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科女的星际流浪手册》瑞瑞梨

5、无面神明 城市中心无

　　伊敏双手紧扣住卷帘门的褶皱边缘，费劲的拉下这扇锈迹斑斑的老古董，铁锈哗啦啦掉了一地。手臂大力地掸去灰尘，她蹲下来锁好锁扣，再确认门不会被拉动之后，摇着钥匙往乌黑的巷子里走去。

　　虽然这个星球只有一轮亘古不变的月亮，但是实质上还是存在白天黑夜的，估计是当局为了生物节律能够正常开展，人造的昼夜更替，忽略掉那轮诡异的圆月所带来的莹白色滤镜，这里的夜晚相比于白天还是稍微暗一些的，只不过每天都像是地星上中秋夜的夜晚，可视度相对比较高。

　　256区的人都是挣扎在温饱线边缘的普通劳工，在这样一个充斥着黑暗与血汗的贫民窟，人们的住处往往会比他们所创造的价值更加廉价不堪。

　　比如伊敏正在穿过的这条小巷，破旧掉漆的木门颤颤巍巍挂着锁，每一户的门缝几乎都大的可以钻进一只老鼠。没错，即使是高科技的时代，穷人照样享受不到任何科技带来的红利，他们只能依然过着最原始的生活，喝着杂质最多的月华提取液饱腹，然后每天日复一日的，在人造的昼夜更替里从事机械性的工作，说白了，不过是大螺丝和电子大螺丝的区别。

　　伊敏加快脚步准备穿过这条小巷。她向来不是个喜欢窥探他人隐私的人，即使这些穷人的经济条件不允许他们有任何的隐私。拐过小巷，辛叔整天在修理厂的工作室里废寝忘食，当然不需要另外的住处，给她安排的临时住所就在小巷拐过来不远的破旧大楼里。大楼是开放式的走廊，一户户单间像是俄罗斯方块，整齐而拥挤的排列在走廊两端，不算太好的居住环境，但是比小巷的平房总归安全一些。

　　站在最高层的走廊尽头，伊敏在进门之前抬头看向天空，看向那一幢256区最高的建筑。贫民窟的拥挤并不允许任何人都拥有极目远眺繁华夜景的权利，然而那一幢建筑却是层层叠叠的破旧楼房无法掩盖住的，高大壮观。

　　这座最高的建筑上面立着的其实是一尊巨大的神像，但是怪异的是，神像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眶雕砌在空白的面部，巨大圆月的血色瀑布在空洞中缓慢流淌，总让人莫名心悸。

　　伊敏在看到神像的第一眼，就觉得格格不入。这尊神像制作太精良了，明显和整个256区廉价而粗犷的风格不符，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越盯着这尊像看，就越觉得，那空白的面庞上空洞的眼眶，莫名的有一种注视着她的错觉，但是那里明明空空荡荡。

　　那是当地人所供奉的神灵，称作月神。

　　月华带来了无穷无尽的能源，尽管它将一个文明完全圈禁，但是，整个文明也因为它而兴起，这在当地形成了独特的拜月文化，拜月会作为神权组织，在这个被圈禁的孤岛上遍地开花，每一个人，都是他的信徒。

　　很难想象，一个科幻先进的社会里存在着如此飘渺的神权，但是事实就是这样，他们的科技，是上天馈赠的产物。
　　伊敏注视着那双仿佛流淌月华的双眼，正如那尊雕像在注视着她一样，这种诡异的场景，她并不害怕，反而感到好奇。 其实她在修理厂的第一天，就发现了这尊神像。她问辛叔，这是什么，辛叔却闷不做声的不回答。

　　然而不管辛叔回不回答，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很快，伊敏就从顾客口中听到了答案。这座星球上的几乎每一个人，都对月神有着狂热的崇拜。

