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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葬 “咯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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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哒”一声,身后的木门缓缓展开。
我没有理会走进来的几个人,仍旧披着毯子蜷缩在藤椅上,看着窗外萧条的景色。
下雪了。
风席卷着片片雪花击打在玻璃上,清晰可见的六角菱花不一会融为雪水,蜿蜒着滴下。
好快,我将手覆盖在新落的雪花上,眨眼间,一点一滴顺着我的掌心流下,突然间我产生了一股冲动,我不想让它离我而去,为什么我不能完整无缺地拥有它?
随即起身,几乎费尽全身的力气挪动一面窗户,却丝毫没有成功的迹象。
我喘着粗气。
“楚小姐,”宽大厚实的手掌有力地钳制住我的胳膊,将我扔回藤椅上,“还请您安分一点。”
藤椅旁早就有人戒备着,待我一落回位子,就禁锢我的双手双脚,让我动弹不得一点。
那人“唰”地一声拉上厚重的深蓝毛绒帘布,房内瞬间暗了下来,只余窗外呼呼的风声嘶叫着。
是了,我不禁苦笑,我只是一个囚犯,而囚犯是一无所有的,拉不开的帘子,打不开的窗户,遑论一片转瞬即逝的雪花。
打开灯房内亮如白昼,我闭上眼适应着周遭的明亮,只有他们来时这个房间才会开灯,待灯光的刺激减轻,我看清楚了他们的脸。
是他的人。那些年我花尽心思讨好他,对他的了解恐怕比他想象的还深。
只是姐姐怎会放心将我交给他?姐姐再信任他,又怎会离我而去,肯定……肯定是他又在姐姐面前说了什么鬼话!
“楚……楚小姐,请您放松一点。”身侧的医师战战兢兢,看着我的面孔露着畏惧。
为什么要怕我?我深吸一口气,尽量展露从前的笑容,医师却低着头准备针剂,不再看我。
“我姐姐呢,我已经半个月没见过她了,她去了哪里?”明明是她说的不会离开我,会陪着我一起渡过难关,我每天都望着这栋楼下面的街道,期盼着她的身影出现。
还是说我楚春凉,已经彻底堕落到任人愚弄,天真到任人拿捏!
不,不会的。
突然胳膊上有刺痛袭来,针剂缓缓输注到我的体内,我盯着那个领头人,再次开口问道:“我姐姐呢?”
他好似才听到我的话,偏转过头却不正眼瞧我:“您是在说,夫人?”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楚冬炎就是楚冬炎,我不喜欢她和那个人扯上关系,但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我想点头,余光瞥见那位怕我的医师仍旧推动着注射器,还没好吗,今日比平时慢了许多。
“夫人的事我无可奉告,倒是头儿让我送句话给您,他说您作恶多端,恶名昭著,和夫人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劝您趁早离开,不要再纠缠夫人,这样还能算得上……”我紧盯着他的两瓣嘴唇,手指随着吐露的字句不断收紧,“善事一桩。”
注射完毕,钳制我的人终于松开了我,他们一松手我立马抄起手边的物件向领头人扔了过去:“给我滚!滚啊!”
果然是他搞鬼!
真不知道他会不会在姐姐面前胡乱说话,要是破坏掉我在姐姐面前精心设计的形象,姐姐真的不要我了该怎么办?
我紧张地咬着手指甲,目光空洞地注视着前方,突然从我的右后方闪过一个白色的影子,下意识凝眸才发现是医师跑了过去,正俯下身捡拾他带来的器具。
原来我刚刚扔向领头人的是他放在我脚边的医疗箱,箱子表面磕出了深深的凹印,箱子内的物什也散乱一地,医师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
真是不好意思,我用力咬着手指甲,摔坏了他的东西,他一定会怪罪我吧。
心里正这么想着,目光也凝滞在医师忙乱的身影上,而在这匆忙间他似乎偷偷瞥了我一眼。
为什么要这么看我!
我以为那会是个严厉的眼神,或是惧怕的眼神,却没想到从那双平平无奇的眼睛中流露出来的,会是可怜。
“我们快走吧。”其他人也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好似对我的举动习以为常,领头人推攘着医师快速退出了房间,“砰”的一声房间内又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他们把我锁在房间里,给我注射镇定剂,这样的我和一个死人有什么区别?楚春凉啊楚春凉,这就是你机关算尽一辈子的结局吗?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怪不得别人会可怜你。
窗外的风声未歇,似有愈吹愈大的趋势,我整个人瘫软在躺椅上,如同一具真正的死尸,突然间,一声极其细微的“咯噔”传进我的耳朵,恍惚中以为一个人待久了开始产生幻听,可等到背后丝丝冷风钻进温暖的房间攻城略地,我才意识到,门开了。
愈来愈冷的房间里,我却开始流汗。迟钝许久的感官灵敏起来,告诉我门外没有人。
究竟是疏忽,还是圈套?亦或是他的耐心早就不够了,等不及撵人想要我自己走?
