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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塔前白骨冢 穿过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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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由巨大骸骨堆积而成的死亡地带,每一步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空气中弥漫着尘埃和经年不散的腥锈味。紫玉葫芦悬浮在卫姝身前。
“小心脚下。”卫姝声音嘶哑,左臂的伤口在粗陋包扎下仍不断渗出暗红。她右手紧握一张雷符,“那东西的吸力减弱了,但妖气源头还在深处。”
萧景翊脸色灰败,强撑着点头。
“看到了。”
又前行数十步,空间豁然开朗。月光透过穹顶的裂缝,照亮了这片传说中的锁妖塔废墟。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座半倾颓的巨塔。
塔身由一种暗沉如铁的巨石垒砌,高达数十丈,如今却如同被劈开。塔体自中部以上完全坍塌。残留的半截塔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巨大爪痕和某种高温灼烧留下的焦黑印记。
塔基周围,景象更为骇人。
散落着数具庞大的妖兽骸骨。一具形似巨犀的头骨,仅头骨部分就大如房屋,空洞的眼窝朝向天空;不远处是某种巨鸟的翼骨,残缺的翅骨伸展着,长度超过三丈,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尘埃;更远处,一节粗壮如巨柱的脊椎骨半埋在碎石中,骨节上还缠绕着几圈早已锈蚀成暗红色的巨大金属锁链。这些锁链要么深深嵌入塔基的巨石缝隙中,要么断裂开来。
在断裂的塔基旁,在倒塌的巨石下,在锈蚀锁链的缝隙里……散落着数不清的人类骸骨!
这些骸骨大多零散不全,姿态各异。一具骸骨蜷缩在塔基凹陷处,双臂死死抱头;另一具骸骨倚靠在断裂的石梁旁,头骨碎裂;还有几具骸骨纠缠在一起,指骨深深嵌入对方的肋骨缝隙,仿佛在绝望中互相撕扯至死。从早已腐朽变色的织物碎片和零星散落的饰品上,仍能分辨出年代的巨大跨度——有前朝制式的残破甲胄铁片,有本朝初年样式的云纹锦缎残片,甚至还有更古老、纹样粗犷的皮甲残留物。
骸骨的数量远超想象,几乎铺满了塔基周围数十丈的地面,与那些巨大的兽骨混杂在一起。
“这里……究竟葬送了多少人?”
饶是卫姝见惯了生死,面对这由不同时代的人类尸骨堆砌而成的坟场,心脏也骤然缩紧。
萧景翊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心口残留的印记传来阵阵灼痛,目光扫过那些姿态扭曲的骸骨,最终落在一具较为完整的尸骸上。那骸骨身上的衣物几乎完全朽烂,但腰间却挂着一块蒙尘的铜制腰牌。
他沉默地走过去,蹲下身,拂去腰牌上的厚厚积尘。
腰牌上刻着模糊的字迹,依稀可辨:“钦天监…司辰…赵元启”。
“钦天监的人?”卫姝也看到了腰牌,眉头紧锁,“记录天象、推算历法的文官,为何会死在这种地方?”
“不止。”萧景翊的声音沙哑,他指向不远处另一具骸骨旁半埋在土里的东西——那是一柄只剩下半截的制式长刀,刀柄末端刻着一个清晰的徽记:一只盘踞的龙形,正是大晟皇族禁卫军的标志!
“禁卫军…钦天监…”卫姝的目光迅速扫视四周,又在一具倚着塔基的骸骨手腕处,发现了一串尚未完全腐朽的紫檀木佛珠,佛珠旁散落着几枚刻着驱邪符文的铜钱,“还有…天师府的人!”
