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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异症初现 罕见怪病出 ...

  •   雨歇时天已放亮,檐角的水顺着瓦当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浅浅的水洼。许清辞推开药铺的木门,“吱呀”一声惊飞了檐下避雨的麻雀,竹帘被他卷到门楣上,露出里头整齐的药柜。

      药铺是江南许宅前屋打通了做诊室,后屋连着药房。林宿帮着搬最后一张竹案,月白长衫的袖子卷到手肘。“要不要在门口挂串菖蒲?”他回头看许清辞,手里还捏着串刚从后院摘的艾草,“去去晦气。”

      许清辞正用布擦拭铜制药碾,闻言笑了笑:“药铺要的是安神,挂这些反倒惊了病人。”他放下布,指尖在药碾边缘划过,铜面映出他清隽的眉眼,“你看这阳光多好,比什么都管用。”

      确实是好天。黄梅天的雨一停,太阳就像被浸在水里的金子,忽然捞出来晾在天上,把青石板的潮气晒得冒白烟。巷口的石榴树被晒得发亮,残留在枝桠上的花瓣沾着光,倒像是谁撒了把碎红宝石。

      许清辞笑着叉腰,刚想开口和林宿说些什么,巷口就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来人是个穿灰布短打的老丈,佝偻着背,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每走一步,膝盖就发出“咯吱”的轻响,像朽坏的木门轴。

      “许先生,”老丈挪到檐下,摘下草帽扇着风,露出满是皱纹的脸,“我这腿,阴雨天疼得钻心,晴日倒还好,您给瞧瞧?”

      许清辞扶他坐下,指尖搭在他腕脉上。指下的脉搏沉滞如泥,再看老丈的腿,裤管空荡荡的——原是早年截了肢,安了木腿。“木腿磨得慌?”他收回手,取过纸笔,“我给您配些活血化瘀的药,泡了敷在残肢上,能松快些。”

      老丈连连道谢,林宿已经转身去药房抓药。药戥子碰撞的脆响里,又进来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约莫四五岁,半边脸肿得发亮,哭得撕心裂肺。“被马蜂蛰了!”妇人急得眼圈发红,“先生快给看看!”

      一上午就这么流水似的过。有卖菜阿婆提着篮子来,说心口发慌;有镖师扛着大刀进门,要治肩上的旧伤;还有穿绸缎的小姐,捏着丝帕怯生生地说,夜里总梦见蛇,睡不安稳。许清辞问诊、开方,林宿抓药、包扎,两人配合得默契,倒比在许宅时更显活络。

      日头爬到头顶时,巷子里忽然静了。蝉鸣被晒得蔫蔫的,连风都躲在屋檐后不肯出来。

      许清辞刚送走个咳嗽的书生,抬头就见门口站着个穿靛蓝布衫的男人,身形高瘦,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男人没进门,只站在竹帘的阴影里,指尖攥着个布包,指节泛白。空气里忽然飘来缕怪味,不是药香,不是汗味,倒像……像潮湿的朽木里掺了点血腥气。

      “看病?”许清辞放下笔,声音平和。

      男人喉结动了动,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发出声:“嗯。”他抬脚进来时,许清辞才发现他走路的姿势不对劲——左腿像是拖着什么重物,每落一步,地板就发出“咚”的闷响,带着种说不出的滞涩。

      林宿刚从药房出来,手里还捧着包甘草,闻到那股怪味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脚步下意识往许清辞身后挪了半寸。

      男人在诊案前坐下,帽檐依旧压着,只露出削瘦的下颌,和一道从唇角延伸到耳根的疤,疤肉泛着不正常的红,像刚被撕开过。“我这腿,”他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您给看看。”

      许清辞示意他把裤管卷起来。男人动作很慢,左手扶着膝盖,右手一点点往上卷,靛蓝的裤布下,露出的不是寻常的腿。

      皮肤青黑如铁,布满了蚯蚓似的青筋,有些地方甚至鼓起囊泡,里面隐约能看见暗红的液体在晃。更骇人的是膝盖处,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骨头的棱角刺破皮肤,泛着惨白的光,周围的皮肉却硬如顽石,连毛孔都像是被水泥糊住了。

