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清谏》昭昭尘鞅

2、知情人 金陵圣旨墨

　　魏子榅信步闲庭溜达到后殿门口时，方央还没来。

　　“源音先祖。”

　　她步伐轻巧，却也迈的从容沉稳。

　　成宣音转过身，瞧见她走近便笑起来，只是眉间似乎还有化不开的愁。

　　“榅儿，快来。”

　　“前日老祖出关，说是预知了一些事情，事关重大，便把你叫来，问问清楚。”

　　成宣音拉着她的手，小步往茶桌旁去。

　　听到预知两个字，她心里起了层雾。

　　预知到什么事情，需要来问她？

　　“弟子所知之事，必定悉数告知老祖与您。”

　　成宣音笑笑，“你是个好孩子，如今你结丹大圆满，待你过些时日破了金丹，我便在授封大典上收你为徒，可好？”

　　魏子榅也笑，跟着成宣音坐下，笑的有些腼腆，“弟子谢过先祖。”

　　成宣音眉眼弯弯，笑得慈祥，柔和的模样看着魏子榅。

　　“源音。”

　　庄严肃穆的声音在后殿响彻，听得见，却找不到声儿在何处发出。

　　桌前流光一闪，一位垂髫老者出现。

　　“师尊。”成宣音站起身来，眼里尽是欣喜。

　　平日里，方央基本都在凄惶庭闭关，就算各样的大典，出席次数也极少。

　　进清远宗十年，魏子榅不过见了他两面。

　　她抬头望去，眼前人一头白发，泛着清辉的光，只用简单的银色发冠束起来。瞳孔仿若深渊一般，带着些噬人的枯槁和悲悯。身形挺拔如孤松，只淡淡立着，静谧而虚无。

　　她看的入神，一旁成宣音唤她名字，方才回过神来。

　　“见过先祖。”

　　她垂头，拱手行了礼。

　　方央面色有些凝重，“无妨，入座。”

　　魏子榅点头，跟着二人坐下。

　　“此次闭关，我曾去神界元游，有一神君，同我讲了些往事。”

　　魏子榅怔了片刻。

　　神界，称作神君的，只有两位。同方央说些关于她的事，是谁，就更不用再提。

　　方央欲开口，却犹豫三分。

　　“事关榅儿，师尊但说无妨。”

　　方央看向成宣音，才发觉，她和昨日比，似乎更显疲态了。

　　“人各有命。”

　　方央这一声，似乎算作感慨。

　　他接着讲，“榅儿，你是聪明人，想必，你已知晓。”

　　魏子榅垂着眼睛，却不是一副乖顺的样子。

　　“先祖也已知晓，弟子当然不必再瞒。”她转过身，冲着成宣音道，“老祖，弟子，并非人界中人。”

　　成宣音眉头一蹙，“榅儿。”

　　“弟子乃魔界继承人，子桑璥。”

　　“魔界？”成宣音的诧然在魏子榅意料之内，可她的平静，却在意料之外了。“你可是入了常渊湖，来人界历劫了？”

　　轮回往生之地，六界共有四处，神界洗生池、魔界常渊湖、妖界涅槃泉、人界尘寰潭。

　　“是，不过，弟子入的，是神界的洗生池。”

　　“神界。”像是许久未想起这个地方，成宣音抬起眼睛，“神魔血海深仇，你既能在两界往返……”

　　“我母亲，是曾经神界的华啻神君，父亲，是魔界魔君子桑璩。”

　　“华啻！”成宣音脸色一变，“五百二十年前的混沌之战，华啻与子桑璩双双殒命，神魔两界也自此宁息。”

　　“此后，神界由荣晁神君和宁栾神君掌权。五百年，我本在姑姑的庇护下偷生，可我的身世，神魔两界，都做不得容身之所。”

　　“那，你如何去往神界，又如何，带着记忆历劫？”

　　“我姑姑子桑瑾，十九年前与申蒲大婚，申蒲，不过是没落氏族不受宠的孩子。他借着姑姑，一步步往上爬，成婚后发现了我，将我的身世公诸于众，姑姑被魔界口诛笔伐，才将我托付于神界。”

　　她脑袋不断往下垂，说到这儿顿了顿，又忽的抬起头来，“神界，也不过是弱肉强食苟且之地。宁栾神君无处安置我，便将我送至洗生池，临走前，将这镯子交付于我。于是，我，子桑璥，便带着记忆，来到人界。”

　　说着，她抬起手臂挽了挽袖子，露出纤细手腕上浓绿的镯子。

　　成宣音有些语塞，事情虽出乎她的意料，却也不是太离奇。

　　“接下来，你可要回到魔界？”成宣音拉过魏子榅的手，轻抚着她的手背。

　　“弟子暂未做好打算，不过，荣晁神君既然这样说，想必是要回的。”

　　方央在一旁没吭声，瞧着成宣音对此事并没有太多排斥才开口，“荣晁神君同我说此事，是知你对修炼不甚上心，应是怕速度太快，暴露身份惹起动荡。你即将金丹，该放心修炼，勿顾忌太多，宗门会多提拔你，助你早日回归，平定内乱。”

　　魏子榅心里松了口气，面上神色不改。

　　荣晁既已把她心思猜透了，那的确不需要再顾忌。

　　“弟子知晓，日后必定认真修炼。”

　　方央和成宣音脸色稍微缓和时，她又道，“只是此次人界之行短暂，弟子必定早早离去，老祖与先祖不必担心，弟子不会为宗门带来祸端。”