　　伊敏想到今天白天一个来改装手臂的客人，他是个憨厚老实的人，但是家庭的重任让他不得不铤而走险，通过非法改装身体来获得更强壮的体格，好进入薪资高昂的巡查队。当他的手臂被锯开，月华流淌出来的时候，这个憨厚的中年男人自豪的指着血色淋漓的断口，对伊敏说：

　　“月华是上天馈赠给我们的礼物，月神，是所有子民的母亲。”

　　这个世界没有风。当人声鼎沸的白日坠入黑夜的时候，连风的声音也没有。

　　一片死寂，透过神像空洞的眼眶，唯有那轮巨大的圆月在静静流淌。

　　伊敏转着钥匙串，嘴角露出一抹轻蔑的笑，眼睛依旧盯着那尊遥远的神像，血色的月华几乎要把她的眼睛也变成红色。
　　如果真的是礼物，又怎么会让你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无尽的折磨，来找我一个无证的黑户做这些危险的改装？

　　月华的存在，早就让垄断成为了一种必然的结局。那些造神的教会，还有月科集团，和真正的月神相比，早已经真假难辨了。

　　月神啊月神，你到底是什么？

　　总有一天，她会找到真相。

　　转身进屋，伊敏将修理厂带回的零件放在狭小的工作桌上。她的房间很小，除了小得可怜的卫生间，几乎就只能容纳一张床和一张桌子，走路都挺费劲。但是房间小也有好处，一进门整个屋子一览无余。这在关键时候往往能够派上用场，比如现在。
　　床旁边的窗户大开着，但是她走的时候明明是关好门窗的。

　　还有，谁能告诉她这个床上鼓起来的小包是什么？

　　小偷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吧？如果是老鼠，请问这个星球的老鼠，都是这么promax版吗？

　　伊敏右手从腰间抽出小刀，左手警惕地扶上了门把手，

　　“你是谁？”伊敏能够猜到，这一定是一个等级不低的月人，或者是改装过的普通人，她所在的楼层不算低，能徒手攀爬上来翻进窗户，绝对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她知道这样当面对峙无疑是找死的行为，但是没有办法，她一个黑户，不能把动静闹大，惹来督察队就完蛋了。

　　几乎是一瞬间，那团东西就从床上闪到了她的……脚边？

　　琥珀色的眼睛，该死的熟悉。

　　“这是你第二次说这句话。”

　　“我没有记忆，也没有名字。”

　　少年披着伊敏的杯子，就这样只露出一颗头，从下往上傻傻地看着把刀第二次架在自己脖子上的伊敏。

　　熟悉的视角。嗯。曾经的伊敏也是这样看传送带上的他的……头颅的。

　　没有恶意。这是伊敏的第一反应。

　　在他裹着被子扑过来的一瞬间，以他的速度和身手，伊敏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但是他只是睁着那双无辜的眼睛，傻傻的 蹲在地上看着她，完全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伊敏不知道少年是不是来找自己算那笔遗弃他的账的，也不敢知道。如果真的是，那她的小命恐怕会在今晚直接因为那 个美丽的错误烟消云散了。

　　“你创造了我，我要陪伴你。”少年从被子里伸出双手，抓住伊敏的小腿，被子从他的身体滑落，露出衣衫褴褛的内里，伊敏再熟悉不过了。那身衣服，是她用别的残肢上扒下来的破布条勉强拼凑的。

　　天哪？！这么多天他就一直穿着这裸露的衣衫在外面当活菩萨吗？

　　而且，陪伴是什么意思？感情自己创造的是一款全自动的陪伴型月人吗？

　　伊敏咂着舌头，从来到这个鬼地方绝地求生的第一天以来，第一次大脑空白了。

　　“我不需要你陪我，你不能留在我这里。”她将少年的手指从小腿上一节一节的掰开，五味杂陈的说。

　　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还是个没有身份ID的黑户，如果再带着一个没有记忆且不明来历的月人，暴露的风险会更高。而且，谁知道这小孩是装蠢还是真蠢。