      林宿倒吸口凉气,手里的甘草“啪”地掉在地上。许清辞却没动声色,指尖轻轻触了触男人的皮肤,冰凉、坚硬,像摸着块浸在水里的铁。“疼吗?”他问。

      男人摇摇头,又点点头:“白天不疼,夜里……像有无数虫子在啃骨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有时候会自己动。”

      “自己动?”许清辞眉峰微挑。

      “嗯。”男人喉结又动了动,“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活过来,顺着骨头往上游,到腰,到背……”他忽然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帽檐下的呼吸变得粗重,“您见过吗?”

      许清辞没见过。他读过的医书里,有记载“筋肉僵化”,有记载“血脉瘀阻”,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皮肉如铁,骨中似有活物,还带着股朽木混着血腥的怪味。他取过银针刺入男人腿上的穴位,针尖碰到皮肤时,竟发出“叮”的轻响,像是扎在了石头上。

      “多久了?”许清辞收回银针,针尖上沾着点黑褐色的黏液,散发着那股怪味。

      “十年。”男人声音发颤,“十年前在矿上,被塌方的石头砸了腿。当时以为废了,没想到……”他忽然抬起头,帽檐滑落,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眼球浑浊得像蒙着层雾,“后来矿上死了很多人,都跟我一样,先是腿,再是身子,最后……像块烂木头似的塌了。”

      “矿在哪?”许清辞追问。

      男人却突然闭了嘴,猛地把裤管放下,动作快得不像个腿有残疾的人。“您要是治不了,就算了。”他抓起桌上的布包就要走,起身时左腿又发出“咚”的闷响,这一次,许清辞清楚地看见,他裤管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有条小蛇在里面拱。

      “等等。”许清辞叫住他,“我治不了,但可以试试缓解。”他取过纸笔,写下个药方,“桃仁、红花、三棱……用烈酒煎,每晚泡腿,能暂时压住里面的‘东西’。”他顿了顿,补充道,“别用铁器煎药,用陶罐。”

      男人接过药方,指尖触到纸时,许清辞发现他左手虎口处有个刺青,像朵扭曲的花,花瓣是由无数细小的“人”字组成的。“多少钱?”男人问。

      许清辞摆摆手:“药钱先欠着,下次来再说。”

      男人没说话,转身往外走。左腿拖在地上,“咚、咚、咚”的闷响在巷子里回荡,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那股怪味却像黏在空气里,许久散不去。

      林宿捡起地上的甘草,手抖得厉害:“他说的……是真的吗?腿里有活物?”

      许清辞将那根沾了黏液的银针扔进火盆,火苗“腾”地窜起,发出“噼啪”的响,怪味被烧焦,变成一股更难闻的恶臭。“不知道。”他望着男人消失的方向,“但矿上死人,绝非偶然。”

      下午的病人少了些。许清辞翻遍了药房里的医书,都没找到类似的记载。

      倒是林宿,在整理旧药箱时,翻出本泛黄的手抄本,是许清辞父亲记下的偏方,其中一页写着“异症”,说早年有渔民在河里被不明物所伤,皮肉僵化如石,骨中似有虫鸣,数月后全身溃烂而亡,死时身体蜷曲如弓,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撑破了。

      “我爹当年在海边行医时见过?”许清辞摸着泛黄的纸页,父亲的字迹苍劲,却在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符号,像朵花,和那男人虎口的刺青有几分像。

      林宿凑过来看,忽然指着纸页边缘的小字:“你看这个。”

      小字写着:“此症传自西域,与‘血引花’有关,矿脉所至,必有此物。”

      “血引花?”许清辞皱眉,“从未听过。”

      傍晚时,张婆婆送来了刚蒸的米糕,进门就念叨:“清辞啊,方才看见个瘸腿的男人,在巷口徘徊了许久,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

      许清辞心里一沉:“什么样的?”

