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诗》三钱春休

5、最远的未来

　　我上学的时候，理科的成绩一直比较落后，反而语文成绩却始终相当出彩。青春期的孩子总是有一点奇怪的自尊心，这种自尊心又总是基于成绩之上的。我成绩上一半好、一半坏，就让我渐渐长成了最矛盾的样子：我没法说自己很差，却也从不觉得自己很好。在我意识到自己并不算优秀以后，我开始清楚地觉得一切都不够好了。我的生活是被困在小小镇子里的水塘，明明想要变成奔流的清溪却仍然无能为力。有段时间我很激进又很消沉。尤其在我父母开始为我的成绩着急的时候，我一边厌烦于他们不断的督促，一边焦急于自己的落后。要追上盛时扬的愿望从这个时候开始在我的心里不断地长大。盛时扬，盛时扬。做题的他，和我一起种种子的他。成绩越来越好的他，笑着的、流着泪的他。
　　那么多个他迎面撞上我，无边喧哗，明媚灿烂。
　　也是在这个时候，我开始发现我写文章写得还不错。我的随笔，黄色纸页上，红色的波浪线越来越多。最开始我会在全班同学面前念我的作文，后来我自己也会写一点东西，写的也是最幼稚的暗恋。现在回想起来，我到这个年纪还在写青春，和我当年每天偷盛时扬桌肚子里的青春伤痛的杂志看一个下午脱不了关系。他那时候每次看我写的东西，都笑着说季越溪，你真的很适合去投稿杂志里的那种小说。我心里想，杂志其实算是我的文学启蒙吧，这么说的话，你其实对我的影响更大一点。
　　初二下半学期的某一天，语文老师在下课后留住了我，问我：“季越溪，你想不想参加今天上课提到的那个作文比赛？”
　　“参加一下吧。”
　　放学路上我跟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揉了揉我的发顶，笑着偏过头来看我，“你写得那么好。”
　　“你参加吗？”我问。
　　“参加的。”他看着我笑，“只是我们不会在一个组。我会跟着高年级组一起。”
　　“这样啊。”我应了一声，沉默了一会，盯着脚下向后的泥土地里漫起的烟尘眨了眨眼睛，“一定要去吗？”
　　“没有呀？”他看过来，“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我只是觉得这是一个机会，而且你写得那么好。”
　　他伸手拿掉了我身上沾的一片草叶：“小溪，你不喜欢写作吗？”
　　“不是。”我说。该怎么说清我的感情呢？我的文字终于被你看见了，如果我没有获奖，你会对我失望吗？我什么都不好，只好用文字交付自己存在的意义，我要怎么告诉你我害怕可能的失败会否定我人生的全部意义。我看着他，好想说，盛时扬，我知道我把这个比赛看得太重、太重了，我把它看成能够和你比肩的唯一机会，我害怕自己永远沦为陪跑者的命运，而且，如果连你和我都不在同一个战场，是不是暗示着你永远走在我的前面，而我又该怎么接受，连我最擅长的文字，都留不住我们渐行渐远的距离——
　　我的思绪被风吹散了，只能又重复一遍：“……不是。”
　　他看着我，没说话。我不知道他看着我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只是又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嗯。无论怎么样，别害怕。”
　　……我要怎么说，才能告诉他他这句话带给我的牵绊？我相信当那一刻我的心不小心飞得太远，以为最后我只能跟自己谈话，他就站在原地，身上流动着属于他的一整个春天，从而给我提供了第三种出路。
　　……我很想问他，我会是一本你愿意去读的书吗？
　　“我知道了。”最终我轻声说，“我明天会去报名的。”
　　我尽量一口气说完这句话，好避免再给我自己犹豫的机会，毕竟在他那里说出来的话就会成为一种被要求成真的承诺。他笑起来，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说：“那我们回家？”
　　我恍然惊觉，才发现我们两个人在放学的人潮中站了太久，身边形形色色的人经过，而我忘了一整个世界，竟然有一瞬间以为天地间全部的距离，不过是我和他呼吸的无端交错。
　　“回家回家。”我脸红了，低着头抓着他手腕往前走，“我要回家吃饭。好饿。”

