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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黑屋 我要回中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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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冠军的金锅被随手扔在训练室冰冷的地板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米游甚至没低头看一眼。他只想回宿舍那张硬板床,把自己埋进枕头里,隔绝掉所有光线和声音。
赢了,却像打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败仗,骨头缝里都透着被碾碎的疲惫。
然而,夺冠的喧嚣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舔一口就化了,底下全是苦涩的现实。休假和转会期刚拉开序幕,一则简短的电竞新闻却像颗炸弹扔进了STORM俱乐部平静的水面:
“惊爆!STORM冠军狙击手Drift世界赛颁奖典礼当场晕厥!健康状况引担忧!”
配图是他被奥列格和肖恩架着、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几乎失去意识的样子。
那是在金锅塞进他怀里、闪光灯亮到极致后的几秒钟,天旋地转,耳鸣盖过了一切,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训练室的门被猛地踹开,力道之大,让整扇门板都在呻吟。埃里克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冲了进来,脸色铁青,脖子上青筋暴起,手里紧紧攥着平板,屏幕还亮着那则刺眼的新闻。
“Drift!” 埃里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给我解释清楚!这是什么?!嗯?!世界冠军的颁奖礼!全球直播!你他妈给我当场晕倒?!你知不知道这会给俱乐部带来多大的负面影响!赞助商怎么想?!高层怎么想?!”
米游背对着他,正弯腰想把地上的金锅捡起来——那东西太碍事了。听到咆哮,他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极其缓慢地直起身。眩晕感还没完全褪去,眼前还有点发黑。
“身体不舒服。” 米游的声音很低,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身体不舒服?!” 埃里克几步跨到他面前,平板几乎要戳到他脸上,“你他妈一直就有这毛病!双相!我早知道!要不是看你技术确实顶尖,你以为俱乐部会容忍一个定时炸弹?!我压着没报上去,给你机会!你就这么报答我?!在全世界面前给我演这出?!”
“演?” 米游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埃里克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对队员健康的关心,只有被触怒的利益和赤裸裸的算计。
一股冰冷又滚烫的东西,混杂着长久以来的压抑、疲惫和刚刚褪去的眩晕带来的恶心感,猛地冲上了他的喉咙。
“压榨我上场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定时炸弹?” 米游的声音开始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沙哑,“搭档被换,战术乱套,逼着我硬顶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有毛病?休息室里骂我废物点心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我有双相?!现在出事了,影响你捞钱了,你他妈想起我有病了?!”
训练室里死寂一片。刚推门进来的奥列格,肖恩和灰司僵在门口,大气不敢出。埃里克显然没料到一向沉默隐忍的米游会突然爆发,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噎得一时语塞,脸色由青转红。
米游却像开了闸的洪水,那些憋在心里太久的话,裹挟着愤怒、委屈和绝望,不管不顾地往外冲:
“俱乐部?高层?狗屁!眼里只有流量!只有钱!谁强谁上?放屁!谁听话谁上!谁背后的资本硬谁上!兰斯状态不好?他状态比这两个临时拼凑的废物强一百倍!训练赛数据你看不见?你看不见!你只看得见谁他妈塞的钱多!”
他指着门口呆若木鸡的奥列格和肖恩,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战术?磨合?世界赛前临时换掉两个首发,你告诉我怎么磨合?怎么有战术?!出了问题就他妈全是我一个人的锅!是!我最后打回来了!我顶着这破病打回来了!把金锅给你们捧回来了!然后呢?然后就是这条新闻!就是你这副嘴脸!”
米游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眼前又开始阵阵发黑。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冰冷的金属战术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指骨传来的剧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瞬。
“这地方…烂透了!” 他嘶吼着,“我不伺候了!我受够了!回中国!我就是回去打次级联赛,也比待在这鬼地方强!”
“回中国?” 埃里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浮起一种混杂着嘲讽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上下打量着米游,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你回中国?你以为中国赛区是你家开的?就凭你现在这名声?一个比赛当场晕倒的‘病秧子’?一个随时可能发病的‘精神病’?哪个队伍敢要你?嗯?”
埃里克往前逼近一步,眼神冰冷而残酷:“你走不了,米游。你的合同还在俱乐部手里。转会期?没有我的同意,没有俱乐部点头,你哪也去不了!你以为你是谁?拿了金锅就翅膀硬了?做梦!”
