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圣诞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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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前夜的商店街，游人熙熙攘攘。林真幸拒绝了联谊对象开车送自己回家的提议，独自一人朝住处走去。
老实说，这不是个好主意，美丽的衣服通常都不怎么保暖，要不是胃里残留的酒水仍在释放暖意，她真恨不得撤回刚才的拒绝蹭一下车。
……开玩笑的。那不就放出了错误的信号吗。
林真幸呼出一口气，白雾渐渐升空，消散在灿烂的霓虹灯和红紫色的夜空中。
圣诞啊……人类真是有把任何节日都过成情人节的才能。
她忽然很想掏出一根烟抽。
林真幸站在原地翻包的时候，一个拎着摄影器材，和逛街的民众格格不入的年轻人眼前一亮，径直朝她走来。“打扰您了，我们是东京电视台的……”对方出示了工作证件。
林真幸停下动作，“采访吗？请恕我拒绝。”
年轻人锲而不舍，“我们是‘可以去你家吗’节目组的，想邀请您拍节目！我们会支付从这里到您家的车费作为报酬。”
“可是我家离得不远。”想到这一段可能会上电视，进而泄露自己的住址，她又强调道，“请把这句话删掉，我不想泄露隐私。”
“非、非常抱歉！当然会删掉的，打扰您了！”对方有些失落，但也习惯了被拒绝的样子，道歉后便准备回到团队那边去。
他看起来有点可怜，不会要一直等到采访对象才能下班吧？受到酒水影响的人略微昏沉的想着，“你们今天不放假吗？”
“啊、是这样没错！”没想到她还会搭话，年轻人的回答略显局促，林真幸注意到他有些发抖。
家里没什么不方便见人的东西吧？正好她现在也很冷……再说被拍摄了也不代表就能上电视。
“我同意采访了，走吧。”
拍摄团队一共有三个人，分别是负责采访的小岛、摄像的早川和帮忙搬设备兼处理杂事的后藤。加上林真幸，四个人正好坐满一辆出租车。
“请问林小姐的职业是？”
“牙医。”
“好厉害！”牙医是高薪职业，节目组的感叹很常见。
“还可以吧……”林真幸听得多了，把这个话题含糊过去，继续指挥出租车司机，“就在前面右拐。”
“林小姐是一个人住吗？”
“目前是，不过母亲偶尔会从老家来一起住。”
“您不是东京出身吗？”
“在这边上了大学，之后定居的。”她还是没有说老家在哪。
好像是很难挖掘内心的类型……节目组的三人心想。
目的地是挂着名牌“林”的一户建。掏钥匙之前，林真幸实在拗不过那个念头，问在场的其他人：“我可以在门口抽根烟再进去吗？”
以为她是要先进去收拾的早川吃了一惊，采访经验丰富的小岛倒是立刻抓住了这个点，“当然可以。不过真看不出来您会抽烟呢。”
林真幸笑笑，从包里掏出香烟，熟练地点着吸了一口。她很注意，站在下风口，没有让其他人吸到自己的二手烟。
“我不太喜欢房间里沾上烟味。”她如此解释。
但是却有抽烟的习惯吗？小岛顿时生出挖到好素材的预感，旁敲侧击问：“林小姐抽的好像不是女士香烟。”
“可能是因为习惯？”她没有多说，又吸了一口，便把这根燃烧还不到三分之一的香烟掐灭了，扔在门口的垃圾箱里。
早川对着垃圾箱里七零八落的香烟补了一个镜头。
“打扰了！”节目组脱了鞋，来到了客厅。屋内十分整洁，几乎称得上一尘不染，不过装潢看起来和普通人家一般无二，和他们想象中精英牙医的豪宅相去甚远。
林真幸从冰箱里拿出三瓶矿泉水，摄像跟在后面忠实地记录下了空荡荡的冰箱，“没有什么可招待客人的，请随意些。”
“不不……话说林小姐家还真是整洁啊，是出于医务工作者的习惯吗？”
“这是保洁的功劳，我时不时要外出开会和培训，很少有时间打理房子。”