　　我第二天依言去报名了比赛，半个月后和他一起参加了初赛。初赛过后，也许是因为结果还要很久才能出来，我反而奇怪地松了口气。实际上我觉得我发挥得并不算好。初赛的题目不是我擅长的方向。那天他翻着课桌洞里叠成一叠的试卷，忽然说：“你知道吗？上次的作文比赛，复赛在我家那边开。”
　　“什么？”我一时没太明白他在说什么，“比赛……你家？”
　　“嗯。”他抽出一张纸递给我，“上次我老师把网页的信息截图打印给我了。我刚刚才发现。”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我本能地想要去他的家乡看看，可是结果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我不敢给自己或他没有基础的期待。所以我只是说：“好巧。”
　　我尽量让我的声音听起来愉悦。他好像也没有发觉有什么异常。盛时扬。我看着他的侧脸，不受控制地想，我知道你只是闲聊而已。可是我该怎么控制我的感情，怎么控制我被你一句话激起的向往。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很久很久以前，在他刚来到这里、和我们打招呼时爸爸和妈妈相视的那一眼里包含着的东西。那是他们那时候就预见到的我的向往。我到底为什么要去参加那个作文比赛？如果我不要这个机会，我根本就不会接触到外面世界的这么多东西，我就不会觉得自己渺小而可悲，如果我什么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一种不幸还是一种幸福……？
　　不论如何，要去查入围名单的时候已经过了一整个月，他带我去了网吧，说那里电脑速度更快一点，那时我太紧张，完全没注意他进网吧时的轻车熟路。我看着他替我打开电脑，拉开椅子让我坐下：“网址。你替我看。”
　　我深深吸了几口气，好控制住我握住鼠标时手指不自觉的颤抖。他看着我，忽然笑起来：“查我的成绩。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你不害怕吗？”我的情绪被他一下子点破，在一点点不好意思之外，也反倒轻松得不用掩饰，“万一没进，没进的话——”
　　“那也没关系。”他打断我，“没事的小溪。”
　　这怎么能没关系？我终于打对了网址，敲下回车以后，入围名单就明晃晃地挂在主页上。我点进去，选到他的参赛地区和年段。网页很长，名字很多，小小的字整齐地以某种形式排列在网页上。我一会儿才看出来主办方的名单是按首字母排的序，往下翻得过了头，又往回慢慢地往上看。也许是太紧张了，我过了一会才意识到盛时扬也没有说话。我忽然想，大概他也是紧张的。这一页没有，再往上翻——
　　“进了！”我睁大的眼睛里忽然跳进一个熟悉的名字，手指猛地向上一滑，鼠标的滚轮却又滚过了头，“时扬，你——”
　　“我来。”他说，直接伸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抓着我的手带着鼠标一起移动。我感受到他指尖的冰凉，抬起头看见日光偏爱般落在他侧脸的眼睫上，身后是散不去的空气中金黄的浮尘，将他整个人衬得沉郁又灿烂。
　　盛时扬，你真的是那个不一样的小孩。
　　“怎么说？”
　　他太久没说话，我忍不住问，视线却没有离开他的侧脸。
　　“嗯。”他看似很冷静地轻声应着，鼠标上下滑了几遍，好像要重新确认自己的身份：盛时扬，复赛入围，终于忍不住般轻声笑起来，“进了。你看。”
　　我和他都笑起来。周围灯光很暗，全世界只有我们面前一个屏幕亮着，像是看到更大世界的一扇明亮窗户。窗框卡顿的页面压暗了季越溪这个名字的小小梦想。我无端地有些紧张，心脏开始重新为了结果的紧张而加速跳动——明知前面的慌乱不是因为这个复赛的结果：“你来查吧时扬。你别让我看——最后再告诉我。”
　　“行。”他又笑，一手捂住我的眼睛，右手松开鼠标，有些不熟练地在键盘上输入我的准考证号和我的名字，“季越溪……准考证，341284002A……”
　　在半黑的视线里，除了视觉以外的感官忽然就变得敏感起来。老式的电脑经历了上一个人大功率游戏的运转，现在还微微地散着余热，将灰尘的独特味道混合着网吧椅子的皮革气息一起吹向我。但我还是首先闻到盛时扬身上的味道。他几乎把我整个人圈进怀里了。我听见他鼠标的点击声，然后是他刻意放缓的呼吸声，和我的呼吸声起落地交缠在一起。也许是真的太紧张了，我在他手心创造的小小黑暗里闭上眼睛，只为了听清这一刻我和他心跳的不同声音——
　　“复赛！”
　　他忽然叫了一声，声音很大，引得网吧里剩下的没几个人都抬头朝我们这边看来。他注意到那些视线，脸红着一下子压低了声音，手从我的眼前骤然撤开，“小溪，你看——”
　　他的手指像窗格前半透的百叶。我慢慢眨了眨眼，感受到眼睫轻轻扫落他手中最后一点点余温，然后看见那扇明媚的窗户里，季越溪这个名字正在缓慢地、缓慢地长出翅膀。
　　“……这是进了吗？”
　　我看了那个网页很久，看到了我的学校名字和我的名字，以及我指导老师的名字，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声音不自觉地一点点变大了，“时扬，真的进了吗——”
　　“进了进了！”他声音因为被刻意压低而有一点激动得变了调，手指抵在电脑屏幕上，泛出一圈圈彩色的涟漪，“你看，季越溪——”
　　我来不及反应。他已经拉过椅子，紧紧地抱住了我。
　　“太棒了！”我听见他说，“小溪，你真的太棒了。一起去我家吧，好不好？”
　　然后我听见他的心跳，正抵在我右侧的身前，和我的心跳有一个不近不远的错位，就好像我们现在生活和生命中的距离，我总是不近不远地追在他的身后，像春天的孩子不知疲倦地追着一只放飞的风筝——
　　然而不重要了。我想，我可以去他的城市，就像他说的一样，去他的家里，我会知道他为什么是这样好的小孩，我终于、终于也有机会向他证明其实我也可以追上他的脚步——
　　他抬起头来看我。那里面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我却无端地就明白我可以依靠于此。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天不止我一个人在为我向我的梦想迈出脚步而喜悦。因为那是骄傲，是盛时扬对季越溪的、纯粹的骄傲。
　　回想起来，那天的所有记忆都已经模糊。我只记得偷走我心绪的阳光、明亮的电脑屏幕就像一扇窗户，推开了我们年少时能望到的所有的未来与最远的明天。
　　而他就用那样的眼神告诉我，季越溪，就往前走，不要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