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蝴蝶》曲邬童

2、薄荷 外婆的蒲扇

　　外婆的蒲扇摇得慢悠悠，见方芽走近，连忙把扇柄往藤椅扶手上一搁，撑着膝盖想站起来。方芽赶紧加快几步按住她：“外婆别动，我来就好。”

　　“回来啦，”老人的手在她胳膊上捏了捏，眼神里的笑意漫出来，“瘦了哦，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方芽的心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弯腰给外婆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哪有，路上热，看着显瘦。”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院门口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响。外婆的院子比记忆里更整洁，墙角的月季开得正盛，砖缝里钻出几株指甲花，红得像染了胭脂。堂屋的门敞着，能看见里面摆着的旧藤桌，桌角放着个青瓷碗，碗底还沉着几片茶叶。

　　“渴不渴？我给你晾了绿豆汤。”外婆拉着她往屋里走，脚步确实有些迟缓，下台阶时下意识地扶了扶墙。

　　方芽假装没看见，接过外婆递来的青瓷碗，绿豆汤温凉刚好，喝下去喉咙里的燥热散了大半。胃里的坠痛感还在，像有片羽毛轻轻搔着，不尖锐，却让人没法忽略。

　　“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只老母鸡，给你炖个汤。”外婆坐在她对面，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等着被夸奖的孩子。

　　“不用啦外婆，”方芽放下碗，指尖在碗沿划了个圈，“我不太饿，随便吃点就行。”

　　老人的眼神暗了暗，没再坚持，只是拿起蒲扇又开始摇：“也行，那我给你炒个青菜，蒸个鸡蛋羹？”

　　“好。”方芽笑了笑，心里却像压了块棉花。

　　傍晚果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屋檐上沙沙响。方芽坐在窗边的书桌前，打开电脑，文档里的光标闪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敲出来。

　　窗外的石榴树被雨打湿，叶子绿得发亮，红灯笼似的果子垂在枝头，倒比白天更显眼了。她想起梁嘉述，想起他手里那把没撑开的伞，还有他说“记得收衣服”时温和的语气。

　　手机还是没信号，她索性关了机，起身走到院子里。雨不大，落在身上凉丝丝的，倒让人清醒了些。外婆在厨房忙碌，油烟机嗡嗡地响，混着雨声，有种踏实的暖意。

　　“芽芽，进来吧，雨要下大了。”外婆探出头喊她。

　　方芽嗯了一声，转身要回屋，眼角却瞥见院墙外的巷子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撑着伞走过。是梁嘉述，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步伐不快，伞沿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他清瘦的侧脸。

　　他好像往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转了回去，身影消失在雨幕里。

　　晚饭时，外婆蒸的鸡蛋羹嫩得像豆腐，青菜绿油油的，看着很有食欲。方芽小口小口地吃着，胃里的坠痛感没那么明显了，或许是因为雨，或许是因为这屋子的暖意。

　　“今天那个旅馆的小梁，人挺好的。”外婆忽然说，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前阵子我膝盖疼，走不动路，都是他帮我去镇上买药。”

　　方芽愣了一下：“他认识您？”

　　“认识哦，”外婆笑了，“他那旅馆开了两年了，就在东边那条巷子里，离得不远。这孩子心细，见天儿地帮镇上的老人做事，谁家里有个什么事，喊他一声准来。”

　　方芽低下头，戳了戳碗里的鸡蛋羹，没说话。

　　夜里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洒在青石板路上，亮得像铺了层霜。方芽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翻来覆去睡不着。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比傍晚更甚，像有颗小石子硌着，一下下的。

　　她悄悄起身，想找点温水喝，走到堂屋时，却看见外婆房间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能听见老人低低的咳嗽声。

　　方芽心里一紧，轻轻推开门：“外婆，您怎么了？”

　　外婆披着衣服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药瓶，看见她进来，连忙把药瓶往枕头底下塞：“没事没事，就是有点着凉，咳嗽两声。”

　　“您不舒服怎么不告诉我？”方芽走过去，从枕头底下拿出药瓶，标签上的字有点模糊，像是镇卫生院开的止痛药。

　　“老毛病了，吃片药就好。”外婆拉着她的手，掌心粗糙却暖和，“芽芽，你别担心，我这身体硬朗着呢。”

