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骨之约》边晦

1、“死者是我的母亲。” 雨水像

　　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警车的挡风玻璃上。李穆言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半支燃着的烟，灰白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随时可能断裂。
　　车载电台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衬得车内有些别样的死寂。雨刷器以最大频率工作着，仍跟不上暴雨的节奏。李穆言眯起眼睛，透过不断被雨水重刷着的玻璃看向前方——红灯，六十秒。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起来，屏幕上“吴小蓬”三个字跳动着。
　　“喂。”李穆言按下接听键，声音低沉。
　　“言哥！你在哪呢？林队找你半天了！”吴小蓬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背景音嘈杂。
　　“巡逻结束，正往回走。”李穆言弹了弹烟灰，“什么事？”
　　“城西阳光花园，7栋4单元502。命案，死者女性，五十多岁，死法...”吴小蓬顿了顿，“有点邪门。林队点名要你去。”
　　红灯转绿。李穆言捻灭烟头，猛打方向盘，警车在雨幕中划出一道急转的弧线。
　　“二十分钟到。”
　　阳光花园是个老小区，外墙的涂料早已斑驳脱落。7栋楼下停着三辆警车，红蓝闪烁的警灯在雨中显得格外刺眼。李穆言停好车，从后备箱取出雾蓝色的伞，撑开伞后大步走向单元门。
　　电梯坏了。他爬了五层楼梯，气息丝毫不乱。502门口拉着警戒线，两名制服警察守在门外。李穆言出示证件，弯腰钻了进去。
　　现场比他想象的还要混乱。客厅里，林星华正和几名技侦人员交谈，看到李穆言进来，这位五十多岁的老刑警招了招手。
　　“来了？”林星华递给他一副手套和鞋套，“死者卧室里，宋法医已经在做初步检查了。”
　　李穆言点点头，接过林星华递过来的东西一一穿戴上后，目光扫过客厅。
　　本应温馨的小家被弄的乱七八糟，所有家具被人暴力拖到墙角，木质地板上留下拖拽家具的划痕，空着的酒瓶横七竖八的立着，烟头被直接捻灭在地板上。整个房间散发着一种陈腐的气息，像是很久没有好好通风过了。
　　“报案人是楼下邻居。”林星华边走边介绍，“说闻到恶臭，敲门没人应，就报了警。破门后发现死者躺在床上，已经...你自己看吧。”
　　主卧门口站着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性，正低头在平板电脑上记录什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张精致却冷漠的脸。
　　“宋法医。”李穆言点头致意。
　　宋钰忆挑了挑眉，“李警官终于大驾光临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李穆言没理会她的讥讽，径直走向床铺。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床上躺着一个中年女性，面容安详，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如果忽略她身上的尸斑，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但她的胸口插着一把刀，刀柄上缠着红色的丝线，以一种奇怪的结法固定。更诡异的是，死者周围摆着一圈蜡烛，已经燃尽，蜡油在床单上凝固成奇怪的图案，床两边地上有许多大大小小镜子碎片。
　　“死亡时间大约在36到48小时前。”宋钰忆走到他身边，声音恢复了专业性的平静，“没有挣扎痕迹，初步判断是死后被人摆成这个姿势的。刀伤是致命伤，但奇怪的是...”
　　“几乎没有出血。”李穆言接话。
　　宋钰忆略显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没错。按理说这种伤口应该会有大量血迹，但床上几乎看不到。像是...血被抽干了。”
　　李穆言没有再回话，俯身仔细观察那把刀。刀柄上的红绳结法很特别，像是某种宗教符号。他直起身，环顾卧室。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他伸手拿了起来。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和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站在某个公园的湖边。女子笑容温婉，男孩则略显拘谨地站在一旁。李穆言的手指微微发抖——那女子的眉眼，他再熟悉不过。
　　“怎么了？”林星华注意到他的异常。
　　李穆言深吸一口气，将相框翻转过来。背面用秀丽的钢笔字写着：穆婉与穆安，2005年春。
　　他的喉咙发紧，像是被人扼住。二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母亲的样子。但此刻，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母亲柔软的手，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味，还有那个雨夜，她牵着哥哥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只留下他和那个人渣父亲...
　　“李穆言？”林星华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我认识她。”李穆言听见自己说，“她是我母亲。”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宋钰忆惊讶地睁大眼睛，手中的平板差点滑落。
　　林星华皱眉，“你确定？”
　　“虽然十八年没见了，但我确定。”李穆言将照片放回原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需要回避这个案子吗？”
　　林星华思考了几秒，“暂时不用。但如果有任何利益冲突，你必须立即报告。”他拍了拍李穆言的肩膀，“去外面透口气吧，我让吴小蓬来接手现场记录。”
　　李穆言点点头，转身走出卧室。在客厅里，他注意到一个被忽视的细节——电视柜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天线被拉到了最长，指向西北方向，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不同寻常。略微思索，他按下播放键。
　　收音机里传来沙沙的白噪音，偶尔夹杂着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说话。李穆言调整着频率旋钮，突然，一个清晰的男声从扬声器中传出：
　　“弟弟...找到我...”