小岛立刻来了精神，问了些工作上的事，林真幸也都一一作答了。可以满足一些观众对牙医的好奇心，但他感觉还是没有抓住那个重点——“您之前说有件事想要我们帮忙……”
“没错，我猜你们会更懂电子设备，想拜托看看这台相机出了什么毛病。”林真幸打开柜子，取出一台被布包裹着的相机。
“可以去你家吗”节目组的惯例是为受访者支付车费，如果不需要打车则会在一定数额内支付对方在便利店购买的费用。林真幸打车回家的费用很低，她提出不需要购物而是想请节目组帮个小忙，他们也答应了。
原来是修理啊？小岛感到一阵莫名的失望，不过对电器苦手的美女牙医也是个不错的切入角度，“后藤，我记得你很懂这些东西吧？台里一些坏掉的设备也是你修好的。”
“擅长倒说不上，帮忙看看是没问题的。”后藤接过相机，当场坐下开始查看细节。
早川也凑上去看了看，“这好像是十年前很流行的型号……”
“你们果然很懂呢，这是我上学时买的，官方已经不提供维修件了。”她站在旁边看两个年轻人摆弄相机，不知为何，小岛总觉得她的神色里略带感伤。
“这台相机对您来说承载着很重要的回忆吧？”
拿出旧物，与之有关的回忆也一起出现。身边的人和场景似乎也发生了变化，正在摆弄相机的人的样貌也变成了另一个……一个已不会再出现的人。
“是啊……它好不容易坚持到现在，丢掉就太可惜了。”
来了！小岛心知自己已经触碰到了那个问题的关键，他故作不懂，“没考虑再买一台吗？现在科技日新月异，旧相机的性能很难跟上时代了。电视台新进的器材也是，像我这种老人已经彻底弄不懂怎么用了。”
林真幸很上道的回答，“您可不像上了年纪的样子啊？至于相机……现在的手机摄影对我绰绰有余了。”
“哪里哪里……”越是不愿提及，越说明这里有个故事啊！小岛在心里呐喊。
可如果采访者不愿敞开心扉，他也不可能逼迫，难道这次的采访只能草草结束吗？
“可能是内部元件接触不良，”检查完外观后，后藤得出了结论，“现在手边没有工具拆开检查，我也不能确定。”
“家里有工具！”林真幸眼前一亮，声音也不由自主大了一些，让已经习惯她平静态度的节目组面面相觑。她立刻抑制了这种兴奋，“抱歉，我太激动了，不是一定要您帮忙修好的意思。”
后藤挠了挠头，“果然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有什么不能承认的呢。“……嗯。以前有很懂这些的人帮忙修，是会抱怨‘干脆淘汰掉算了’但熬夜也会修理的人，所以到现在我也没学会怎么修。彻底放着不管就让他的辛苦白费了。”
小岛的眼神犀利了起来！“林小姐刚才说家里有工具，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他用自己十几年的采访经验打包票，这就是关键！
事已至此，林真幸带着节目组上了二楼。或许是忍耐太久，她自己也有把这段往事拿出来晒晒太阳的冲动……又或者她只是想找人一起分担那些回忆而已。
她打开了杂物间的门，又开了灯，一个和其他房间风格完全不同的小空间便出现在他们面前。
“哇——”后藤发出了惊呼。
四层高的工业风铁架占据了一面墙，堆放的各种设备全都保留着原包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另一面墙上的洞洞板挂满了不同型号的扳手、螺丝刀等各色工具，下方的桌子上摆放着机械设计和电路改造之类的书。
“太酷了——居然还有焊锡枪和角磨机？”后藤凑近货架，已然为这个小空间目眩神迷。见他这个样子，参与了房间布置的林真幸不可能不感到骄傲，嘴角得意地翘了翘。
早川还在呆呆地问：“这些都是牙医要用到的工具吗？”
“笨蛋，你准备换一口铁牙吗！”后藤没好气地瞪了同事一眼。
林真幸“噗”地笑了出来，“早川君是不是没看过牙？要多注意口腔卫生啊，等拍摄完我给你一张名片吧。”
早川支支吾吾，逐渐红了脸。
