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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悲伤孤儿院 听说过孤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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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过孤儿院倒闭吗,还是在不缺资金运转的情况下,真是闻所未闻。
邢璐接管这家孤儿院已经十年了,她没想过自己会撑这么多年,明明刚来的时候,她讨厌与人缔结联系,讨厌承担责任,毫无作为地佛系经营这里一切,她不在乎这里孩子们的命运,她只想逃避所有复杂的人际关系、利益争夺,才来到了这里。
不知不觉间,这十几个豆丁般的孩子们一个个长成十五六岁的少年,她的心中居然也有大家长那样欣慰的感觉。
她没为孩子们操过心,所以她看起来还是显得那样年轻,而怀抱着诚挚的心情,鞠躬尽瘁的老师们却一个个离开了。邢璐对于经营这种事没有天分,从前承担院长工作的老师们都走了,邢璐被迫要为这群孩子们牺牲精力,她琢磨不明白,她唯一能做到的是不在物质上亏待这群孩子们。
所幸孤儿院的孩子们都长大了些,独立得很,好像努力做到不麻烦别人是他们的天性。
邢璐更是对民政部门的条条款款一窍不通,在侥幸了三两年之后,孤儿院因政策合规问题被责令关停。
雪梨第一次有些迷惘,在滨海她的世界太小了,她还没等到邢璐收养她,而她已经十六岁了。
嘉禾在哭,孤儿院的好多孩子都在哭,雪梨不懂他们为什么这么伤心,对雪梨而言,抚养她成长的孤儿院不是家,她有时候也很讨厌这群孩子们,孤儿院的出身是她的污点。
所以她不明白,大家是习惯了这种陌生人之间疏离的陪伴,还是说人的感性就是这么无厘头的东西,亦或是对未来无从把握,只能听从安排的害怕担忧。
雪梨装不出来,她焦急地等悲伤蔓延,可她哭不出来,心中只有一种无限的焦灼使整个人变的愈发急躁。
邢璐说政府部门会安排他们去新的公办福利机构,可这么多的孩子里她只把嘉禾带在身边,好似她们是天生的母女。
雪梨知道,她想收养嘉禾。
她永远知道邢璐有多喜欢嘉禾,她对嘉禾的照顾总是特别的,就像是对自己亲生孩子那样体贴温柔,她还说嘉禾改变了她,倒不如说她为了嘉禾想要改变,嘉禾来的第一晚就是和邢璐一起睡的,两人缱绻亲近了许多年,她们倒像极了真正的家人。
雪梨这么多年也没明白嘉禾是哪打动了她,论外貌论聪明论成绩论讨人欢心,雪梨都做得很好,嘉禾是个呆子,她唯一不一样的就是被邢璐亲手捡回来的。
嘉禾得到了邢璐的怜悯,那是一个自私自利之人卑贱的情感,那雪梨呢。
雪梨什么也没得到,自私自利的样子却是生来就与邢璐如出一辙,她本以为自己和邢璐会是一样的,没成想自己几年来真心实意的讨好于邢璐而言就那么不值一提,坦白来讲,邢璐作为一个院长,对雪梨算得上不错,但偏偏在嘉禾的对比之下,这份好就显得那么泯然众人。
这就是她的命吗,雪梨不认。
就在孤儿院忙得一团糟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孤儿院门口,从上面走下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找邢璐,不知谈论了什么,很快两人就进入了办公室。
雪梨本就一直在注视着邢璐的动静,看着他们走远,自己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办公室的门关的不紧,两人的话靠在门口细细听,还是可以听见的。
“那张律师你的意思是谢家那个私奔的继承人是多年前在滨海出事故离世的那位。”
“对的,邢璐小姐,谢瑜先生因为自由恋爱的关系和谢老先生闹了很大的矛盾,所以带着自己得妻子女儿在赶去机场的路上出了意外,谢老先生年纪大了,不想再与自己孩子的关系如此生硬下去,于是便派人去查找谢瑜的踪迹,没成想,这消息一出便跟警局多年无解的事故联系上了,紧接着就得知了自己儿子早已去世的消息,谢老先生痛心疾首,绝不能让儿子的孩子流落在外,听当时处理事故的那家医院说,那个失忆的孩子是被你带回了孤儿院,是吧。”
邢璐的笑容有些僵硬,“是的……”
“那你可以把那个孩子找过来吗?”
