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木非林》三分冷笑

1、第 1 章 久别重逢

　　2024年3月4日，这天上午，北京下了将近两个小时的雪。

　　泸爻站在公司廊下，翘首以盼地看着每一辆进院的车辆。

　　11点到达的行程，已过去了半个小时，还未见来人的声影。

　　旁边的合伙人王传毅望着眼前的鹅毛大雪，虽在心里否定了这场行程，但还是礼貌征求泸爻的意见：“需不需要打电话问问。”

　　泸爻再一次按亮手机，查看不知从刚才到现在看了多少次的屏幕———依旧空空如也。

　　她耐心劝告：“再等等吧。”若真是有事耽搁了，他一定会告知改约时间。如果没有告知，那或许只是在拿乔。多等一会儿也无妨。但后面这些话泸爻并没有说出口。

　　“你冷吗？”王传毅看着泸爻有些青紫的脸色，礼貌关怀：“要不你先进去，我等着吧。”

　　泸爻的腿酸得已经发疼，可她惯会逞能充大，“没事。”

　　“刚才就看了一眼照片，也不知道等会能不能认出来，该不会……”

　　就在两人这话语间，两位身穿黑色羽绒服的一高一低的男人在廊下走过。

　　“hello！”泸爻抬手，轻声打招呼。

　　两人一同停步，略低的男人率先上前握手问好。抬手用英文介绍身后的男人：“这位是西森先生。是此次项目的监事会主席。我是艾维，我们之前在线上见过。”

　　艾维是Hannover Group的首席执行官，他们集团有意开拓中国境内市场。泸爻的企业主营跨境金融配套咨询服务。是此次参与其中的竞标公司之一。

　　泸爻展臂上前握手，用英文问号：“你好，欢迎来到中国，欢迎来到卓域环球顾问视察。”

　　男人掀下头顶的羽绒连帽，露出一张被冻的青红的混血脸，轻握泸爻的手掌，用中文解释：“大院里外面的车进不来，只能走进来，有点迷路。”

　　王传毅恍然，连忙告罪：“怪我怪我，只跟东西门打招呼了，忘了南门。实在罪过。”

　　卓域环球顾问在北京各个区都设立了分部。总部设在西城区的一个机关大院里。

　　一来公司是为了方便公司业务的特殊性，毕竟是金融类，从别人兜里大把大把掏钱，自己的钱放在别人那里，谁都会觉得心惊肉跳。

　　所以她当初特地将公司的总部的选址，设在这个特殊地方，以此弱化人的防御心态。

　　对应那两句话‘背靠大树好乘凉’和‘狐假虎威’的老话。

　　换而言之就是，你的钱放在国家的地盘内，也不是放在我的口袋里，所以你大可以放心。

　　二来她也的确是为了打通与政府方面的关系。毕竟做国际股秘书顾问、境外基金、信托咨询这些东西，说是擦边过线也不为过。

　　艾维调侃：“你们公司选址太注重环境，完全忘记了地理位置。美是美，就是有点难找。”

　　四人往上走，王传毅解释：“这个地址是国有资产管理的，知道你们不喜欢闹市区，我们泸总特地选的这儿，安静，人少，离你们住的地方也近。”

　　因为老式阁楼没有电梯，王传毅和艾维走在前面，泸爻和西森走在后面。

　　二楼会客室法务总监和财税经理早已待命，听见声音，纷纷出来打招呼。

　　几人坐定后，泸爻抬眼从窗户望了眼外面，雪停了。

　　她的目光再一次似有若无地扫过坐在对面中心位的男人。这场雪竟像是为迎接他的到来而下的。

　　两人目光简单交汇，泸爻很快躲闪。这张脸梦寐以求。这个人昼思夜念。

　　泸爻握笔的手不由自主的用力。

　　此次项目由泸爻主导，为第一责任人。渠道部的梁思思协同，做会议主讲人。

　　泸爻坐在右侧第一排，她历来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风格，然而这会儿梁思思看着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越讲心里越没有底气。

