
上帝个屁上帝。
陌言不想找麻烦,扫了钱,连忙下车,蹲在那个人面前。
师傅看见这景象,连忙变道开走,喊了句:“真晦气。”
这就是人性。
还他妈人之初性本善。
他妈是个狗屁。
陌言看是个年轻人,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
陌言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他看到年轻人衣服兜里掉出了几块糖,陌言猜测,他是低血糖。他将糖送入年轻人口中,焦急等待着。
过了四五分钟,人醒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陌言扶他站起来。
“谢、谢谢。兄弟,真的太感谢了。你喝酒不?旁边酒吧我爹开的,免费请你喝一个!”
看着他激动又欣喜的表情,陌言不忍心扫了他的兴。“那我就不客气了!”陌言朝他弯眼笑了笑。
那年轻人才看清他的容貌。简直语无伦次:“我靠兄弟,你也太帅了吧兄弟,我叫赵旌砚,你叫什么啊兄弟?”
陌殇回他了一个礼貌的微笑:“我叫陌言。”
“姓陌呀,这姓挺罕见的。”
“哈哈,是。”
陌言跟着杨时走到了一家酒吧前,招牌上龙飞凤舞两个大字:“涅槃”
“嚯,名字挺大气。”
“那是,我起的能不大气吗!”
“对了兄弟,你喝啥自己先点,我爸叫我干活去。”
“嗯。”
这家酒吧装修的很温馨,不像那种黑酒吧,这家酒吧建造的有些文艺。不像酒吧,反倒像家奶茶店。
陌言点了一杯“血腥玛丽”,这是他第一次喝酒,感觉这个名字挺吸引人的。
冰酒入喉,这口感极为刺激炸裂,酸甜苦辣皆而有之,与这姹紫嫣红的大千世界颇为相似。
他还挺喜欢。
陌言第一次喝,一杯末了,他迷迷糊糊的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这一觉很短暂,没一会陌言就醒了。
陌言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觉得有些头疼。
他在前台偷偷扫了钱,准备出去走走。
在外面,瞥见了一对母子。
“儿子啊……咱要不别喝了吧,喝酒对身体不好……妈给你买奶茶喝,现在小孩儿都爱喝那个。”
“妈,我不是小孩了,您就让我喝吧,就一回……”
“那你挑个贵的,咱下回不喝了,啊。”
陌言看见母子俩手挽着手笑着进入了酒吧。
“叮铃铃——” 手机铃响了。
是陌言他爹陌凯闻。
“喂,你他妈的在哪呢?我他妈快饿死了!你妈不知道死哪去了,滚回来做饭来,快!”
“酒吧,喝酒。” 陌言冷冷地说道。
“你他妈的!不知道我们赚钱多辛苦!喝酒……你他妈配吗?”
“……“
辱骂声还在继续。
陌言挂断电话,男人的咆哮戛然而止。
即使男人的话并没有杀伤力,他想起刚才那对母子,干涸的眼眶也逐渐红润,他转了一下眼珠,仰望天空,阻止泪滴掉落。
“我好没用……”
他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胸口,呻吟着,感到无限自责。
“都不能把陌凯闻那个畜生打死……”
……好吧,人不大,路子挺野。
虽然但是,陌凯闻是真的欠揍。
——————
亥时,天已经变成深沉的黑,不见云。
陌言打开导航,选了一条最近的路,要穿过小片树林。
树林前有一个小池塘,常年下雨积水,而且路面坑坑洼洼,导致地面有几个较深的小泥潭。
路灯忽闪忽现,摇摇欲坠,引来了无数飞虫。
陌言一阵胸闷,有些头晕。
他稍不留神绊到了一个石头,一下跌入泥潭。
脏臭的泥水往他衣缝里钻,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腌入味了,蓬头垢面,陌言不知道自己哪次比这还要难堪、落魄。
他大把的流着泪,仿佛哭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泥水泛人肌骨,冻得陌言浑身都在颤抖。
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只能哭。
洁癖什么的都不重要了,哭吧,把眼泪哭干就好了。
这个泥坑并不深,站起来的话或许就到他脚脖往上,可陌言却觉得脚下千斤重。
人影绰绰,无数人从这里经过。
有人装作没看见,有人看见了也只是掩面轻笑。
慢慢的,也不哭了,垂着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污垢。
他笑了,笑容里满是自嘲。
现实不是童话,没有人会来救他。
他等不到他的救世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