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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入敌阵 每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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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夜晚,R走进这家小店。她不是为爱情失魂的野鬼,她走到那里,寻找安宁的故土气息,她有时想:那里或许不止今生的故土,还有前世的乡愁。
R每天在大学的人流里勇进,她不服输,更不想输给青面獠牙的洋鬼子,这种想法时常让她感到自己很幼稚,但她从内心里喜欢幼稚的感受。每到傍晚,R就成了虔诚的朝圣者,这世界上许多的人毕生的目的地是神圣的耶路撒冷,或是雄伟的冈仁波齐,但是R和你我一样普通,她的目的地只是一家小小的咖啡馆。
R又坐在窗边,咖啡要见底了,她等待着,十分胸有成竹。门上的风铃应景地响起,室外的冷风混杂着哀愁的尘土气息侵入R要见底的咖啡,她一仰头,喝了下去,显出古怪的满意神情。风衣的衣角上有沈特有的气息,R笑了笑,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于是沈坐下:“你来巴黎多久了?”
“你第一次见我时,我才到。”R又低头看书。
“做什么?”
“深造,”R觉得这个词语有几分好笑,又收起笑容,“攻读哲学。”
“听上去就头痛,”沈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多大了?”
“你在审问我吗?我不要回答。”R有些不悦。片刻后,她耸起的肩膀塌落下去,像被攻破了防线。“过年满25。”
“那我还比你年轻呢!”沈有些得意的神色。
“那你未免也太成熟了。”R很认真地对沈说。
“谢谢!我认为这是一种夸奖。”R点了点头,摸不清在想些什么。
R又想起沈跟她每次的告别,忍不住问:“你呢?一个人在这儿吗?”
“我家在云南,我一个月来这里一次,工作保密。”沈的表情严肃的不像她自己了,有些滑稽。她又开口:“我后天就要走了。”R头都没有抬,只说“好”。沈又开了口:“要去南边儿。”R这回脑子里可是出现了世界地图,南边儿?南边有什么?她记得有一片汪洋,过了汪洋,又是哪里的远方?想到这儿,R低低地唱起来,一段真实的曲调:“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沈不合时宜地鼓起掌来,“齐豫,我记得她念的是人类学,至于三毛嘛…倒是和我一样喜欢四处跑。”一滴泪滴落在书页上,“啪嗒”,撕碎了夜空,撕破了乡愁。
R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外面不知何时又落雨了,R这时候只觉得这雨来的应景,明明应该是被乡愁与离绪覆盖的时刻,沈这个家伙总喜欢破坏氛围。她对沈总是责怪不起来的,她喜欢沈,沈是太阳,月亮总喜欢有一面儿能对着光。
她走着,哀伤的调子拉长了脸,“当我走在凄清的路上…天空正飘着蒙蒙细雨…在这寂寞黯淡的暮色里…想起你和我相别在雨中…不禁悲从心中生…”R看见街边玻璃橱窗里映着自己的脸,脸上干涸的泪痕,奇怪,她坚信自己没有流过泪。她发觉自己的脸是那么陌生,苍白的脸是哀哀的,寂寂的,简直像吸血鬼女爵一样了无生气了。
R又回到公寓里,猛的感到这座城不知什么时候倾倒了,她又明白过来,原来是她倒在了地上。R知道自己必须哭出来,但她哭不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没有那么多眼泪要流的。R确定了,自己的确浑身都长了刺,推开父母,想飞到他乡,却也不能在异国扎根,自己是硬邦邦的,是冰冷的。
老爷太太们看啊,这样的R
她觉得迷茫。她强烈的控制自己不去下意识地搔抓自己的头皮,她过去总会这样做,直到头皮流血。她问问自己,来这儿做些什么?她知道远赴法国不是为了给自己的学历镀金,过去留洋叫深造,现在不管干什么,外国的经历就成了镀的金了,回到家,总要给人嚼舌。真够恶心的。她想家,在异乡的夜里,她与家的联系只有几本带来的书。
R,我升到天上看你
你坐在窗边上看月亮,月亮有什么好看的?你想不通,古人看见月亮为什么可以望见故乡,望见亲人,还能写出流传千古的名作。在你眼里,月亮是冰冷冷的碎片,月亮的内核早就死了。你又想起嫦娥,想知道嫦娥有没有后悔过。千万次的问。你有时对自己说:嫦娥在服药时就死了,执念带着悔恨飞上了月球,望着人间。你想到自己的生活,再想起沈的脸,几近崩溃。你诘问自己:为什么要想起沈,沈与你不是一路人,你不能指望着沈来过生活。但你也清楚,你是嫦娥,摆脱不了月亮上的琼楼玉宇。你开始怀念沈的气味儿,似乎可以闻到南海的海风,新疆的沙漠,内蒙古的原野…都是故乡,但是,沈呢?沈自己的味道是什么样的?你想着,想不出答案。月色真美,窗边的身影呆立着,渐渐的,月亮的脸变成沈,你满怀着希望,终于睡了。
这是久违的美梦,你梦到了故乡。华冈的风一到冬天就变成一条呜咽的小河,在山谷里穿流着,呼啸着轻唤:“rain…rain…rain…”众神默默。
沈,在大西洋的海平面上跃出红日时,你有没有听到过一只极乐鸟在你窗边拍翼飞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