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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沈砚被粗暴地从泥水里拖起来,颈间的铁链暂时松开了些。两个缇骑架着他,拖进旁边一间堆放杂物的空置厢房。冰冷的布巾带着一股馊味,胡乱地擦过他脸上的泥水,动作粗暴得几乎要蹭掉一层皮。湿透的破旧皂服被剥下,胡乱丢在地上,换上了一件同样带着霉味的、不知谁留下的粗布短褂。整个过程,沈砚都像个提线木偶,任由摆布,只有那双眼睛深处,跳跃着两点幽冷而疯狂的火光。

      当小旗官再次推开那扇透着死亡气息的上房木门时,沈砚被推搡着踉跄进去。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也将屋内的血腥味和那股诡异的苦杏仁味无限放大。

      小旗官反手关好门,转过身,背对着三皇子那扭曲恐怖的尸体,目光如同鹰隼,死死攫住沈砚。他走到那张被撞翻在地、酒菜狼藉一片的矮桌旁,指了指地上摔碎的杯盏和倾翻的酒壶,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证据’?光凭你红口白牙几句话,就想攀咬‘东边’?那是自寻死路!沈砚,你的‘忠心’,得拿出真东西来!让本官看看,你这‘犬马之劳’,值不值一条命!”

      沈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强迫自己镇定,目光扫过那片狼藉。碎瓷片、残羹冷炙、倾倒的酒液在地上蜿蜒,浸染着尘土。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混杂的气味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慢慢蹲下身,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拨开几片较大的碎瓷。他的动作很慢,目光却锐利如刀,一寸寸地搜寻着。油灯的光晕在湿冷的空气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头伺机而动的鬼魅。

      突然,他的手指在一小片几乎被菜汤油污完全覆盖的碎瓷边缘停住了。那瓷片边缘,似乎粘着一点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粉末,若不细看,只会以为是凝固的油垢或者沾染的酱料。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涌起一股近乎病态的狂喜。他屏住呼吸,用指甲极其小心地刮下那一点点粉末,凑到鼻尖。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辛辣的苦涩气味,混杂在酒菜和血腥味中,几乎难以分辨。

      就是它!毒芹碱!驿站后山荒坡上,疯长的毒芹草晒干磨粉,混入烈酒,无色无味,发作迅猛,死状正是如此!边陲小吏,谁没点处理野狗误食毒芹的见识?这玩意儿,京城里那些贵人,怕是听都没听过!

      他不动声色地捻了捻指尖那点微不可查的粉末,目光却投向矮桌下倾倒的酒壶。那是一只常见的粗陶酒壶,样式普通,驿站库房里多的是。但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壶口内侧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个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划痕!那不是烧制时的瑕疵,也不是碰撞的痕迹,倒像是…用某种极细的针状物,反复多次刺探留下的痕迹!

      有人事先在酒壶内壁做了手脚!毒药,就藏在那个划痕的缝隙里!当酒液倾倒时,尤其是倒满最后一杯时,冲刷到那个位置,才将缝隙里残留的毒粉彻底溶解带出!

      一个极其精巧、极其阴毒的延时机关!

      沈砚的心跳得更加厉害,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谋杀,是处心积虑的布局!是针对三皇子,还是…针对整个驿站?他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思绪。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惊恐和“恍然大悟”的光芒,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大人!您看这里!” 他指向酒壶口内侧那极其隐蔽的划痕,“这…这绝非寻常磕碰!倒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刺探过!还有这瓷片上的粉末…” 他摊开沾着一点点暗红粉末的手指,语气急促而笃定,“小人…小人在后山见过一种毒草,晒干磨粉后就是这般色泽气味!发作起来…和殿下…殿下一模一样!”