不同身份、不同年代的人,都埋骨于此。卫姝蹲下身,仔细检查一具骸骨断裂的臂骨断面,断面参差不齐,绝非利器切割。“骨头是被硬生生扭断或砸断的。”她又看向另一具头骨碎裂的尸骸,“颅骨粉碎性骨折,像是被重物击中。”
“看这里。”萧景翊指向塔基一块相对平整的巨大基石。基石表面布满了深深的划痕,一些划痕旁,还残留着早已氧化发黑的暗红色斑点——那是早已干涸、渗入石质深处的血迹。在那些凌乱的划痕中,依稀能辨认出几个模糊的、用指甲或碎石反复刻画的字迹:“锁”、“逃”、“死”、“妖”、“恨”……
“是绝望的留言。”卫姝指尖拂过那些深入石髓的“恨”字,触手一片冰凉。可以想见,被困在此地的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经历了怎样的恐惧与疯狂。
一阵阴冷的风毫无征兆地卷过白骨累累的废墟,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声响。风中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散落在地的细小骨殖被风卷起,打在残破的塔身上,发出细碎密集的噼啪声。
卫姝只觉得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和窒息感袭来,眼前仿佛闪过无数扭曲痛苦的人脸,耳边充斥着若有若无的悲泣与尖啸!紫玉葫芦紫光暴涨,瞬间将她笼罩,驱散了大部分不适。
旁边的萧景翊却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心口的灼痛感在怨气刺激下骤然加剧!更糟糕的是,那些怨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丝丝缕缕地试图钻入他体内残留的红线印记!他眼中瞬间泛起不正常的血丝,呼吸变得粗重。
“凝神!”卫姝低喝,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点清心灵光,迅疾点向萧景翊眉心!同时,左手不顾剧痛,从腰间符袋中抽出一张明黄色的“清心破障符”拍在他胸口!
“敕!”
符箓亮起柔和金光,与卫姝注入的清心灵力一同作用。萧景翊身体一震,眼中翻涌的血色迅速褪去。
“这里的怨气…能引动你体内的东西。”卫姝收回手,脸色凝重。葫芦的紫光也分出一缕,萦绕在萧景翊身周,帮他抵御着无孔不入的怨气侵蚀。“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找到源头,彻底解决。”
萧景翊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清明,只是脸色依旧难看。他看向废墟深处,那里是塔基残骸最集中的地方,也是妖气与怨气最浓重的核心区域。“源头…就在那下面。”
两人绕过堆积如山的兽骨和散落的人骨,踩着碎石瓦砾,小心翼翼地向塔基中心区域靠近。
“等等。”卫姝突然停下脚步,目光锁定在塔基一处巨大断石的阴影下。那里蜷缩着一具相对完整的人类骸骨,骸骨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土。引起卫姝注意的,是骸骨指骨死死攥着的一样东西——那是一个扁平的、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盒子表面刻满了细密复杂的符文,虽然蒙尘,但仍能感受到一丝微弱但精纯的灵力波动。
“有灵力残留。”卫姝示意萧景翊警戒,自己则谨慎地靠近。她右手捏着一张护身符,左手尝试结印,一道无形的灵力丝线从指尖探出,小心翼翼地卷向那个金属盒子。
没有触发任何禁制或陷阱。盒子被灵力丝线轻轻带起,落入卫姝手中。入手冰凉沉重。
“是秘纹玄铁。”卫姝辨认出材质,这种金属本身就有隔绝能量和保存物品的特性,加上表面刻画的符文,显然是用来保存重要物品的。她尝试打开,发现盒子边缘有精巧的机括,但被某种粘稠的黑色物质封死了。那黑色物质散发着微弱的腥气,与禁地中残留的妖气同源。
“用这个。”萧景翊递过来他的匕首。匕首并非凡铁,锋刃闪烁着幽蓝寒光。
卫姝接过匕首,将刃尖对准盒盖缝隙处的黑色物质。
机括松动。卫姝屏住呼吸,用匕首尖小心地挑开了盒盖。
盒内没有机关。只有一本薄薄的、用某种坚韧兽皮制成的册子,以及一支小巧的、玉杆狼毫的符笔。册子封面上,用朱砂写着几个凌厉的楷字:《锁妖塔巡检录·丙辰年冬》。
“巡检录?”卫姝心中一动,立刻翻开册子。前面几页是工整的记录,记载着某年某月,由钦天监、禁卫军和内廷供奉三方联合,对锁妖塔禁地外围进行例行巡检加固的情况。笔迹清晰严谨。
然而,翻到册子中间部分,笔迹陡然变得潦草、急促,甚至有些癫狂!