他环视了一下噤若寒蝉的训练室,目光最后钉在米游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看来,是平时对你太宽容了。让你忘了规矩。”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声音冷硬:“保安,来训练室。把米游带到‘静思室’去。让他好好‘冷静’几天。”
“静思室”。STORM基地里一个心照不宣的存在。名义上是给队员调整心态的独立房间,实际上,就是一间专门用来惩罚不听话队员的禁闭室。位置在地下室最深处,没有窗户,隔音极好,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和一盏昏暗的白炽灯。一张硬板床,一个塑料桶。仅此而已。
米游被两个身材魁梧的保安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出了训练室。他没有挣扎,只是垂着头,任由他们拖拽。路过那个被扔在地上的金锅时,他的视线扫过那冰冷光滑的表面,映出他自己狼狈而扭曲的影子。
埃里克看着被拖走的米游,眼神冰冷,对着旁边的助理吩咐:“看好他。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静思室。他的药…暂时收走。让他彻底‘清醒清醒’。”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随即是清晰的落锁声,像一把冰冷的铡刀落下,切断了最后一丝与外界的光和声的联系。
世界瞬间被压缩进一个不足五平米的混凝土盒子。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小灯泡,光线微弱,只能勉强照亮灯下的一小片区域,四周的角落则沉入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空气是凝滞的,带着一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霉味和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残留的刺鼻气息。唯一的声音,是头顶换气扇那单调、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一只垂死的蚊子在耳边盘旋。
米游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混凝土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硬板床就在旁边,但他不想碰。地面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训练裤布料,迅速渗透进来。他曲起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静。死一样的寂静。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咚咚咚,敲打着耳膜,也敲打着越来越紧绷的神经。
起初是麻木。一种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疲惫感包裹着他,让他几乎无法思考。夺冠的疯狂、埃里克的咆哮、被拖拽的屈辱……所有画面在脑海里混乱地闪过,又像信号不良的雪花屏一样消失,只剩下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黑暗。
但很快,那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冰冷感,开始顺着脊椎缓慢爬升。不是物理上的冷,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蔓延出来的、带着绝望气息的寒意。它像黑色的墨汁,滴入澄澈的水中,迅速扩散,污染了整个意识。
毫无预兆。
米游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他用力抱紧自己的膝盖,指甲深深掐进手臂的皮肉里,试图用疼痛来对抗那无孔不入的冰冷和沉重。
没用。那寒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全力在抽动一个破旧的风箱,却吸不进多少氧气。肺叶被无形的重物压着,闷得发疼。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涩。
“废物…病秧子…精神病…” 埃里克那些刻毒的话语,像是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在这死寂的牢笼里反复回响。
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
声音在脑海里不断叠加、放大、扭曲,最终变成一片尖锐刺耳的噪音漩涡,疯狂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猛地抬起头,后脑勺重重撞在坚硬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痛让他短暂地清醒了一瞬,但下一秒,更深的黑暗和绝望如同滔天巨浪般将他彻底淹没。
眼前开始出现扭曲的光斑和怪异的黑影,在惨白的灯光下蠕动、变幻。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他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
好冷。好重。
身体像被灌满了铅,沉得抬不起一根手指。意识在清醒和混沌的边缘挣扎。他知道自己需要药。
那小小的白色药片,可它们被收走了。就在门外。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爬到那扇厚重的铁门边。冰冷粗糙的铁皮贴着他的脸颊。他把耳朵紧紧贴在门上,试图捕捉一丝外面的声音。只有换气扇那永恒不变的嗡嗡声。
“药…”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给我…药…”
声音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回应他的,只有死寂。
绝望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抬起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成拳,砸在铁门上。
沉闷的响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铁门纹丝不动,甚至连一丝灰尘都没有震落。
“开门…放我出去…” 他一下又一下,徒劳地捶打着冰冷的铁门,指关节很快红肿破皮,渗出细密的血珠。声音从一开始的嘶喊,渐渐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呜咽,最后只剩下破碎的、无意义的音节。
力气耗尽了。他瘫软在门边,额头抵着冰冷的铁皮,身体蜷缩成一团,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浸透了全身的衣服,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牙齿咯咯打颤。
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那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抑郁感似乎稍微退潮了一些,但另一种更可怕的浪潮却汹涌而至。
毫无预兆地,一股狂躁的、灼热的力量猛地从身体深处炸开,像被通了高压电。
冰冷的沉重感瞬间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血液在血管里不停的涌动。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开始在小黑屋里疯狂地踱步。五步到墙,转身,再五步到另一面墙。狭窄的空间让他每一次转身都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急躁。脚重重地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回中国!对!回中国!”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躁动,“打爆他们!让他们看看!我不是废物!哦是世界冠军!”
他挥舞着手臂,对着空气无声地嘶吼,表情狰狞。但下一秒,巨大的空虚感又如同冰水般浇下。
剧痛从指骨传来,却奇异地带来一丝短暂的、扭曲的快感。他像找到了发泄口,开始用拳头、用手肘、甚至用肩膀,疯狂地撞击着冰冷的混凝土墙。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不断回荡,伴随着他粗重而混乱的喘息。
皮肤被粗糙的墙面磨破,渗出血迹。肩膀和手肘传来骨头撞击硬物的钝痛。但他停不下来!身体里那股狂暴的能量找不到出口,只能通过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宣泄。
汗水像小溪一样从额头、鬓角淌下,流进眼睛,带来刺痛。他却浑然不觉。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猛烈,像一台失控的机器。直到体力再次耗尽,那股狂躁的浪潮如同它来时一样突兀地退去。
身体骤然脱力,他像一滩烂泥一样滑倒在地上,背靠着被他撞击过的墙壁。剧烈的喘息撕扯着喉咙,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
手臂、肩膀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他抬起颤抖的手,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指关节一片血肉模糊,手臂和肩膀上也布满了青紫的瘀伤和擦痕。
冷。好冷。
身体又开始剧烈地颤抖,牙齿打颤的声音在死寂中清晰可闻。他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试图汲取一点微弱的温暖。汗水浸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冷黏腻。
药…他需要药…意识在清醒和模糊的边缘沉浮。他知道自己正处在危险的混合发作状态,抑郁的绝望和躁狂的焦躁同时撕扯着他,比单纯的抑郁或躁狂更加痛苦和危险
他挣扎着爬到那张硬板床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挪了上去。床板坚硬冰冷,像一块巨大的冰。他侧躺着,蜷缩成一团,脸埋在散发着霉味的薄毯里。
黑暗笼罩下来,只有头顶那盏小灯投下惨淡的光晕。换气扇的嗡嗡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身体的疼痛、精神的混乱的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绝望……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在这绝对的寂静和孤独中,折磨着他每一根神经。
时间失去了意义。痛苦是唯一的刻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他躺在那里,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是铺天盖地的绝望和自我厌弃;模糊时,是光怪陆离、令人心悸的噩梦碎片。汗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在皮肤上留下一层粘腻的盐渍。
他不再砸门,不再嘶吼,甚至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偶尔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
那扇厚重的铁门,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也将他与那唯一能缓解痛苦的白色药片,隔绝在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