可是如果姐姐知道我走了,她会失望的吧?
后背的汗液渐渐湿透內衫,可将近半年的囚禁生活,这也许是我唯一的机会。
姐姐,是你先抛下我的,是你先违背了我们之间的诺言,熟悉的手颤如鬼影一般再次缠上来,我勉力支撑着虚弱的身体,时隔一百多个日夜,第一次踏出了这间暂寄我躯壳的牢笼。
当务之急是找钱,并没有费太多功夫,我在楼梯拐弯处的柜台上找到了包着一沓钱的信封,这更确定了我心中的的猜测,他等不及了。
兵不血刃,只是手下人的一点疏忽,楚春凉就急急忙忙地跑了,他不用自己动手,就能让我离开他的视线,让姐姐对我失望透顶。
可是姐姐,当我的指尖触碰到那一叠毫无意义的薄纸,我的心脏却像触碰罪恶般兴奋地狂跳不止时,我就知道这半年来你并没有改变我,将信封藏进怀里,我迎着风雪顺利走上了寂静无人的街道。
地上的积雪堪堪没过脚踝,我深一步浅一步吃力地行走着,风雪中难以辨认方向,只能朝着朦胧的亮光处跋涉。
我用身体的力量顶着门进店,丁零当啷一阵欢快的铃铛声后,我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里的灯光照在身上都是温暖的,入目是红绿相间的圣诞装饰,轻柔的歌声似在耳边呢喃,那一刻我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眼皮险些无力地垂下。
“Are you ok?”一声突然的问候令我打了个激灵,柜台旁的便利店员是个瘦高个白人,看向我的目光带着担忧,同时参杂着畏怯。
我轻轻摇了摇头,反而是墙上镶嵌的电视屏幕吸引了我的注意。
电视里转播着教皇的圣诞弥撒,合唱团正虔诚地吟唱着圣诞颂歌,正是我刚进来时听到的轻柔乐声。
原来今夜是平安夜。
店内除了我和店员,角落里还蹲着几个同我一样进来躲避风雪的流浪汉,眼神扫过去的刹那才发觉他们早已盯上了我。
目光僵持着,下一刻他们迅速起身往我的方向走来,我握紧兜里的注射针头,转身就跑。
“叮铃铃”,好巧不巧此时有人进来挡住了我的路,不期然撞进一个冰冷的怀抱,我又被冻了个激灵,冷气入肺让我开始不停地打喷嚏。
“I'm so sorry!”男生不停地向我道歉,我急着要走可没功夫理会,马上又一头扎进风雪之中。
雪只是越下越大。
我死死攥着医师没来得及从地上收走的注射针头,这是那栋房子里我唯一可以得手的锐器,并不时注意着身后的动静。
我听到了喘息声,急促的喘息声,他们真的追上来了吗?
我跑不过他们,只能奋力一搏,就在一只手搭上我肩膀的瞬间,我掏出针头就要往他身上扎:“楚春凉!真的是你!”
将将挥下去的手停在半空,不可能,这里是国外,怎么可能会有人认识我?
姐姐曾经问过我:“小凉,等风波过去后你想去哪里?”
我依偎在她的肩头:“只要能够离开这儿,离这儿远远的,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就好。”
我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脸,昏暗的光线下只能认出,他是刚刚撞到我的那个男生。
同一时间,我知道,他也在辨认着我的脸:“原来,传闻是真的。”
心中一凛,我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不愿回忆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新闻头版上标红的语句字字锥心——影后真面目?疑似吸毒成瘾,彻底跌落神坛。
从万人追捧到万人唾弃,我想要逃,不管是哪里都好,只要逃得远远的一定就安全了。
而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却抓住我的手不放,他是谁?我的粉丝吗?不可能,我已经没有粉丝了:“你究竟是谁?快点放开我!”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害怕那里会迸发出失望、谴责、厌恶、蔑视,这会如同一万把利剑同时插进我的心脏。
“好,你想知道我是谁吗?跟我来!”
