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山水》林泊乔

203、痴儿难解 “青天徨徨

　　“青天徨徨，冻土央央，山水长眠于此。”

　　此处竹青繁茂，细水环绕，生未安，愿死后静。

　　未寻得汝尸骨，唯余黑毛白羽两只。

　　但吾早已融尔为血脉骨肉，此坟便为你我埋骨之地。

　　待冬至，吾归来，同穴而死，共枕而生。

　　吾年少幼齿，气盛凌天，也只能复憾而终，纵有千言不曾开口。

　　其心荡荡，烈日长明，圆月余辉。

　　昔往旧年，覆长余幸，天地相知，誓过红烛夜火，结发为夫。

　　世间情感，万中之千不得周全，心不固尔。

　　纵尔不愿，红线痴缠，千挂万缕，宥于囹圄。

　　此结若生可解，若死便共为之。

　　水不知山意，不得其心。

　　小人戚戚，恨若鸿毛，爱倾江河。

　　溺于一方，不求过往，只要来生。

　　水困孤岛，山薄尘雾，来世再见。

　　——愚夫泗水”

　　冬日里，竹叶青翠着铺满河面，像是披上了一层青衣。

　　河水流动，带走了一次又一次的落叶。

　　也带走了唐荥的此生所念。

　　他前一秒说着时光且长的屁话，后一瞬就看见满地残血。

　　公孙折梅跟他说那一堆血肉便是他朝思暮想之人。

　　他向来不爱表露心中所想，谁也不知道，谁也不清楚，知道程屿死的那刻，他也与死无异。

　　从前师姐嫌他木讷，给他找来不少新奇的话本子，什么神仙眷侣，什么为情所困，有人殉情而死。

　　师姐带着他看，不免撇嘴“哪有这样的事！”

　　他虽不说什么 ，一副被强迫着极不情愿的样子，但心中也会暗诽“真是痴儿！”

　　可遇见一个人，他也救成了痴儿，从前玩笑，承诺着你死，我便陪着一起死。他不是那种骗子，说话算话。

　　可他们临别时的最后一句“是我误你！”

　　他这样一个矫情的小人，当然知道他不愿意，爱一个人浓烈与否很好分辨。

　　可人活着，还能分辩，死了就不必管他的意愿，唐泗水从来也不讲道理。

　　华山教他天地之道，要寻其本心，更要他凡事留一线，放过别人，也要放过自己。

　　他生于蜀地，那里终年低洼大雾，他也是个不肯放过自己的小人。

　　所以，他要当然一同死，要埋进同一座坟墓，要骨肉交融，要生生世世的纠缠。

　　“他不是从不相信来世吗？”公孙折梅颤抖着抚摸着碑文上的内容。
　　“可能是从前没有遗憾！”程屿默默回应。

　　“哈哈哈哈哈哈！”公孙折梅毫无征兆的笑了起来“难怪他说他早有埋骨之地，原来是这里！少主，你瞧他知道你不喜欢他，他恐怕到死也不会知道了！”
　　“不知道就算了，人世之上没有必要什么都清楚明了！”

　　“你不过是比我早些遇见他，若当年···！”
　　“无论早晚，你与他非同路之人！”

　　“你就是吗？”
　　“我也不能陪他走太远，但我希望他能走下去！”

　　“少主，死到临头了你还在说什么大话，他会被那些名门正派撕碎，他必得为蜀地死去的人赔罪，他的师姐，他的师兄，他的大哥，师弟···他自己也会活不下去的！还有你！我杀了你，将你的骨头碾碎，拿去喂狗。我绝对不会叫你葬身与此，这辈子···下辈子你们也不可能在一起！”说着他眼中紫红，一掌推过来。

　　可程屿拿起长剑竖在胸前，一把撕掉那张脸上面具，露出一张带着伤疤的脸来

　　“公孙折梅，我叫看着我的真面目去死，也要你清楚，若化厉鬼，来寻我就好！”