　　“傻孩子。”听她这话，成宣音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垂眸思索片刻，忽而带着坚定和方央道，“师尊……”

　　方央眼神落在成宣音身上，已经洞悉一切，却未开口。

　　“榅儿，”她忽的笑了，“我一直把你当做亲生孩子看待，你幼时入宗门，便极有天赋，还讨人喜欢。我本在等一个时机，能够亲耳听到你叫一声师尊。奈何人生苦短，我元寿将尽……”

　　“先祖……”

　　魏子榅拧起眉头，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元寿将尽！？

　　“让先祖，收你为徒，你便做我的师妹，可好？”

　　说着，成宣音目光一转，转到方央身上去。

　　“啊？”

　　魏子榅发出疑惑的一声气音。

　　四周凝固几秒，方央严肃起来，周围似乎冷的能结冰。

　　他叹口气，合上眼睑又睁开，“为师，又怎会不答应你。”

　　成宣音扑哧一声笑了，笑得温和，眉眼带着孩童般的喜悦，“榅儿，叫师尊。”

　　魏子榅一怔，却很快反应过来，意思是，刚刚的三言两语，就让方央这个人界第一强者收她为徒了？

　　她眼睛仍垂着，看向成宣音时带着隐隐的担忧，元寿将尽几个字在心里怎样都化不掉，成宣音却不甚在意。

　　她从前是听人说过的，成宣音曾是孤儿，刚来清远门时，连名字都没有，只是饿的慌，上山讨口饭吃。

　　不过，她恰好与方央早早逝去的女儿容貌有七分像，且资质极佳。方央便对她提拔照顾，收做弟子，亲自起了名字。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方央曾经的妻女并非修炼者，哪怕他与其妻是恩爱有加的少年夫妻，也仍对对方会撒手人寰的事实束手无策。

　　而如今，就算成宣音是极强的修炼者，也逃不过元寿将尽四个字。

　　“榅儿？”

　　回过神来，魏子榅同成宣音对上目光。

　　成宣音指尖在她脸侧轻贴着，看到她眼睛亮起来，立马笑得温柔，“叫师尊。”

　　方央也正一丝不苟的瞧她。

　　她眨眨眼，倒了杯茶，起身向对面方央走去。

　　魏子榅弓下身，恭恭敬敬的递茶过去，“师尊，用茶。”

　　如今在人界，魏子榅这个身份，不比子桑璥差到哪去。

　　左丞相魏沉玉独女，皇帝关湛破例亲封的长公主。莫说拜师不下跪，只要身在人界，即使天地父母在面前，也无需跪下。

　　方央没吭声，接过茶水徐徐喝了一口。

　　“这几日，你边着手闭关，后宗的凄煌庭已打点好，你便去那儿，一举金丹，为师看好你。”

　　方央已经换过称呼，魏子榅连忙应声，“弟子谢过师尊。”

　　“榅儿，那我呢？”

　　成宣音眼角一垂，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一副委屈模样。

　　魏子榅鼻腔一痛，心里有些发酸，“源音师姐。”

　　成宣音勾勾唇角，露出那抹她再熟悉不过的笑。

　　“待金丹后，门内为你举办金丹大典，也普告天下，你已成为浮虹老祖的亲传弟子。”

　　“是。”

　　她点头，眼眶里的泪水在往上翻涌，却流不出一滴。

　　出了大殿，她稍稍放下心来。

　　魔界此次内乱必定非同往常，她该为以后做打算。

　　神界面对此局，定不会坐以待毙，荣晁神君念及她尚有魔界血脉，又在魔界长大，尽到通知的义务便足够了，可这绝不是简单的通知，到时的抉择还是个问题。

　　若只因她是华啻的女儿，便忘了神魔的血海深仇，那便与叛徒无异了。

　　一步步迈下乳白石阶，前方忽的出现薛景洵的身影。

　　不必细瞧也知，薛景洵此时定是笑着的。

　　果真，她还未走近，薛景洵便拉着身旁的一小坨靠近她。

　　那一小坨，正是那个刚进溯光宗，叫褚元元的小男孩。

　　此刻，褚元元正吧唧着嘴吃糖葫芦。

　　薛景洵把褚元元推到身旁。

　　“元元，叫师兄！”

　　他一脸得意，轻轻用侧胯撞了下褚元元的胳膊。

　　“师兄。”

　　小孩儿脸蛋全是肉，红扑扑的，乖巧的叫了一声。

　　他听得高兴，大手在身后一捞，又掏出一根糖葫芦，大大方方递到褚元元面前，“吃。”

　　“谢谢师兄。”

　　“嗯~真棒！”他垂头，眸光和煦，手掌抚在褚元元后背，又抬眼看向她，眼睛亮着，“我宣布，元元以后就是我亲弟！”

　　魏子榅没搭话，“今晚回府，你同我一起。”

　　薛景洵没计较她有没有搭理自己，忙点头道，“该准备闭关了？”

　　“嗯，”她突然想起方央说的话，“你已经在结丹初期待半年了，说起不重视，你才是头筹。”

　　薛景洵是一直不太把修炼当回事的，他父亲，右丞相薛啈有时也管教不住。

　　不过众所周知，薛景洵一定会听魏子榅的话。

　　“我保证，两个月内，结丹大圆满。”他满脸诚恳。

　　“一个月。”

　　魏子榅淡淡开口。

　　她知道，一个月时间，对薛景洵而言，也算不得紧迫。

　　“啊？”他蹙起眉头，瞧着魏子榅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忙笑着答应下来，“行，一个月，就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