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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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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语调没有一丝一毫会让人错认的暧昧温存,仿佛在叙述一件事实。
仿佛早已笃定了对方的回答。
迎着她目光,尘烟唇角微勾,牵起一个极淡又极缱绻的弧度。
声音略微低沉,带着一丝刚饮过茶的微哑:
“奴家现在就是您的人。”
边寒月并未惊讶,也没有丝毫动容。
不如说,她从生下来那一刻起,就已习惯了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包括眼前的尘烟。
晚风吹过窗棂上挂的薄纱,露出一轮明净的圆月,清冷的月光映在尘烟暗朱色的衣袍上。
正是良宵。
不过边寒月向来是一个不解风情的主子。
大手一挥:
“事不宜迟,随我去丞相府。”
——
几日后。
太子东宫。
玉盏被摔碎的破裂声格外刺耳。
“你说什么?”
太子身着暗紫色蛇蟒衣袍,一只手按着朱笔,坐在桌案前。
脚边堆着方才失手打碎的玉盏碎片。
他本是温润如玉的长相,面容却因惊愕与愤懑而微微扭扭曲了,双眼下方覆着淡淡的黑紫,活像一个索命鬼。
瞪着眼睛道:
“边寒月从南风楼里用三千两黄金赎了个花魁,还把人带到了丞相府?”
一旁带着半张面具的黑衣人微微拱手:
“千真万确,主上。”
“根据探子打听到的消息,大理寺丞大人将那花魁带到丞相府后便和丞相彻夜长谈,声称对花魁一见钟情,非他不可。”
听到这,关云逸彻底急了。
咣当一声站起身来,白玉似的面颊微微泛红:
“荒唐!那五年前本殿与边寒月的一纸婚约算什么?她给吃了?”
现如今正值丁酉之年,是五年之约履行的期限。
丞相府边家权势滔天,关云逸对之垂涎已久。
四年前,他想方设法靠近边寒月,费尽心机与对方定下婚约。
这四年来,他满心满意以为丞相府的助力已触手可得,私下里更以女婿自居,不与丞相府手下势力称兄道弟。
而今,若让世人知道边寒月所大婚对象另有他人,他的那些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关云逸黑沉着脸,眼中闪过一丝晦暗,强忍着镇定。
“还有什么?全都说出来吧。”
黑衣人保持着半跪的姿势,顺从地低头:
“回主上,属下汇报完毕。”
关云逸走上前去踹了他一脚。
“滚!”
下属退下后,他依旧不解气,乱砸了一通桌案上的东西。
咣咣当当,各色精美饰品碎了一地。
侍女下人们闻声赶来,默默低头打扫。
一阵狂风暴雨般的发泄过后,关云逸瘫坐回桌案前。
他肤色是常年不见光的冷白,五官深邃,一旦笑起来便如翩翩公子,令人如沐春风。不笑时,眼下青灰却尤为明显,以至于有些妖异。
此时此刻,关云逸别说笑了,不哭丧着脸已经是他最后的底线。
他扫了众人一眼,皱起眉头。
厌恶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地咆哮:
“没看见本殿正烦着吗?都给孤滚!”
所有人都哆嗦了一下,默默低声回道:
“是,殿下。”
等下人们都退去后,关云逸逐渐冷静下来,开始慢慢回溯前因后果。
“难怪本殿对她数次亲自示好,她都爱搭不理……”
“孤本以为她只是性子冷淡,可她竟能为了区区一个花魁豪掷千金,呵……很热烈啊。”
“想毁约?”
关云逸垂下眼,右掌紧握成拳,狠狠地锤了一下桌子。
“本殿绝不答应。”
……
丞相府。
清晨钟鸣,万物苏醒。
“大人,太子东宫拜帖。”
尘烟公子敲响了房门,低声道。
边寒月正困倦地倚着桌案,微微垂着卷翘的睫羽,一只手还握着笔。
听到声音一下子清醒过来,慢慢睁开双眸。
“进来。”
初醒时的嗓音微哑。
尘烟答了一声是,随即轻轻推开房门。
室内光线很好,那人逆光而坐,依旧是一身黑色衣袍。
分明与往日没什么差别,却似乎比之寻常多了几分平和,给他的感觉不再那么凌厉冰冷。
看过来的黑眸,竟然含着几分困顿的水雾。
尘烟一愣,心跳不知为何慢跳了一拍。
她这是…没睡好吗?
尘烟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走上前去,将太子拜帖双手奉上。
边寒月却是没接,轻笑一声:
“你来我这丞相府已经三日,怎么还那么拘谨?”
尘烟不明所以,抿了抿唇。
一双明净的桃花眼如同干净的湖泊,纯净无辜好似白纸,轻轻看向边寒月。
明明是南风楼里风情万种的花魁,到了丞相府,套上正色的衣裳,倒是有了几分矜持禁欲。
边寒月乐得看他这副做派,依旧慵懒地支着脑袋:
“靠近一点。”
尘烟心中一喜,面上却愈发无辜,愈发清纯。
如玉般的耳垂泛上绯色。
“是。”
说完又有了几分后悔:
这个主子看起来是喜欢守身如玉的花瓶的,他答应得是不是太快了?