　　加上左面第一排位坐着的“某位”监事也是神色凛然。

　　一场仅仅只是维持两个小时的短暂会议，结束时梁思思和泸爻都松了一口气。

　　王传毅让人把中午饭安排在了大院外面的粤菜酒楼。

　　几人步行外出，前一排言语激昂，后一排沉默如渊。

　　“我第一次见到中国的雪。原来和格林是不一样的。落在衣服上，一抖就掉。”

　　泸爻听见他的声音。那样的清晰。恍然如万籁俱静中，潮湿的木柴在大火中发出沉甸甸的低鸣。

　　曾经在阿尔卑斯山下，那些绝美的情话，那些炙热的爱意。随着话语，撕扯着泸爻早已死寂的心。

　　她很疼。

　　“气候不一样。”她装作稀疏平常的解释：“格林平原地带阴天居多，雾气湿漉，雪难免要黏重一些。”

　　艾维在前面听见，贸然转身：“泸，你不是在格林大学读过书吗？怎么会有这样刻板的偏见？我们圣诞山区的雪景是那样的纯净。”

　　阿尔卑斯山在欧洲素有圣域之名。

　　不管是远古山神信仰，还是千年朝圣隐修，或近代浪漫文学，都赋予了其神圣底色。

　　那里终年覆雪的冰川，是世人皆可共享的精神圣境。

　　“你不要说没有去过？”艾维不依不饶。

　　王传毅一把搭在艾维肩上，调侃：“格林大学治学严谨，享誉世界。也不是没有可能。 ”

　　“泸看上去可不是一个会被课业缠身的人。”艾维招呼旁边的人：“西森，你是否和我统一战线？”

　　西森说： “我们是同一所大学的校友。”

　　艾维是淑双手抱头：“Oh my god,好吧，我竟然忘记了这个关键点。”

　　“难道你们之前没有交集？”艾维又打量两人。

　　泸爻笑着道：“艾维先生，这可是个不利于我们双方合作进展的话题。”

　　“好吧。那就让他随风雪而去。”

　　包厢内，中国的酒桌文化例行开场。

　　艾维端着杯子隔空敬酒，泸爻端起白开水解释：“实在抱歉，我不饮酒，以水代酒，预祝合作顺利。”

　　艾维面带歉意，用英文说：“抱歉抱歉，是我唐突了。这杯算我致歉告罪。”

　　泸爻也将水一饮而尽。两人微微颔首。

　　艾维：“我有一个疑惑，我看到资料，你们在每个区几乎都设立了分公司，很好奇这个是什么原因。”

　　王传毅打趣：“北京的人才分散在各个区，我们想要尽可能多的收纳人才，当然得顺势而变了。”

　　艾维疑惑：“顺势而变是？”

　　泸爻解释：“adapt to changing situations.”

　　“哦哦哦，”艾维恍然大悟：“这就是你们中国人说的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还有一个，叫什么狡猾的兔子挖了三个洞的那个词语？”

　　交付运营部经理周鹏在一边笑着应承道：“狡兔三窟？”

　　“对对对，就是这个。狡-兔-三-ku！”艾维转向王传毅，意有所指：“狡猾的兔子。希望我们的合作能对应那句谚语，你们中国人对金子的喜爱一样诚恳。”

　　艾维的中文实在说的不好，他组织的话语前后语句凌乱，可他偏偏仰着一脸自信就不说本国语言。

　　王传毅天生有一副傲骨。虽负责市场，但他信奉的却不失谄媚，而是共赢。

　　即便面对再大的诱惑，依旧能稳稳保持自己的底线。

　　此刻毅然决然，当仁不让的端起酒杯，调侃道：“不近人情的格林人，孤陋寡闻了吧，我们中国人对待朋友向来是肝胆相照，同舟共济的。”

　　“好吧，我的嘴皮子不如你。”艾维转向泸爻，面带求助：“泸，可否劳烦再帮我解释一下，这几个词语中，没有包含暗贬我的意思吧？我看这里只有你的面相最善良。”