荒谬!我根本不在乎他是谁!只要他能放开我就行,可他紧抓着我的手,以我的力气根本挣脱不开,更不用说拿针头扎他了。
不一会儿他带我进了一间略显破旧的出租屋,原来他是附近的住户,可能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住,房子里的东西放得乱七八糟差点没有下脚的地方,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打开暖气,清理出招待我的地方,甚至泡了一杯热茶,心中的戒备才慢慢放下。
“过来坐啊。”他端着茶杯放到桌子上,随即又转身向房间里面走去,我难得听话地坐下,手刚触碰到杯沿就缩回去,马上抚摸着耳垂降温。
此时的我已经身心俱疲,好似下一秒就能仰头睡倒。
那个人又急匆匆走了出来,他是个年轻的男孩,看样子应该还在上学才是,个性还显得有些急躁,他怎么会和我扯上关系呢。
他的手里拿着什么,也不说话,只是递给我看,我接过来打开才发现,那是一张早已陈旧泛黄的报纸,报纸上的人外表青涩稚嫩,眼神却沉稳老练,这个人我再熟悉不过了,这是17岁的楚春凉,是刚刚夺得影后,正春风得意、踌躇满志的楚春凉。
这张报纸截取的照片是在宣布获奖者时拍摄的,薰衣草色的小礼裙素净淡雅,晶莹剔透的琉璃耳饰闪烁着光辉,而它们的主人面带浅笑,从容淡定,当时的媒体评论——新晋影后镇定自若,疑似金樽获奖内幕。
这一切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了。
而手中的报纸讲的并不是我得奖的事,我睁大困顿的眼睛,看清楚了最大的几个字——人美心善,新晋影后救助受灾孤儿。
我耐着性子读完了报纸。
蔣纪晖,原来这个男生叫蔣纪晖。
“你……想起来了吗?”一旁的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知道他在期待什么。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你知道吗,在便利店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见我不说话,仍兀自说着,“你怎么会一个人出来呢,这里的治安可不比国内,那几个便利店里的流浪汉,是准备出来追你吧,幸好我狠狠警告了他们,还及时找到了你……”
老天弄人,没想到17岁时为了打造人设作出的善举,会在我最窘迫不堪的时候出现回应。
这算什么?我楚春凉不需要!
“诶!你干什么……”蔣纪晖急得站了起来,但还是没有我的手快,我三下五除二地撕碎了报纸。
“你……”也许是被我的样子吓到了,蔣纪晖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带着点小心翼翼:“其实,Silas一直在找你,真没想到,原来你们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可惜今天他就要回国了……”
Silas?一个久远的人名慢慢从我的脑海浮现,蔣纪晖怎么会认识他?
我疑惑地抬头看他,蔣纪晖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肯定想不到,是Silas主动找的我,我现在是他的助手,其实我应该叫他老板才对啦,但是他人很好……”
突然间,不合时宜的音乐响起,蔣纪晖无头苍蝇似的开始找手机,最后还是在房间内找到手机接通了电话。刚挂完电话,他就兴冲冲地跑出来:“太好了!因为暴风雪老板的航班改签了,我和他说了你的事,他说马上就赶过来。”
赶过来干什么!
我忍不住咬着指甲。
一些尘封的记忆被唤醒,那个人,我从前名义上的丈夫,成婚时我让他背上丑闻,离婚时我分走他一半家产,他过来干什么?他一定是过来看我笑话的!
我忍住手颤,向前推了推茶杯,柔声道:“小晖,水凉了,帮我倒杯热的吧,麻烦你了。”
蔣纪晖的背影一消失,我悄悄打开门离开了这个地方。
我故意拐进不易发现的小道内让蔣纪晖追赶不上,小道内的积雪更多,我的两条腿每次都深深陷进去,再用力拔出来。
而雪还是没有停的趋势。
一阵微弱的音乐从怀中响起,伴随着催人的振动,我拿出顺走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Silas,迟疑了几秒,我鬼使神差地接通了电话:“喂?蒋纪晖,现在大雪封路,我不得不绕路过来,你一定要给我看牢她,别让她偷偷跑了……”
我立时掐断了电话。
是已经没有用的话呢。
寒冷刺激着我的神经让我保持清醒,我要离开这里,离得远远的,而我又能去哪里呢。
这个世界上还有哪儿,会接受一个罪孽满身、疲惫不堪的灵魂?
也许,那是唯一会接纳我的地方。
“上帝啊,只有在您的面前,我才能做一回真实的自己……”17岁的楚春凉如是说。
“上帝啊,只有在您的面前,我才愿意将我的灵魂毫无保留地交给您。”25岁的楚春凉如是说。
Living Spring Capel。
我轻轻念出声,朝着地图上的红点虔敬地前行,手机不时响起恼人的电话铃声,我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挂断着。
将近失去所有的力气,最后一段路,我闭着双眼靠着肌肉记忆挪动身体,我跌倒在雪堆中,教堂门前厚厚的积雪阻隔着我继续前进。
最后,还是没有到达呢。
手机又一次开始颤动,而这一次我再也没有力气去挂断它,任凭它触动着我静止的躯体。
恍惚中,我好似又听见了圣诞颂歌,和缓的曲调隐隐从那扇巨门内传来,使我的内心再一次变得平静而柔软。
亲爱的主,如果可以,楚春凉希望从没有来过这个人世,如果可以,楚春凉希望楚冬炎能够一辈子平安顺遂,幸福安康。阿们。
彻底松开的手掌心,露出被撕碎的报纸残片,被风雪席卷着沉没在白茫茫的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