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的雨》迷情大萝卜

2、第一章第一节 下 不可名状的

　　在一个短暂瞬间的疑惑之后，何弦也想明白了原因：“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对呀，我早就知道了。我只是想听你说给我听而已，不可以吗？”她苹果味的声音此时听起来有点邪恶，是口感渣粉的品种。

　　何弦于是彻底推翻了之前那个不合理的猜测，他问她：“你看上去不像是有心事的样子。”

　　“你可以这么说，我确实很难有什么心事。”她摇晃着双腿。

　　“所以，你刚才就只是单纯地在看蚂蚁和蜜蜂？”

　　“是啊，就是在看它们，它们很有趣嘛。”

　　她不像是在说谎或是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总要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真的就是觉得有趣。单纯享受生活的人，对什么都觉得有意思的人，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有吧，何弦又一次提出了一个合理的假设，他现在需要证明。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天气那么热，会晒伤吧。”他换了个更有信息量的话题。

　　“那你又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她毫不掩饰地反问。

　　何弦一时语塞，是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这同样不符合自己的习惯，他做任何事情都有一个合理的缘由，就像他总是能让人不记得他曾经存在过的黑色眼眸，而不是像今天一样，随意地出现在这里，和另一个她人说一大堆无意义的话。

　　倒是林浠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好像对任何事情都充满热情又漠不关心，提上一嘴又迅速忘记，又或者是，像之前一样早就知道了答案。她兴奋地翻找着放在身边的背包，那是一个和她的身形不相匹配的背包，硕大的黑色外观，死气沉沉，鼓鼓囊囊像是装满了世上一切的东西，即便林浠以飞快的速度把东西东一样西一样地丢出来，在外面堆成一座小山，背包也没有蔫下去太多的意思，林浠却以一个不成比例的状态，将接近半个身子都探进了背包里去，黑洞洞的背包深不见底，它正张着大口，要逐渐将林浠吞食下去。

　　何弦呆呆地看着她和她的包，开始陷入一个他不能很快就想明白的困惑之中。

　　“啊，找到了！”

　　那个重新清脆的声音从漆黑的口袋里回荡着，碰撞着传响出来，仿佛来自异次元的回音。林浠终于把头从背包里弹出来，她的脸泛着粉红色的晕染，耳侧的几根发丝搅得杂乱，突兀地脱离束缚，自如地漂浮在空气里，她的嘴角是最热烈的橙色，手上挥舞着一本书，像挥舞着一面代表胜利的旗帜。

　　看着快散架的样子，更不对劲了。何弦第一时间想着。

　　“喏，你看！”

　　像一头快乐的小鹿，她蹦蹦跳跳地走到何弦身边，一屁股就坐在他旁边，把书塞到他手里。何弦觉得自己应该怀疑一下，甚至干脆拒绝好了。但是他的脑袋木木的，眼睛里总有抹不去的蓝色光影在跃动。他就这样，自然地接过了那本可疑的书。

　　奇怪生物捕捉指南。

　　是这本书的名字，用古朴的设计，直白地印在一切的开头。

　　书本很旧，但是装订得很讲究，即使看上去破破烂烂快要散架，但是实际拿到手上，依旧能感到那种可靠的结实感。何弦随意地翻看书页，纸张已经泛黄得厉害，有些页边已经卷起甚至残缺，或许是常常被人翻阅，手指摩擦掌心熨烫而造成的，随着指腹逐渐轻点过页码之间，质量极好的纸张奏出钢一样铿锵的韧响，老化的纸屑弹飞出来，落成一场时间的褐色的雪。

　　看得出来，这是一本被人精心保护的书，时间和手掌刻画了痕迹，但是文字依旧清晰，排版流畅，油墨清亮。不过没什么插图，大概是成书太早的原因，或许是和山海经同时代的书也说不定。

　　“你是要我看什么呢？”何弦问，无论是她古怪的行为，还是她的背包，又或者是这本看上去就可疑的书本，都让他的思维开始感到略微的吃力，但他依旧在保持着观察。

　　“你等下，我翻给你看。”