“当然。”
邢璐口头上答应得干脆,其实心里那片安静的湖早就被落下去的那块大石头激荡起来了。
早就失控的人生,本以为逃离就可以偏安一隅,嘉禾的原生家庭突然间找上来,像是从前的事突然追上来狠狠给了邢璐一个耳光。
和嘉禾的母女情是她偷来的,从前的继承人位置也是她偷来的。
邢璐是天之骄女,从出生下来就备受宠爱,从小爸妈就对她说,家里的一切都是她的,就连自己的胞弟都远远比不过自己在父母眼中的地位。
邢璐没有天赋,她不是只会游手好闲的二世祖,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只能做到平庸的地步,她的好名头是用家里的资源砸出来的。相反,她的弟弟很聪明,但邢才做什么都只能得到一句——你永远比不上你的姐姐。
邢才倒是比邢璐有野心有能力,他用尽手段将邢璐挤出董事会,他说,“你根本没有资格做继承人,是你抢了我的位置。”
对于从小只能听见夸奖的邢璐,这无疑是一句浑话,但她也深刻地知道那是一句真话,于是她连争夺也不敢,马不停蹄地逃离了家。
她不敢面对父母,她是个实实在在的废物。
她不否认自己的懦弱,她也接受不了从前天之骄女的一生居然只是父母为自己织就的一场美梦,她面对不了知晓这一切的所有人,于是她假装平淡,似乎是为了追求宁静坦然的生活,实际上是一条落败犬,逃避到离家万里的小城市。
这些年来,她在一直在尝试与自己和解,爸妈给她打造的象牙塔太高了,所有任何弱于以前一分的爱意与关心都让她敏感偏激。
雪梨的确很聪明,她很有野心,她势在必得的事情太多了,她和邢璐不一样,真正和她相像的人是怯生生的嘉禾。
嘉禾是很优秀,但她的性格内敛,害怕主动,但凡有关竞争的东西,她总躲得远远的,这和雪梨的主动争取不一样,邢璐非常能共情嘉禾的退缩,她甚至觉得嘉禾就是从前的自己。她对嘉禾的关心和爱护到了绝无仅有的地步,陪着嘉禾开朗一点,进步一点,她就无比开心满足,那是她久违的成就感。
邢璐早就把嘉禾当作疗愈自己的部分,她还没真正放下那一切,她还没与自己和解,她放不开嘉禾。
邢璐一出门,脸色就变了,就像远离家那个溃不成军的夜晚,她的精神支柱又一次崩塌了。
她恍惚着走出门,就连雪梨为何突然出现在眼前,她都没反应过来。
看着邢璐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雪梨心中那丝微弱的希望也破灭了。
你知道自己处心积虑所追求的东西被别人轻而易举的得到是什么感觉吗,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挫败,就像自己从未被喜欢的人所接受。
嘉禾才是邢璐的牵挂,她走了,也许邢璐会因为寂寞收养自己,可雪梨才不要做她嘉禾的替代品。
她再也不要像条流浪狗一样等待有人将她领养,她再也不要放任自己的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中,一步一步走向何处,当然要由自己来决定。
“邢院长,我可以帮你……”雪梨试探地出声。
雪梨能帮她什么,邢璐思考着,她带嘉禾回来的时候,嘉禾就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嘉禾和雪梨年龄相仿,这样的话让雪梨顶替嘉禾回谢家,应该也是可行的。
邢璐被害怕失去这种情绪控制了大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了滨海中心医院刘主任的电话。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这番行为算不算的上冲动,但邢璐是断不能让嘉禾离开自己的,她对嘉禾的执念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她放下手机,扶住雪梨的肩膀就往办公室走。
她没有多余的话要跟雪梨讲,在她心里,雪梨永远不是那个能让她敞开心扉的孩子,也许是雪梨聪明沉稳得让她放心,就连叮嘱的话都懒得讲。
“她是雪梨,当年我把她带回来的时候,她年纪不大,待在孤儿院许多年,从前的事怕是没机会想起来了,如今贸然将这孩子领回去,也许并不能和谢家做到很亲近。”
邢璐假惺惺的说辞,倒真像一位关心孩子的好院长。
雪梨乖巧可人地站在一旁,微微探出脑袋,圆润的瞳孔好奇地打量张律师,就像窗台边安静的铃兰。
生分憧憬的样子不经让张律师心揪紧了,这可是谢家的孩子啊。
“邢小姐放心,我相信血脉里的亲情是可以打破这么多年不相见的隔阂的。”张律师伸手扶了一下自己的金丝眼镜,“但现在为了以防意外,我还要将这孩子带去医院做一份亲子鉴定。”
“哈哈,当然,作为雪梨现在法律上的监护人,我和你一起去——”
话音刚落,嘉禾就红着眼眶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她穿着身和雪梨相似的白裙子,像朵双生花走进来,肩头微耸,一双狐狸眼瑟缩着,楚楚可怜地问:“你们要去哪?”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邢璐,生怕自己被抛弃。
邢璐受不住这样的眼神,急忙伸手揽过走过来的嘉禾,对张律师说到:“这位是我的养女,她平日离不开我,张律师不介意的话,我能带她一起去吗?”
或许是嘉禾进来得太突然,邢璐揽过她的行动又是那么亲近自然,张律师不疑有他,况且这位邢小姐有些来头,他自然很好说话。
一切都那么水到渠成,邢璐贿赂鉴定人员,替换了样本。
三天后,一份完美无缺的鉴定报告被送往了谢家。
雪梨坐上谢家的车时,孤儿院已经没有人了,只剩邢璐和嘉禾在孤儿院门口送她。
二人单薄的背影伫立在空旷的孤儿院门口,那是一个即将到来的夜晚,那是一个被吞噬的蓝色夜色,雪梨站在车边望去,只见邢璐紧紧地抓住身旁嘉禾的双手,眼神里是一眼假的难过,雪梨撇开视线看向嘉禾。
两人之间莫名其妙的情感汹涌得过于热烈,雪梨也无言的移开了视线,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雪梨坐上车即将离去的身影,嘉禾猛然察觉有种东西失去了,但她抓不住,她的心中只有一场巨大的海啸,悲伤和内疚淹没了她。
雪梨不用回头就知道嘉禾在哭,心中暗骂一句蠢货,不过,能货真价实对她的离去感觉悲伤的,应该只有嘉禾这样的傻子了吧。
这傻子,命这么好。
雪梨自上车后就一直沉默,她打量着这车应该不便宜,张律师没来,只有副驾驶上坐着一位不苟言笑的中年人。
车内没有任何的声音,雪梨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她可是冒牌货。
她只是看着窗外不断远去的熟悉的道路,心中一片怅然,雪梨只知道,做替代品只是她的无奈之选,她不想再去到福利院这种地方,她值得一个好的家庭。
而谢家,不是她最好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