只有小岛鼻翼翕动，察觉到熟悉的味道。
“这些都是您平时在用吗？”
林真幸一怔，难得出现的笑容收敛了，“不是，”那个词语梗在喉咙里，如同一场久久未愈的炎症，连呼吸都会引起刺痛，“……是我的前男友的东西。”
“前男友？”
“已经分开很久了，再提他的事也没什么意义……”她转向三人中更能做主的小岛，眼神里流露出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和祈求，“把这段删掉吧，没经过同意就说其他人的事……去别的房间看看怎样？”她把手放在灯具开关上，想通过直接切断电源的方式逃避这个话题。
但她迅速意识到没有必要逃避，因为那个人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再因为产生分歧和自己吵架……又和好，然后迎接理所当然的明天。
他已经死了，什么也没留下，存在的痕迹像被风吹散的沙粒。
“——不，不用删了。”她垂下手臂，“他不会在意的。”
还是留下什么吧，至少能证明那些过去不是幻觉。
这个语气听起来……小岛隐约猜到了什么。
“毕竟已经分开很久了。”林真幸背靠门框，抱着手臂说。
“他是个怎样的人？”早川忍不住追问。小岛看他这样，暗自叹了口气。
“他看起来不好相处，实际上很率真。”相遇的场景简直是他给她的人生遗留至今的彩蛋，每每想起都令林真幸忍俊不禁，“我们认识是因为他和同学约架打掉了牙齿，来我的诊所种牙。”
惆怅的气氛骤然一变，几人齐齐震惊——原来是这种类型吗！
趁休假来种牙的松田阵平无意间透露了自己是警校生的事，林真幸开了个玩笑，结果他的脸越来越红……“后来他才承认当时对我一见钟情，但他自己没有发现，而是找了很多笨拙的借口来见我。”
——甚至打掉他的牙的那位也带来过，两个人化干戈为玉帛成了朋友。
“所以这位降谷君也是来补牙的吗？”
松田阵平随意地指了指同伴，“你不是说想见识下‘能把牙根拔得很干净’的家伙吗，所以把他带来了。”
降谷零的额角跳出许多个“井”字，“你就这么介绍我吗？”面对林真幸时，态度却彬彬有礼，“请您忘掉刚才那句话，我是来做检查的，和这个家伙可不一样。”
在前台的护士们的哄笑声中，松田边抱怨“谁管你来干嘛”边掏出包里的工具箱，问林真幸：“你的相机呢？”
见她一副茫然的样子，他又重复了一遍，“上次不是说好我来修你的相机吗？”
原来不是客套啊，林真幸眨了眨眼。上次他路过打招呼时自己提到相机坏了，还是松田那个很有魅力的朋友替他说他能修的，她顺口答应了而已，“我放在家里了……”
她没放在心上，毕竟不把别人随口作出的承诺当真是社会人的常识。但松田却很失落，连一直神采飞扬乱翘的卷发都蔫了，嘟囔着“既然说好了就不要忘啊”把工具收回包里，一直到降谷和她进了诊室还坐在等候区生闷气。
难不成护士们开的玩笑是真的？他真的想追自己？这也太……可爱了吧，林真幸想。
“林小姐。”已经坐上治疗椅的降谷突然说，“松田他确实非常想帮忙，空闲的时候一直在看维修相机的书籍。”
林真幸口罩下的脸颊浮上一层热气，“我也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所以能请林小姐也认真对待吗？我想，不管是怎样的结果松田都可以接受。”
“……这句话，还是让他自己来对我说吧。”林真幸打开口腔灯，心情却出乎意料的雀跃。
最后她请了假回家拿相机，把它送到了警察学校的门卫那里，附赠一张带有联系方式的纸条。
「致松田君：按照约定麻烦你了，作为报答我请你吃饭吧。p.s. 这次绝不食言。」
“真好啊。”唯一已婚的小岛也回忆起青春，不由得感叹道。应该是自己想多了吧？听起来不像那么沉重的故事。
“所以这些工具全部都是他的？”后藤问道。
“这个房间就是他的工作室。”
“真厉害！他一定是个很厉害的机械工程师吧？”
林真幸摇头，“他是警察。”