　　林浠快速地翻着书页，一会前面，一会又到后面去。何弦看着她微蹙的眉头，猜想她可能是忘记了吧。事实也大抵是如此，林浠几乎是把整本书都翻了个遍，才在书极前面的部分找到了她要的章节，她尴尬地傻笑了一下，但依旧是兴高采烈的。

　　“我就是为了它来这的！”

　　何弦于是认真地阅读着她指给他的文字，是关于一只白色的鲸鱼，一只巨大的，性格孤僻的，独一无二的白色的鲸鱼，它在四处旅行，会在这段时间经过他们所在的地方。

　　以何弦的阅读速度很快就看完了，他的困惑开始逐渐加深。

　　这些悦目的文字每一个他都认识，但是合起来就变成他无法理解的古怪图案。下一个章节似乎还有一些奇妙的东西，何弦暂时没空去观测了，他合上书本，对上了林浠热切的目光。

　　“你知道我们是在陆地上对吧？”

　　林浠答得很快：“对啊，我肯定知道啊。”

　　一阵的沉默，林浠眨巴着眼睛，何弦的眉毛开始向彼此运动。

　　“一只白色的鲸鱼？”何弦接着说。

　　“是啊，白色的鲸鱼。”

　　又是一阵无声，林浠还是在眨着眼睛，何弦的眉毛已经拧在了一起。

　　“而且刚好是在这个时间段在这个区域？”

　　“没错啊，上面写的就是这个时间和地点嘛，你看得不仔细哦。”

　　林浠乐呵呵地指着那些何弦看得懂又看不懂的文字，但是何弦的眼睛已经极为罕见地眯了起来，这对于任何一个有可能，虽然可能性很小，但是或许大概曾经遇见过何弦并且记得他的人来说，都一定是一件新奇的事情。

　　何弦眯着眼看着她，感觉有哪里不太对，这真的是一个人类能够说出的发言吗。

　　但无论怎么样，出于习惯，在这些越来越大的谜团中，他还是费力地想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严肃地发问：“我觉得你说的对，你还记得是谁给你的这本书吗，还有他和你说了什么话，能先告诉我吗，我挺好奇的。对了，如果有他的联系方式也麻烦你写给我。”何弦一边说着一边去掏手机，防诈这种事还是交给警察去做的好，自己是劝不动这些固执的人的。

　　“是在爸妈房间里拿的，还是在保险柜里锁着的呢。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拿的钥匙。”林浠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啊？

　　何弦停下手上的动作，机械地扭过头去，凝视着林浠的眼睛。从那依旧浅蓝色的眼睛里，他没有看到开玩笑的意思，如此说来，问题甚至更严重了。于是他决定不再保持委婉的态度，不管怎么样，总之先告诉她什么是真相比较好吧：“那只白色的鲸鱼是不存在的。”

　　“是啊是啊，是不——”

　　“啊！”林浠猛地从凳子上跳起来，怒气冲冲地对着何弦，“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书上都写了，那是一只白色的鲸鱼！”

　　啊，好麻烦，就不应该和人类说太多话的。何弦有气无力地想着，但还是无奈地说：“可是，那本书明显就是一本不太对劲的书……”

　　“可是！这是那一本书！”

　　林浠双手抓著书本捧到何弦的面前，奇怪生物捕捉指南的字样在他的视野里乱窜，但这不能说服何弦理性尚存的大脑，他的大脑里有着自己的思路，学校旁边的警务室在哪里来着。

　　“我决定了！”林浠突然的大喊，“我一定要让你看到那只白色的鲸鱼，请你和我一起吧！”

　　一种熟悉的感觉传来，何弦低下头，看见林浠的手牢牢抓住他的右臂，修长纤细的手指力气是那么大，以至于深深嵌进了皮肤里，给他留下了更为深刻的记忆。

　　他努力抬起头，大脑因为过度的思考和疲倦，耳朵终于是什么也听不见了，安静的世界里只有信号断联后无尽又漫长的绵延杂音，他看着她天蓝色的眼睛，柔顺的黑色长发，俊秀的眉毛和小巧的鼻子，健康的身体和略显细长的手脚。她好看的嘴唇在说着些什么，何弦乖巧地，努力地辨别着。

　　我们会见到它的，那只白色的鲸鱼！

　　是她苹果味的美好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