　　是他本来的模样，少年琥珀瞳孔，盛气凌人。

　　周遭竹叶忽而飞舞起来，青丝飘洒，剑气纵横。

　　天资的确残忍，可程屿从来都是山尖上的人，从此以后，他便只是程屿了。

　　那一掌破不了剑气，竹叶也化作利刃，钉在了公孙折梅身上。

　　此乃无常。

　　公孙折梅轰然倒下，拽着地上一捧泥土，紫眸生机消散，用尽最后一口力气说“你真丑！”

　　梅花最后落于水中，水长东，恨长流，一遍又一遍的冲刷着他的骸骨。

　　他从生到死都是漂泊之人。

　　生与死仿之间从来相隔一瞬，一瞬间来的过于轻易。

　　云冉几次濒死，她知道那种感觉，可有时候痛苦满了，溢出来的虚幻迷离会叫人觉得幸福。

　　华山的这段时光，她一度认为是自己濒死前的幻想。

　　她还在那个神机先生的手里，被放干了血，就要死去。

　　尸体被她托入洞中，她也不知要做什么，就那么守着。

　　洞中无光，封闭狭小，混沌的气味无时无刻，无孔不入提醒着她面前的是死人。

　　有人试图冲入洞中，抵挡不住她的剑气，她一身功力无休止的强悍的守护着这里。

　　洞中不知黑白，她也不知过了多久，只是最后内里虚空，幻梦泡影，师姐又站在了她眼前，她伸出手去，恳求道“师姐，带我走！”

　　“云冉！”

　　有人接住了她的手，并且拉住，掌心相对的传递着温度。

　　她寒毛倒竖，想用剑气驱赶，却发现功力早已耗尽，她叹了口气幽幽说了一句“你杀了我吧！”

　　“杀你做什么？”是一个清亮的女声，不熟悉。
　　“我身边之人，皆因我而死，我活着实在为祸害！”云冉费力的说出这句话。

　　“你师姐因救人而终，师兄殉情于她，怎能归咎于你呢？况且你我萍水相逢，你却要我背上你的因果，实在过分！”女人没有同意反过来质问。
　　“是不应该，那你走吧！”云冉叹息一声。

　　“而后呢！我走了，你就和这些人一起堙灭吗？腐烂在这洞中吗？”女人接着问道。
　　“我应该怎么做！我还能怎么样？”

　　“你是要听我的，听一个没见过你的陌生人话吗？”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云冉缩成一团，那个女人却还攥着她的手。

　　“他们都是华山之人，死后也该入土为安，魂归故里，妹妹！叫他们回家吧！”
　　“阿姐！”云冉哭出声来“阿姐！为什么呀！为什么又剩我一个人！为什么我的剑收不回来，我说过要保护他的，他死在我的剑下啊！他死在我的剑下！阿姐，我怎么办啊！”

　　“妹妹！”女人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慰“年少时总是混沌痛苦的，难免会犯错，可我想若是你这般在乎的人，他们也不会怪你的！”
　　“阿姐！我命不好，怎么活着会这么痛苦！”

　　“妹妹，一个人的不幸与痛苦若全归结于命格，实在太过残忍了，你年纪尚幼还有重来的机会，现在外面蛊毒肆虐，阑江群龙无首，那些人如瘟疫一般散开，你的宿命是终结他们，还江湖一片清明！”
　　“可···我实在没有力气了，我的心已经死了！”