“…丙辰年冬月廿七,塔基异动!地脉妖气喷涌,守塔石兽活化…禁卫第三队全灭…李供奉重伤…”
“…冬月廿九,妖气侵蚀加剧!塔内封印核心传来非人嘶吼…有东西在撞击内层封印!加固符箓失效…”
“…腊月初三,完了!都完了!它出来了!那红…红色的线…能钻进人的身体…吸干…”
“…腊月初五,逃不掉了…门被封死了…它在通过那些红线找我们…赵大人疯了…杀了王校尉…”
“…腊月初七,最后一个…只剩我了…它在看着我…我知道…它在等我…”
最后几页,几乎全是混乱的线条和重复的“死”字,以及大片大片喷溅状、早已氧化发黑的污迹——那是书写者喷溅在册子上的鲜血。最后一页,只有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非妖塔…是祭坛…以血肉…饲…”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册子边缘,还残留着几道抓痕。
卫姝合上册子,指尖冰凉。这本染血的巡检录,清晰地揭示了几十年前发生在此地的一场血腥灾难。钦天监、禁卫军、天师府供奉…三方联合的巡检队伍,全军覆没于此!而灾难的源头,就是塔基深处那所谓的“封印核心”,以及那能钻入人体、吸食生命的“红线”!
“饲…”萧景翊盯着那最后一个字,按在心口的手微微颤抖,“原来如此…那些‘克妻’…那些被吸干的宫人…还有这满地的骸骨…都不过是‘饲料’!”他眼中再次翻涌起压抑不住的戾气与痛苦,周身气息不稳。
“冷静!”卫姝立刻抓住他的手臂,清心灵力再次渡入,同时紫玉葫芦光芒大盛,强行压下他体内的妖力。“愤怒解决不了问题!这本册子印证了我们的猜测,也指明了方向——源头就在塔基废墟的最深处!毁掉它,才能终结这一切!”
她将染血的巡检录和符笔小心收进随身的防水皮囊。这两样东西,是血淋淋的证据。
“走!”卫姝率先迈步,向着塔基废墟中心走去。葫芦在前方悬浮。
萧景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和身体的痛楚,紧随其后。越靠近中心,脚下的地面越是崎岖,巨大的塔体碎石和断裂的金属构件阻挡着去路。
突然,走在前方的卫姝脚步猛地一顿!
“怎么了?”萧景翊立刻警觉。
卫姝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蹲下身,葫芦的光芒随之压低,照亮了她身前的地面。
那里,在厚厚的骨粉和尘埃之下,隐约露出了一片暗红色的、由某种未知材料铺设的地面。这片暗红地面范围不小,一直延伸到废墟深处。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暗红地面上,用某种漆黑的、仿佛凝固血液的物质,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圆形符阵!
符阵的纹路扭曲而诡异,充满了不祥的气息。许多关键节点处,都镶嵌着早已失去光泽的黑色晶石。符阵的中心区域,隐约可见一个如同祭台般的结构。
卫姝指尖凝聚一点灵力,小心地拂去符阵边缘的浮尘。露出的符阵纹路,与她之前在幽篁馆地下祭坛、以及地宫祭坛上看到的残迹,在结构上有着惊人的相似性!尤其是那些扭曲的、如同蛛腿般延伸的主脉络!
“又是它…”卫姝的声音冰冷,“织梦蛛的汲灵邪阵!范围更大,也更完整!”她抬起头,目光顺着符阵的纹路看向中心那个祭台般的凹陷,“那里…就是一切的核心。”
整个暗红色的符阵地面,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一下!镶嵌在符阵节点上的那些黑色晶石,瞬间亮起极其微弱的暗红光芒!
萧景翊体内的力量,甚至生命力,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沿着那无形的联系被疯狂抽取!
萧景翊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猛地向前踉跄一步,单膝跪倒在地!
“景翊!”卫姝骇然失色!葫芦剧烈震动,表面紫芒流转!
在葫芦紫光的全力庇护下,那股疯狂的抽取感才被强行遏制住一丝。萧景翊大口喘息,额角青筋暴起,冷汗如雨,勉强抬起头。
“它…醒了…”萧景翊挤出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