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心》名许淑

1、初遇 少女带来的

　　晚上八点半，补习晚班下课铃敲响。窗外的天暗沉沉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风裹着些湿意钻进未关严的窗缝，吹得讲台上零散的粉笔灰打了个旋。

　　茉梨正低头收拾笔袋，她的动作轻缓，叠试卷要顺着边角理得齐整，再对折两次，放进帆布书包的侧袋里--那袋子里还躺着个巴掌大的浅蓝色药盒，是早上出门时顺手塞的。

　　“梨梨，这儿！”

　　教室后门传来清脆的喊声，祝婷晃着手里的帆布包跑过来，马尾辫甩得欢快。她凑到茉梨身边，探头看了眼她收拾好的桌面，啧啧两声：“你这桌子比我妈擦的灶台还干净，服了。”

　　梨茉没说话，只是笑笑。

　　祝婷摆摆手，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声音压低了些，

　　“你妈今晚不在家吧？我妈说最近流感闹得凶，咱们去巷口那家药店买两盒感冒药备着，顺便...”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睛亮晶晶的，“去撸个串？老杨那家今晚肯定人少，我昨天路过看见他新串了脆骨！”

　　茉梨的动作顿了顿。母亲向来管得严，尤其不喜欢她晚上在外头逗留，更别说撸串这种在母亲眼里“不卫生”的吃食。

　　但这，也就成就了她在大人眼中所谓的叛逆性格。

　　“她忙着呢，今晚估计不回家。可以...撸两串。”

　　祝婷笑开了，拉着她就往楼下跑。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路灯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地上，是那么美好。祝婷在茉梨耳边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从数学课代表算错习题，说到隔壁班男生被老师罚站还偷偷看漫画，茉梨偶尔应一声，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路过巷口的药店时，茉梨被祝婷拉着进去。玻璃柜台上摆着一排感冒药，店员热情地询问他们要什么。祝婷拿起一盒看了看，又递给茉梨，

　　“你看看这个行不？我妈说中成药副作用小。”

　　茉梨接过药盒，仔细看了看成分表，又问了店员适用的症状，才点了点头：“这个可以，再拿两包退热贴吧，万一发烧能用。”

　　付完钱，祝婷正准备拉着她去撸串，却看见茉梨又转身走回柜台，指着角落里的创口贴和一小管碘伏凝胶问：“麻烦再拿这个，还有无菌纱布。”

　　“你买这个干嘛？”

　　“你受伤了？”祝婷凑过来。

　　“没有，”茉梨把东西放进药盒里，拉上拉链，“前几天楼下张奶奶家的小孙子摔破了膝盖，我帮他处理的时候，发现家里的药快用完了，顺便补点。”她说话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祝婷“哦”了一声，催着她：“快走吧，没位置了！”

　　老杨的烧烤摊摆在巷尾，一个铁皮炉子，旁边支着两张小桌子，烟雾缭绕里满是肉香。祝婷熟门熟路地找了个空位坐下，大声喊：“杨叔！两串脆骨，两串鸡翅，再来一份烤茄子！”

　　“好嘞！”老杨应着，手里的铁签子翻了个身，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一声响。

　　茉梨坐在对面，把书包放在脚边，双手撑着头，安静地看着祝婷跟老杨聊天。

　　风渐渐大了，黑漆漆的天空，忽然落下几滴雨来，砸在铁皮棚子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糟了，要下雨了。”祝婷抬头看了看天，加快了吃串的速度，“咱们得赶紧吃完，不然等会儿雨大了不好走。”

　　茉梨点点头，加快了速度。

　　没等两人吃完，雨就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棚子上，噼啪作响。老杨忙着收摊，祝婷几口吃完最后一串脆骨，拉着茉梨就往雨里冲。

　　两人踩着积水往前跑，雨水打湿了头发和衣服，冰凉地贴在皮肤上。茉梨紧紧抱着书包，跑的时候还不忘提醒：“慢点，别摔了。”

　　到了茉梨家所在的巷口，祝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那我先回去了，拜拜。”

　　“嗯，小心点，到家给我发个信息。”茉梨点点头，看着她跑远，才转身走进巷子。

　　她住的这栋楼是老房子了，墙皮老化，基本呈暗黄色，地上掉的都是碎屑。楼道里的感应灯很早就坏了，也没人修。但再过半个月，她们就要搬到新家去了。茉梨没太在意。

　　雨还在下，顺着屋檐往下淌，形成一道水帘，把楼道口遮得严严实实。

　　茉梨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微弱的光线下，楼梯扶手锈迹斑斑，也勉强能看得清路。

　　她小心翼翼地往上走，每走一步，脚步声都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二楼转角时，手机的光忽然晃到了一个东西，貌似是个人。

　　那人靠在墙角，头低的很深，身上的黑色外套破了好几个洞，露出的胳膊上隐约有几道青紫的痕迹。

　　茉梨吓了一跳，脚步猛地顿住，手机差点从手里掉下去。她下意识地想转身往上跑，可目光不自觉的落在那人裸露在外面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还在渗着血，混着雨水和泥土，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她想起自己书包里的药盒。

　　犹豫了几秒，茉梨还是轻轻走上前，手机的光微微抬高，照在那人的侧脸上。是个男生，看着和她差不多大，额前的头发湿淋淋地贴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有些苍白的嘴唇。

　　他似乎察觉到了光线，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茉梨的心跳得有些快，这还是她头回遇见这样奇怪的事，她攥了攥手心，从包里掏出药盒。也没看是哪个，全拿了出来，蹲下身，放在他脚边。

　　她看着他，欲言又止。

　　“药。”

　　茉梨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也许是从他忧郁的灵魂中探到了自己曾经的缩影，觉得无需多言，也是顾及他的自尊。

　　男生沉默了几秒，终于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戒备和疲惫，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目光交汇的瞬间，茉梨先移开了视线，她不敢再看。站起身，拉上书包拉链，往楼上走去。

　　确认走远，直至看不见，段恒才瞥向旁边，那个药袋子，塞得满满当当。

　　碘伏，纱布，和一些感冒药。都是他能经常用到的。

　　外头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夹杂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里头人的呼吸声，显得单薄，冷冷清清。无人知晓，在昏晦不明的地方，少年的嘴角扬了扬。

　　少女带来的一丝温暖，永远的留在了这个雨夜里，从此，让少年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