　　方芽的眼眶有点热，把药瓶放回桌上，倒了杯温水递给外婆：“以后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不然我不安心。”

　　“知道啦。”老人喝了药，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方芽坐在床边守了会儿，直到确认外婆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走到院子里，她深吸了口气，夜里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湿意，凉得让人打了个激灵。胃里的痛感还在，她蹲下身，抱住膝盖，忽然觉得有点累。

　　“睡不着？”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方芽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见梁嘉述站在院墙外，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光柱斜斜地打在地上。

　　“梁先生？”她有点惊讶，“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刚关了旅馆的门，听见这边有动静，过来看看。”他晃了晃手里的手电筒，“你外婆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咳嗽。”方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抱歉，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他走到院门口，隔着木门看着她，“你脸色不太好，还是不舒服？”

　　方芽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她低下头，小声说：“老毛病了，忍忍就好。”

　　梁嘉述没再追问，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那里有热水，还有点苏打饼干，要不要……过来坐坐？”

　　方芽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外婆的房门，灯已经灭了。她点了点头：“好，麻烦你了。”

　　枕月旅馆的院子里，薄荷的香味更浓了。梁嘉述给她倒了杯温水，又拿了包苏打饼干放在桌上：“垫垫肚子，可能会好点。”

　　方芽拿起一块饼干，小口地啃着。饼干有点干，咽下去的时候，胃里的坠痛感似乎真的减轻了些。

　　“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梁嘉述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拿着块饼干，慢慢地吃着，“写东西遇到瓶颈了？”

　　方芽愣了一下，笑了笑：“算是吧，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写不出来。”

　　“那就别硬写，”他说，“镇上挺安静的，多走走，说不定就有灵感了。”

　　“嗯。”方芽点点头，看着窗外的月亮，“其实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那时候外婆家的院子里也种着薄荷，我总爱摘叶子泡水喝。”

　　“是吗？”梁嘉述的眼神柔和下来，“我也是因为喜欢这里的安静，才开了这家旅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镇上的老槐树说到巷子里的猫，从墙角的牵牛花说到远处的山。方芽发现，梁嘉述其实很会聊天，总能在她词穷的时候，轻轻抛出一个新的话题，让气氛不至于冷下来。

　　胃里的痛感不知不觉消失了，她甚至觉得有点饿，又拿起一块饼干吃了起来。

　　“你好像……很懂怎么照顾人。”方芽忽然说。

　　梁嘉述笑了笑：“开旅馆嘛，见的人多了，就知道该怎么让人舒服点。”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奶奶以前也跟你外婆一样，总爱报喜不报忧，后来我就学着多留意点。”

　　方芽低下头，没说话。

　　聊到后半夜，方芽打了个哈欠，梁嘉述看了看表：“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自己走就行，离得不远。”方芽站起身，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夜里路滑，我送你。”他拿起墙角的手电筒，语气很坚持。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晚归的虫鸣从草丛里钻出来，打破寂静。

　　快到外婆家时，方芽忽然说：“梁先生，谢谢你的饼干，还有……听我说话。”

　　梁嘉述停下脚步，看着她，手电筒的光柱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底淡淡的疲惫。他笑了笑：“不客气。对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玻璃瓶，递给她，“这个给你。”

　　方芽接过来，借着月光看了看，瓶子里装着些浅绿色的粉末。

　　“是薄荷粉，”梁嘉述说，“泡水喝，胃里会舒服点。我自己磨的，没什么添加剂。”

　　方芽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像被温水泡过一样。她握紧了玻璃瓶，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谢谢你。”

　　“早点休息。”梁嘉述挥了挥手，转身往回走。

　　方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月光拉长，直到消失在巷口。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玻璃瓶，轻轻拧开盖子，一股清清凉凉的薄荷香飘出来，钻进鼻腔里，让人心里敞亮了不少。

　　回到外婆家，她悄悄躺在床上，胃里果然舒服多了。窗外的月亮还挂在天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轻轻摇晃着。

　　方芽闭上眼，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