　　李穆言猛地松开旋钮，声音戛然而止。他盯着收音机，心跳加速。那声音...太熟悉了，像是某种刻进骨髓的烙印。
　　“发现什么了？”宋钰忆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李穆言顿了顿，关上收音机，语气淡淡“没什么，只是些干扰信号。”
　　宋钰忆怀疑地看着他，但没有追问。她递过一个证物袋，“在床头抽屉里发现的，你可能需要看看。”
　　袋子里是一部老旧的翻盖手机，型号至少是十五年前的。李穆言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显示有23条未读信息，全部来自同一个QQ号码——那个他曾经每天刷新无数次，却再也没有亮起的灰色头像。
　　穆安，他的哥哥。
　　“这是...”李穆言没再进行下一步动作。
　　“死者的通讯工具，”宋钰忆说，“技术科会做进一步检查，但我想你应该先知道这个。”
　　李穆言将手机放回证物袋，感到一阵眩晕。太多的信息在短时间内涌入大脑，让他一时难以去消化。
　　母亲死了，死状诡异。哥哥的QQ号的出现，收音机里那声熟悉的呼唤。
　　是哥哥吗...
　　“言哥！”吴小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林队让你下楼一趟，有邻居要问话！”
　　李穆言深吸一口气，将证物袋交给宋钰忆，“先交给技术科吧。”
　　楼下的询问持续了两个小时。邻居们对穆婉的印象都很模糊——一个独居的中年女性，很少与人交往，偶尔会买些酒回家。没人注意到最近有什么可疑人物进出。
　　当李穆言再次回到502室时，现场勘察已接近尾声。宋钰忆正在收拾她的工具箱，看到他进来，头也不抬地说：“死者胃内容物检测出大量酒精和少量苯二氮卓类药物，可能是自杀。但那些仪式性的布置...”
　　“不是自杀。”李穆言打断她，“我母亲不会自杀，更不会用这种方式。”
　　宋钰忆终于抬起头，“法医只相信证据，李警官。就像上次那个案子一样用你所谓的直觉，如果你有合理的证据，欢迎用事实来打我的脸。”她合上工具箱，“不过这次，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李穆言没有接话。他知道宋钰忆的专业能力，也清楚自己的判断更多基于直觉而非证据。但有些事情，不是科学能解释的。
　　傍晚时分，现场工作基本结束。尸体被运往法医中心做进一步解剖，其他证物也一一登记封存。李穆言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仿佛要将这个充满谜团的房间刻进记忆。
　　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李穆言站在小区楼下，抬头望着502室的窗户。夕阳的余晖给玻璃镀上一层血色，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一个身影站在窗前，但眨眼间又消失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李穆言掏出来，屏幕上显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弟弟，哥哥一直在等你。”
　　他的血液瞬间凝固。抬头再看那扇窗，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李穆言握紧手机，转身冲回单元门。
　　电梯依然停运。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五楼，502的门锁已经被破坏，虚掩着。李穆言推开门，屋内一片黑暗。他摸索着找到电灯开关，按下——灯光闪烁了一下，然后稳定地亮了起来。
　　李穆言站在门口，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客厅整洁如新，地上的酒瓶和烟头不见了，家具也回到了原位。收音机还在电视柜上，但天线收了回去。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从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味，还有一个女人哼歌的声音。
　　“有人吗？”李穆言平日说话声音冷淡没有起伏，此时他的声音却有些发抖。
　　厨房门开了，一个年轻女子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青菜。她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身前系着粉色的围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小言回来啦？”女子将菜放在餐桌上，“快去洗手，马上吃饭了。你哥哥去楼下买饮料了，一会儿就回来。”
　　李穆言的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面前的女子——他的母亲穆婉，看起来比他记忆中的还要年轻，仿佛时间倒流了二十年。
　　“妈...？”他艰难地吐出这个久违的称呼。
　　穆婉笑着走过来，伸手想摸他的头，却发现儿子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了。“哎呀，我们小言都长这么高了。”她改为整理他的衣领，“怎么了？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李穆言低头看着母亲的手——温暖、柔软、真实。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境。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一定是安安回来了。”穆婉转身去开门，“这孩子又忘带钥匙了。”
　　李穆言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怀里抱着两瓶汽水，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
　　“妈，楼下小卖部没有橙汁了，我买了苹果汁。”少年抬头，看到了站在客厅中央的李穆言，眼睛一亮，“小言！作业写完了吗？一会儿陪我打游戏啊！”
　　李穆言看着年轻了二十岁的哥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穆安——那个在他记忆中永远停留在QQ灰色头像的哥哥，此刻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笑容灿烂如初升的太阳。
　　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李穆言眨了眨眼，再睁开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冰凉——穆婉和穆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破败的房间、警戒线和法医留下的标记。他仍站在案发现场的门口，手中紧握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依然清晰可见：
　　“弟弟，哥哥一直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