“诶？真的假的？”
后藤吃惊的表情逗笑了林真幸，“如果见过他你就不会觉得意外了。”
说是为了揍警视总监才当的警察……说明他其实对这份职业有很高的期待吧。
“所以是因为工作的原因才分开的吗？”早川又问，这下小岛光明正大地瞟了他一眼。
林真幸的表情消失了，“差不多吧。同为警察的好朋友殉职了，他状态很差，总是不知疲倦地追查那个犯人，我们也总是吵架……后来分开了。”
分开了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松田一度考虑过辞职、揪出犯人再私下处刑，是萩原的姐姐打醒了他。
“啪！”
“研二是因为自己不够谨慎才死的，难道你也要为同样的理由去送死吗？！”萩原千速怒喝着比她高一个头的邻家弟弟，林真幸则冷眼旁观这一切。
轮到她的时候，她对松田说：“牙齿是人最坚硬的骨头，我不希望最后是我来辨认你的牙齿。”
松田阵平的回答是无法挣脱的拥抱。他当时还说了什么来着？反正都是些谎话，因为最后他连可供辨认的牙齿都没留下。
和好后他又搬回了这栋房子，生活没有发生太多改变，除了他抽烟变得更凶、话变得更少以外。
林真幸凝视着窗外红色的夜空，想起那一根接着一根的，橘红的火星。
小岛压下不详的预感，“那、那个犯人后来被抓到了吗？”
“没有。这段是不是不适合播出？”林真幸挤出一个笑容。
“涉及案件，恐怕得回去请示上级。”小岛已经明白了真相，在心里发出一声叹息。
“那林小姐后来和对方还有联系吗？”早川被小岛意味不明地瞪了一眼，感到莫名其妙。
“……没有了。因为不合适，彻底分开了。”
“明明感情那么好……”推己及人，同为机械爱好者的后藤感到非常可惜。拥有这样的工作室可是他的终极梦想，更别说能和恋人一起布置了。
全日本的手工宅都会诅咒他的！
小岛决定结束这次采访，他想了想，抛出最后的问题，“如果对方能看到这期节目，您想对他说什么？”
在他的示意下，摄像机对准了挂着单薄笑容的女人，又随着她的话语逐渐扫过工作室的陈设。
“……至少告诉我这些东西该怎么处理吧，我可下不了决心。”
采访结束了。
林真幸和小岛互相道谢了半分钟，把节目组送到了门口。
“这是给电视台的设备维修的工作人员的名片，他很擅长修相机，”后藤挠了挠头，“虽然很想帮忙，但毕竟是重要的东西，还是找专业人士比较好。”
“谢谢。”林真幸对他笑笑，也掏出自己的名片，“今天麻烦你们了，这是我的诊所的地址，欢迎你们来，打折我是可以做主的。”
早川鼓起勇气，“林小姐！那个、您平时都会在诊所吗？”
“这个嘛……我也不能保证。”
“我……”
“已经很晚了，别耽误时间了！”小岛强硬地打断了早川的话。这小子，真是……心动也看看场合吧！
路过门口的垃圾桶时，小岛的脚步停顿了几秒。
——原来如此，是烟味啊。
工作室里的烟味和这里是一样的。
林真幸关上了门。
——呼。
又是如此安静。
她爬上二楼，打开了工作室的门，来到窗边，久久伫立着。那几个人还在门口等车，但她的眼神已经越过他们，回到了久远的过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唤起不安又熟悉的感受，但她知道那个身影已经不会再出现了。
“劝你还是放弃吧。”小岛对正攥着林真幸的名片激动不已的早川说，又指了指林宅，“那里面可是住着幽灵啊。”
“前辈还会通灵？”后藤伸长了脖子观察林宅，面色逐渐凝重，“难道说……”
“已经死掉却没完全消失的人，不就是幽灵吗？到处都是痕迹啊。”小岛拍了拍早川和后藤的肩膀，“打起精神！”
早川一个激灵，赶忙把名片塞进口袋，又不死心地朝二楼窗户望了望。灯已经关了，林小姐大概睡下了吧？
他记得从杂物间的窗户能看到这里，要是林小姐也还在看他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