　　泸爻笑：“这你就误会他了，王总这句话的意思是，他跟你的情谊，如同你的肝和胆一样，相互照应着，缺一不可。”

　　“哇，好伟大的中国语言。”艾维紧紧握住王总的手，激动的发出感慨：“我的肝和我的胆，对我而言，确实缺一不可。”

　　一顿热情恭维下，中国的酒桌文化再一次上演，泸爻在一旁时不时饮一两口水，桌上的菜色她从始到终都没有动筷。

　　王传毅和艾维两人一会儿像一见如故的知音，一会儿又成了针锋相对的辩手。

　　叽里咕噜的切换着言语，中文和英文夹杂其中，好不热闹。

　　周鹏和另外一个男主管则照顾着西森先生，一连喝了好几杯白酒。

　　最终散场时，泸爻下单了两盒解救药，并让服务员打包了两杯暖胃粥，一起装在了保温盒里，放在了各自的车上。

　　王传毅和周鹏晚上还有应酬，在附近订了个酒店。

　　男主管因为喝了酒，泸爻给他放了半天假，让他直接回家。

　　最后剩下泸爻一个人，回公司继续处理完后续的工作才下班。

　　五点到七点的北京城各条街道，是连蚂蚁都要退避三舍的热闹场。

　　泸爻为了避开这个时间段，临近八点才下楼，在西门口抬手打车。

　　不远处的一辆黑车亮了亮双闪。

　　司机下车，朝着泸爻走过来，礼貌询问：“泸总，西森先生想要谢谢你的解酒药和粥，请您吃顿晚饭，方便吗？”

　　泸爻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她点头。

　　司机做出请的动作，走在前面，率先打开后车门。

　　泸爻侧身坐进，点头致意：“西森先生。”

　　某人沉默不语。

　　丧失了该有的教养和礼貌。泸爻其实是有点意外的。

　　司机起步。

　　“很忙吗？”西森意有所指的问了句。

　　泸爻礼貌回应：“招标前期都一样。甲方选聘合作服务商。乙方恨不得六脚朝天。”

　　“一般几点休息？”

　　泸爻简短回复：“看工作情况。”

　　车内陷入沉默。

　　泸爻看着车辆转入东城区的主街道，忍不住开口提点：“西森先生，希望这顿饭不要太过隆重，我晚上其实并不怎么吃饭。”

　　“你下午也没吃。”

　　泸爻叹气，“我的重点是不要太过隆重。”

　　“所以言外之意是缩短时间？”

　　泸爻很不喜欢这种夹枪带棒的问话交流方式。

　　但她脸上依旧表现出平和样：“如果你想吃，我无所谓时间长短。”

　　手机响起的声音暂时打断了这种尴尬的局面。

　　泸爻接起电话，部门主管汇报另一个项目进展，她耐心听了一会儿：“我现在在陪客户，晚点吧，到家以后把具体细节整理成文稿发你邮箱。”

　　泸爻看了看腕间的时间：“时间不太确定。你不用等了。报价明天早上十点前给我就可以。”

　　泸爻扶额：“来得及，我明天开车去。”

　　“没关系，我就过去开，回头叫个代驾开回去就行。时间不会很长。”

　　“好。”

　　刚挂没十秒，又响了起来。

　　泸爻接听，批复：“可以。”

　　“明天上午不太行。我让嘉敏去机场接人。”

　　“回来可以直接参加下午的会。不会耽误。”

　　泸爻叹气：“诚意并不体现在这个上面。”

　　“后面再说吧。我得晚点了。”泸爻挂了电话。

　　“你不是下班了吗？”西森问。

　　泸爻在疲惫后不过脑子的接了句：“你以为是国外呐？”说完的下一秒，她就后悔了。

　　西森嘴角细不可察的展现出欣慰。

　　“还没到吗？”泸爻不合时宜的问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