　　自己只不过是刚好在废厂遇到了他这枚完好的头，又刚好需要让他重新做人来帮助自己逃出去，最后刚好用完就丢了。

　　没有负责的义务！

　　伊敏苦口婆心劝了他很久，奈何刚出生的脑袋瓜就是这样没有褶皱。算了，跟你们这种月人说不清楚。

　　不知道第多少轮的诡辩之后，伊敏终于在复读机一晚上重复了一万遍的话里败下阵来。

　　“你创造了我，应该对我负责。”少年带着他那双无辜的琥珀色脸庞，就这样赖在了伊敏的床上，偏偏她还没有办法，她打不过这个自己创造出来的怪物。

　　伊敏坐在自己的工作桌前，盯着自己来到这个星球所创造的第一个杰作，没有再回答。

　　明天，她会逃走。

　　虽然总觉得有点对不起这个看似单纯的少年，但是，她不是一个会因为看似温馨的表象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的人。去修理厂收拾好自己的装备，和辛叔道别，她会立刻藏到一个新的地方去。

　　想好对策，伊敏站了起来，默默的捡起门口的被子，盯着少年琥珀色的眼睛，面不改色的说到，

　　“好，你可以留在这里陪着我。但是，我白天出门工作的时候，你只能留在这个屋子里。”

　　“请给我一个名字。”少年的眼睛突然就亮了，他脸上的笑容像得到了食物的小狗，伊敏想起地星的家，她妈妈养了一只小狗，叫球球，在出任务的当天凌晨出发的时候，她没有吵醒妈妈，只有球球听到了动静摇着尾巴来门口送她。

　　想起往事，伊敏其实有点落寞。来到这里的这些天，她每天在生死边缘挣扎，除了濒死的时刻，她很久没有回忆起以前了。她并不是铁石心肠，那一句“不要回航”始终盘踞在她的心头，地星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一定会弄明白。

　　沉湎于美好总是最没用的，回家的困境实实在在的摆在她面前，死亡的威胁无时无刻不存在着。在这个陌生诡异的地方，她必须搞清楚月华的秘密，只有这样她才能毫发无伤的走出圈外，找到那只金角羊，再次向宇宙起航。

　　她只能靠自己厮杀出一条血路，向那些真相进军。

　　伊敏垂下眼睛，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你的名字应该由你自己来取，那是属于你自己的权利。”这是她最后给出的答案。

　　天已经破晓，伊敏小心翼翼的掀开被子的一角，不敢回头看。没错，这该死的小破出租屋，除了这张床没有落脚地，她只能和伊利在一张床上紧巴巴的挤了一晚上。

　　伊利，是她给少年起的名字。当然，他现在还不知道。昨晚没有得到名字的他太失落了，伊敏知道，这个小仿生人根本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个独立的自由体，他拼了命的只想让自己和他产生一点联系，名字就是。他坚称如果伊敏不给他取名字的话，自己就一直无名好了，伊敏最后答应了在第二天前给他一个名字。

　　其实，伊敏知道自己是个取名废，虽然伊利是个牛奶品牌，但是这个星球又没有，这不是刚好，很有地星特色，还随她姓伊，多好的名字。况且，今天之后她就又跑了，不管采不采用，这孩子也鞭长莫及了。

　　伊利一边腹诽着一边用潦草的字迹将这两个字写在便签上，当然，不是故意潦草的，工科生的素养让她的写字速度和思维一样快速，毕竟如果不写快点，巨长的公式还没写完前半段就给忘了。

　　昨晚这一切，伊利小心翼翼的只带了钥匙出门——怕被发现自己要逃跑，她特地伪装成正常上班的样子。

　　门的缝隙被合上的一瞬间，带走了屋子里仅存的光亮。

　　黑暗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就这样空洞的注视着紧闭的木门，就像是那尊神像一样，没有任何波澜的，窥探着这片土地上它所有的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