      小旗官立刻蹲下身,凑近了仔细查看。当他看清那壶口内侧细微的划痕,又凑近沈砚的手指闻到那股几乎难以察觉的辛辣苦涩时,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神中的震惊和贪婪却更加炽烈。

      沈砚不等他开口,语速更快,带着一种急于“表功”的迫切:“大人!这毒草,这手法,绝非仓促间能成!必是预谋已久!而且…而且能接触到驿站库房酒具,又能悄无声息在壶内做下这等手脚的…”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闪烁,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刻意的引导,“小人只是个管马粪的,哪有这等本事和胆子?必是…必是驿站里有人被收买了!大人,只要严查今日谁动过库房酒具,谁曾靠近过这间上房…尤其是…尤其是那些有‘门路’,能接触到‘东边’消息的人…”

      小旗官猛地站起身,眼神锐利如刀,在沈砚脸上扫过,又落回那酒壶和碎瓷片上。他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房间里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小了些,只剩下沉闷的滴答。

      终于,小旗官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好…很好!沈砚,本官就给你这个机会!从现在起,你就在这屋里待着!你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每一件、每一桩,都给本官写下来!详详细细地写!漏掉一个字…” 他眼中凶光毕露,“本官让你生不如死!”

      他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对外面低吼:“拿纸笔!还有火盆!快!”

      很快,粗糙的草纸、一支秃了毛的劣笔、半块墨锭,还有一个燃着微弱炭火的破旧铜盆被送了进来。门再次被紧紧关上。

      小旗官将纸笔粗暴地塞到沈砚手里,指了指墙角:“就在那儿写!本官看着你!” 他自己则拖过房间里唯一一把完好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门口,像一尊凶神,目光片刻不离沈砚。

      沈砚捧着冰冷的纸笔,走到墙角,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下。寒意透过单薄的粗布衣裳渗入骨髓,握着笔的手指僵硬冰冷。他看了一眼小旗官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明灭不定的脸,又看了一眼不远处三皇子那青紫扭曲、死不瞑目的尸体。

      他蘸了墨,劣笔的毛锋在粗糙的草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笔迹时而颤抖,时而用力过度显得扭曲。他“回忆”着“听到”的墙根对话的每一个细节,时间、地点、模糊的人影特征、那些指向“东边”和“嫁祸”的关键词。他详细描述着酒壶内壁那“诡异”的划痕,推测着下毒的手法,分析着那“暗红色粉末”的来源和毒性。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嫌疑的方向,暗示驿站里某些平日就“不安分”、与“某些贵人”有“不清不楚”联系的人,可能被收买充当了内应。

      他写得很慢,写写停停,仿佛在痛苦地挖掘记忆。每写几句,他都会停顿片刻,偷偷抬眼观察小旗官的反应。当写到那些关键处,尤其是提及“东边”的蛛丝马迹时,他明显看到小旗官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神也更加专注和…贪婪。

      铜盆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微弱的热量驱散不了屋内的阴寒,却让空气更加窒闷。血腥味、苦杏仁味、墨汁的臭味混杂在一起。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在连绵的雨幕中,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亮意。

      沈砚终于停下了笔。厚厚一沓粗糙的草纸,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迹。他双手捧着,恭敬地、带着一丝卑微的颤抖,递给小旗官。

      小旗官一把夺过,就着油灯昏黄的光,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他看得极快,又极慢,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眼神变幻不定。最后,他猛地将那一叠纸攥紧在手中,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抬起头,看向沈砚的眼神复杂无比,有审视,有惊疑,有忌惮,但最终,都被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兴奋所淹没。

      他站起身,将那叠沾满了沈砚“心血”的草纸小心地折叠好,塞入自己贴身的衣襟内袋。他走到沈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蜷缩在墙角、脸色苍白如鬼的驿丞。

      “沈砚,” 小旗官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赌徒押上全部身家后的亢奋,“你这条命,暂时保住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意义不明的弧度:“三殿下…薨了。但殿下生前…最是爱才。你这份‘忠心’,这份‘机敏’,本官会如实禀告殿下…嗯,禀告殿下‘身边’的人。” 他刻意加重了“身边”二字,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在沈砚脸上舔过,“跟着本官走吧。这小小的驿站,装不下你了。”

      沈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成了。赌赢了第一步。他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混杂着感激涕零和劫后余生的扭曲表情,声音干涩:“谢…谢大人再造之恩!小人…小人愿为大人,为殿下…肝脑涂地!”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双腿却因长时间的蜷缩和寒冷而麻木僵硬,一个趔趄,又重重地跌坐回去。

      小旗官不耐烦地皱皱眉,朝门外吼了一声:“来人!扶他起来!准备快马,立刻回京!”

      沉重的木门再次被打开,冰冷的晨风和更猛烈的雨意扑面而来,激得沈砚打了个寒颤。两个缇骑走进来,不再像之前那般粗暴,但动作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瘫软的沈砚从地上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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