      “穿靛蓝布衫,戴顶破帽子,”张婆婆掰着指头数,“左腿好像不利索,走路‘咚咚’响,身上还有股子怪味,闻着让人反胃。”

      林宿手里的药杵“当”地掉在石臼里。

      送走张婆婆,许清辞把那本手抄本锁进药柜最底层。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在药柜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伺。

      他想起男人腿里动的东西,想起矿上死人的事,想起父亲写下的“血引花”,还有那个扭曲的花形刺青——这一切像团乱麻,缠在心里,带着那股朽木混着血腥的怪味,让人喘不过气。

      林宿总觉得那男人的眼神,像极了当年放火烧林府的兵痞,浑浊里藏着种麻木的狠。

      许清辞摇摇头,取过药碾,开始碾下午采的薄荷,清凉的气味渐渐压过那股怪味,他开口道:“这病,绝非个案。他说矿上死了很多人,若真是‘血引花’作祟,恐怕还会有人出事。”

      薄荷碾成碎末时,暮色已经漫进药铺。林宿去关前门,刚走到门口,忽然“呀”地低呼一声。许清辞抬头,看见门槛边放着个布包,正是那男人带走的那个。

      打开布包,里面不是银钱,而是块黑褐色的东西,像块被水泡透的木头,上面布满细小的孔洞,凑近了闻,正是那股朽木混着血腥的怪味。更骇人的是,孔洞里隐约有东西在动,细得像发丝,却带着活物的韧劲。

      “这是……”林宿往后缩了缩。

      许清辞用银针挑出一根细物,放在油灯下看——那东西是暗红色的,像根细小的血管,离开木头后还在蠕动,很快就干瘪成灰黑色。“是从他腿上取下来的?”他喃喃道,“还是……矿里的东西?”

      布包底层还有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他们来了。”

      “他们是谁?”林宿声音发紧。

      许清辞没回答。他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灯笼的“呜呜”声,像有人在暗处哭泣。他忽然想起那男人左腿“咚”的闷响,想起裤管里拱动的东西,想起矿上死去的人——那些人最后像“烂木头似的塌了”,而这块木头,像极了人的躯干。

      “把它烧了!快!”许清辞把布包扔进火盆,火苗瞬间窜起,舔舐着那块黑褐色的东西,发出“滋滋”的响,孔洞里爬出更多细如发丝的活物,在火里蜷成一团灰。怪味被烧得更烈。

      许清辞站在火盆前,看着那团东西渐渐化为灰烬,心里却越来越沉。他知道,这不是结束。那个男人,那场矿难,这种怪病,还有“他们”,像一张网,正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撒过来,而他的药铺,刚开张第一天,就已经被网在了中央。

      暮色彻底笼罩了巷子。药铺的灯亮起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暖黄的光晕,却照不进那些墙缝里的阴影。

      许清辞坐在诊案前,重新拿起那本手抄本,父亲画的那个花形符号在灯下泛着诡异的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说过一句话:“有些病,治的不是身,是命。”

      当时不懂,此刻握着这本泛黄的册子,闻着空气里尚未散尽的焦糊味,许清辞忽然想明白了。就像林宿当年心里的那道疤,药治不了,只能靠日日夜夜的陪伴,把那些腐烂的伤口,一点点捂得长出新肉。可眼前这病,这藏在暗处的“他们”,怕是比当年那场火,更难对付。

      后院传来林宿的咳嗽声,正用井水洗手,水声“哗哗”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许清辞合上手抄本,起身走到药房,药柜上的标签在灯下明明灭灭,“当归”是补血的,“甘草”是调和的,“三棱”是破瘀的……可这些,能对付骨头里的活物吗?能挡住那张慢慢收紧的网吗?

      他不知道。

      但药铺的门已经开了,明天太阳升起时,还会有病人上门,有老丈的腿要治,有孩子的肿要消,有妇人的梦要安。他能做的,只有守在这里,像父亲当年守着海边的小药铺一样,哪怕风浪已经在远处聚集。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檐角的铜铃“叮铃”作响。许清辞望着灯火里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这开张第一天,比过去十年加起来,还要漫长。而那股朽木混着血腥的怪味,仿佛已经钻进了骨头里,悄悄啃噬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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