　　“你这般年纪，承受苦痛太多，心中麻木也是正常，只是妹妹，天下之大，年岁且长，会好起来的！“
　　”你保证吗？“

　　”妹妹，我从前也做过错事”女人绕了一个弯子，说起自己的故事“平白无故的喜欢上一个人，想要占有他，得不到，便要毁掉他。那时候疯魔，到处以他的名义去偷东西，逼得他来见我。而后想葬送整个武林来讨他欢心，自以为是的了解他，自以为他会想要这些，实际害苦了他。以至于他后来被江湖众人追杀，被人千刀万剐，虽苟活一条性命，但也时日无多，被迫与心爱之人分离。我前些时日见到他，想跟他说声抱歉，但又觉得很是讽刺，如今一句轻飘飘的话又有什么用，所以我余生都会活在愧疚里，要比他痛苦一百倍，才算抱歉！”女人说的动容，攥着云冉的手又重了几分。

　　“那他原谅你了吗？”云冉懵懵的问。
　　“他从来没有怪过我！”女人悄无声息的抹掉自己的一滴泪“他也觉得自己命不好！”

　　“阿姐，你如今还喜欢他吗？”
　　“不喜欢了！”女人回答的坚定“你比我强多了，至少你从未有过害人的心思，而我是败了之后才知悔改的！”

　　“阿姐！我还不算一败涂地吗？”
　　“云冉你是当世天才，华山脊梁，你此等天赋自是要行侠仗义，铲除奸恶，才算不辱天资。好孩子拿起你的剑，出去济世救人，天下大义，站得高，看的远，就不会困于眼前之事，才可暂缓苦痛！”

　　云冉沉思片刻点点头，随即说道“阿姐！那你能帮我把师兄师姐还有师弟安葬回华山吗？”
　　“当然会，姐姐帮你！”女人回答的痛快。

　　“阿姐！你到底是谁！”
　　“洞庭！步纻衣！”

　　蜀地的大雾弥漫至方圆几十里，浓雾中辩不清方向，唯有一棵顶端青翠的大树伸出雾中，成了一个路标。

　　大树后是一处荒废的村落，如今又被塞满了人，将死之人。

　　这场蛊毒随雾而下波及太远，江湖各派齐聚蜀地，各路侠客，都来救蜀地脱困。

　　可蛊毒传染性极强，这些来帮忙的人，也有不好沾染此毒，且无论老少，功力强弱，这毒一视同仁。

　　染上蛊毒也分轻重，轻者两幅药剂便如常人，且不会再沾染。重则被折磨的骨瘦如材，吐血而亡，而这些重症之人往往传染性最强。

　　眉生没有办法，为了防止更多人被感染，只能与众人商议，将这重症之人汇聚在一处，只有几位医者可过去饲药，其他人再不可靠近。

　　眉生虽年少，但行事沉稳，医术了然，颇得人心，而且他最早接触这些蛊毒，这解蛊的方子也他研制出来的。

　　他是含渊谷弟子的名义来行医，不问报酬，不问身份，许多被他救过的人都说他是活菩萨。

　　他摇摇头，轻声反驳”我师父才是！“

　　而此蛊毒波及太过，一向避世不出的含渊谷，甚至也派出了一行弟子。含渊弟子，医术精湛，只寥寥几人，就能把控住局面，除了重症之人，蛊毒再无波及。

　　而含渊谷弟子为首的正是顾麦苏。

　　她心痛之症来的蹊跷，去得也快，如死过一回，活过来竟带走了她脸上那块胎记。

　　她心中也仿若缺了一大块，空空的无所适从，正巧谷主传来消息，她便带着几个师兄弟和含渊谷中那些珍惜药材去出谷救人。

　　此地雾盛，从对面走过，根本看不清来人。

　　而所有人又都带着沁过草药的面纱，就算熟悉，对面也不一定相识。

　　草药苦涩发酸，挟持住鼻腔十分不适。

　　她本来挎着一筐草药埋头赶路，忽而一股松香入鼻，将那些酸涩退却，留了一丝清冷香气。

　　她顿住脚步，呆愣此地，一只手在迷雾中拨开，拽住她的袖子，声音平和的自报家门

　　“峨眉，寒织仙！需要我帮你吗？”

作者有话说

闲人步大姐，就爱拯救点失意的少男少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