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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启程 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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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文包的黑皮面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敞着的口子里,半露的文件纸被穿堂风掀得哗哗响。鹤皓蜷在床角,盯着那纸页上“用户转化率”几个字发愣,指间的烟蒂积了长长一截灰,落进床底那堆没来得及倒的烟灰缸里。
地里的玉米该追肥了,后坡的豆子也该薅草了,可他就是提不起劲。那双握惯了锄头的手,这些天总不自觉地摩挲公文包上的纹路,像在摸一张去往未知世界的船票。念头在心里反复打滚,一会儿是新城鳞次栉比的高楼(他在课本上见过),一会儿是五妈佝偻着背在灶台前忙活的样子,磨得他心口发疼。
“咚、咚、咚”,粗糙的木杖敲在门框上,五妈探进半个身子,鬓角的白发被风吹得乱颤:“燕晴刚从镇上回来,说饭馆今儿下午不忙。你去跟她扯扯,总比闷在屋里强。对了,菜园子的草快把黄瓜架压塌了,回来顺手薅了。”
鹤皓“嗯”了一声,慢吞吞地爬起来。洗得发白的T恤皱成一团,套在身上像挂着个布袋。他踢开脚边的空酒瓶,踩着拖鞋往镇上晃,水泥路被日头晒得发烫,鞋底粘乎乎的,像踩着块融化的糖。
“会吃馆”的玻璃门被推开时,风铃叮铃哐啷地响。空调风裹着糖醋里脊的香气扑过来,把鹤皓额头上的汗珠子激得缩成一团。范燕晴正蹲在地上擦瓷砖,浅蓝色的工作服后背洇出片深色的汗渍,见他进来,手里的抹布往桶里一扔:“稀客啊,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靠窗的位置还留着昨晚的夕阳味,鹤皓坐下时,椅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响。邻桌的食客正掰着啤酒瓶吹牛逼,说新城的地铁能通到云彩里去,唾沫星子溅在油乎乎的桌面上。
“来瓶冰的?”范燕晴抛过来一瓶啤酒,瓶盖“啵”地弹开,泡沫顺着瓶颈往下淌。
鹤皓灌了大半口,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嘈杂的馆子里格外清晰。“那包……”他挠了挠后脑勺,头发黏成一绺一绺的,“里面有张名片,公司名挺唬人,叫啥‘鹤寻东方’。我瞅着那老板也姓范,跟你一个姓。”
“范鹤秋?”范燕晴突然拔高了声音,手里的抹布“啪”地甩在桌上,“那人我知道!前阵子饭馆老板去新城培训,回来老念叨,说这人是搞在线教育的大拿,老家好像就是咱这片区的!”
鹤皓手里的酒瓶猛地一顿,泡沫溅在手腕上,凉得像块冰。“你是说……”
“我说你该去!”范燕晴往前凑了凑,眼里闪着光,“你大学学的不就是电商?去试试怕啥?大不了回来接着种地。实在不行,我跟老板请几天假,陪你去!”
“你别瞎闹。”鹤皓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又在地上划出尖叫。他抓起桌上的酒瓶,冰凉的玻璃硌得手心发麻,“我再想想。”
日头把柏油路烤得冒白烟,空气里飘着股轮胎烧焦的味。鹤皓走得跌跌撞撞,拖鞋跟断了根筋似的,啪嗒啪嗒拍着脚后跟。到家时,脊梁骨像被晒化了,他一头栽在沙发上,伸手去摸凉席,指尖却撞在个硬纸壳上。
是本泛黄的毕业纪念册,不知被谁从箱底翻了出来。封面的烫金字磨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翻开第一页,穿着蓝校服的自己正咧着嘴笑,旁边写着“未来想建农产品电商平台”。照片里的少年眼神亮得像星子,哪像现在,眼里只剩灰蒙蒙的土。
他啪地合上纪念册,转身抓起那个公文包。名片上的“鹤”字在日光下泛着金,像团火,“噌”地烧着了心里那堆潮湿的柴。
“五妈!我要去新城!”他吼得屋顶的灰都簌簌往下掉,“我要去找那个范鹤秋!”
厨房的铁锅“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五妈拎着锅铲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鸡蛋液:“去就去,喊啥?把鸡蛋羹都吓老了。”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满脸通红,“先把菜园子的草薅干净,不然别想走。”
鹤皓抄起薅草的小铲子就往后院冲,动作快得像阵风。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泥点溅在脸上,他却笑得咧开嘴——原来下定决心的时候,连草都薅得比平时痛快。
傍晚收拾行李时,五妈没进来捣乱。他把几件换洗衣裳塞进帆布包,又把那本毕业纪念册和公文包仔细裹好,刚要拉拉链,门被轻轻推开了。
“带上这个。”五妈递过来个蓝布包,里面裹着二十个鸡蛋,每个都用软纸包得严严实实,“路上饿了就剥两个,别买站台那些贵得离谱的。”她的声音有点发颤,抬手捋了捋鬓角,却把白发捋得更乱了。
“五妈,等我站稳脚跟,就接您去新城住。”鹤皓接过布包,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老茧,硬得像块石头。
帆布包刚甩到肩上,就被五妈拽住了。她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木盒,红漆掉得斑斑驳驳,上面刻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你爸走前交代的,说这里面是你妈陪嫁的银镯子,万一……万一在外面难住了,就当给你留条后路。”
夕阳把村口的老槐树染成金红色,叶子在风里哗哗响,像在拍手。公交车“吱呀”一声停在站牌下,鹤皓抬脚上车时,听见五妈在后面喊:“到了给我报平安!”
他坐在前排,后视镜里的五妈越变越小,手却一直举着,像株在风中摇晃的芦苇。车开过石桥时,他好像看见那只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夕阳的光刚好落在那只手上,亮得晃眼。
帆布包里的鸡蛋硌着后背,暖烘烘的。鹤皓摸出那个木盒,轻轻打开,银镯子在暮色里泛着柔光。他突然想起高中毕业那天,父亲也是这样,把镯子塞进他手里,说:“咱庄稼人走哪都不能丢了根。”
车窗外的树影往后退,像被拉长的时光。鹤皓把脸贴在玻璃上,新城的灯火在远处亮起来,星星点点,像撒了一地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