作为花魁,还是清倌,尘烟讨好主子的经验几乎为零。
因他的绝佳皮相,贵人们爱极了他端正抚琴的姿态,每每便是连交谈也带着怜惜,一曲便价值百两白银。
久而之,尘烟在楼中数载礼仪教化后,竟还保留着几分曾经的性情。
也是这份性情,让他下意识地观察着这个未来的主子。
若是寻常小倌此时怕是早已被喜悦冲昏头脑,开始自命不凡,以为自己真值了这千两黄金。
边寒月等对方走到身边了,便将笔一丢,伸手欲揽尘烟的腰。
当对方的手轻轻触碰来时,尘烟一时间竟是有些不知所措,心头升起一股受宠若惊的感觉。
这位鼎鼎有名的大理寺丞大人,难道是真的对他……
尘烟感受到自身不正常的心跳,一时间有些失神。
人人皆有慕强之心。
他又怎么排除其外?
边寒月见对方连躲也不躲,任由自己摆弄,意料之中的同时也感到几分无趣。
不过这些都只是一些小事。
两人的互动可是丝毫没有避着下人的。
仅仅是片刻后,边寒月痴迷于与尘烟公子打情骂俏、不再理会正事的消息就传到了丞相耳中。
当然太子东宫也备份了一份。
长椅很宽敞,塞下三个人也绰绰有余,自然也容得下尘烟坐到边寒月的身边。
等尘烟顺势坐好了,边寒月才将那拜帖一接。
“我来念给烟儿听。”
冷白如玉的手指,修长有力,很慢也很稳地拆开拜帖。
边寒月冷眸含着几分虚幻笑意。
“致信大理寺丞。”
两人此时贴得很近,只是一拳的距离。
尘烟并未料想到事情竟然进展得如此顺利。
这位传闻中杀伐果断,从来不假辞色的大理寺丞大人独独对他如此亲近。
他本该顺势猛追,使出浑身解数开始诱导对方,可不知为何,理性告诉他一切还没到火候。
离得太近了。
尘烟嗅到一丝淡淡的冷香,幽冷飘渺,如九天之上的寒莲绽放,如那人一般的冷淡寂寞、不可亵渎。
即使近在咫尺,尘烟依旧觉得自己离这位主子很远。
远到他不知为何骨子里漫上一丝冰寒,一股说不出来的奇异情绪悄然诞生。
明明是这般遥不可及、这般冰冷的人,为何偏偏对他展露出在意关怀?
边寒月在他耳边念道:
“闻边姐姐前几日从南风楼买来一个小倌,风情万种妩媚动人,将边姐姐迷得神魂颠倒,孤甚是好奇。”
“不知边姐姐可还记得四年婚约,孤不介意亲自登门造访,帮姐姐想起来。”
“也顺带见见姐姐买来的小玩意。”
“东宫太子亲笔。”
尘烟感觉头有些昏沉,如同被人打了当头一棒。
请帖寥寥数百字,却是一口一个“边姐姐”叫得亲热。
即使似乎有些责怪语气,也难掩太子殿下对于那人的分外在意。
又见对方正含着笑等他做出反应,只得勉强回应道:
“大人与太子殿下关系匪浅。”
边寒月目光微闪:
“是吗。”
她神情认真了下来,“可天家人从不外嫁也不入赘,若我应了婚约,便失了边姓。”
边寒月没有多说。
尘烟悟到她的意思,瞬时有些惊愕。
他声音终是带了几分讶然:“您打算……”
边寒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住他的唇。
尘烟一下子噤声了。
他心跳如同擂鼓般炸响,唇瓣颤抖,仿若坚冰破碎,随后心头渐渐地浮现出一个猜测。
却又强自镇定下来,反反复复不敢肯定。
那人牢牢盯着他,声音不紧不慢:
“本来打算嫁了也就算了,可是在遇见你后,又有忽然些不甘。”
“那日歌舞台,琴声为引,惊鸿一瞥,就对你动了心。”
“你愿意和我成婚吗?”
……
丞相府,外书房。
“杜娘,你怎么看?”
一白须老者身着紫袍,坐于案前,神情严肃地问向身边人。
他声音苍老,难掩忧心忡忡:
“难道月儿真的看上了那个小倌?”
这怎么可能?且不说身份地位的悬殊……
月儿本身的性格,也不像是会为了一桩婚事而轰轰烈烈的样子。
杜娘是个涂着艳色唇彩的美妇人,穿着身枣红色衣裳,身材婀娜,正在半躬着身给老者沏茶。
她捋了捋鬓发,手中持着茶盏,将茶水缓缓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