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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颜料干涸的第七日 空气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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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有股陈年的木头味,混杂着灰尘和一丝若有似无的霉味。沈青蘼站在别墅空旷的客厅中央,脚下是光洁的深色木地板,倒映着他自己模糊的影子。半长的黑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苍白的颊边。他穿着简单的黑色棉麻衬衫和长裤,身形在过分宽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单薄。
经纪人林玥指挥着工人把最后几个箱子搬进来,小心地放在墙角。那里面主要是他惯用的颜料、几把保养好的刻刀、还有几个用厚实防撞材料包裹的、形状各异的物件——是他从工作室带出来的几件未完成的石膏小稿。
“就是这儿了。”林玥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四周。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个疏于打理的花园,草木疯长,带着一种野性的荒芜感。阴天的光线透过玻璃,冷冷地铺在地板上。“朋友出国了,托我照看。够安静,没人打扰。空气比城里好多了。”
沈青蘼没说话。他的目光掠过擦得锃亮的壁炉,掠过墙上几幅装饰性的平庸风景画,最后落在墙角堆着的箱子上。颜料箱的盖子没盖严,露出一角锡管——是那种顶级的、手工研磨的矿物颜料,他以前最爱用。此刻,那些鲜艳的标签镉红、钴蓝、那不勒斯黄像一个个刺眼的嘲讽。
“安静?”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挺好。反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肆意生长的杂草和几株枝条横斜、挂着零星几朵小花的野蔷薇。那些花是浅粉色的,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颜色寡淡得像褪了色。
林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花园有点乱,但地方够大。你要是闷了,可以出去走走。或者,”她顿了顿,试图让语气轻松点,“对着它们写生?换换脑子。”
沈青蘼扯了下嘴角,没接话。写生?他连拿起炭笔的欲望都没有。他看着一株野蔷薇纤细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上面尖锐的刺清晰可见。美吗?或许吧。但在他眼里,那不过是一些线条和颜色的组合,死气沉沉,引不起丝毫波澜。就像他调色盘上那些干结的膏体。
“画廊那边……”林玥试探着开口。
“别提画廊。”沈青蘼打断她,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他转身,不再看窗外,径直走向墙角堆放他物品的地方。他蹲下身,动作有些迟缓,打开那个装着颜料的箱子。一股混合着亚麻籽油和矿物粉末的熟悉气味涌出来。他拿起一管镉红,锡管冰凉坚硬。他用拇指摩挲着管身上凸起的标签字母,指尖能感觉到里面颜料凝固的硬度。他尝试着拧开盖子,很紧。用力拧开后,管口露出的不是鲜亮湿润的红色膏体,而是干涸龟裂的深红硬块。
他盯着那块死掉的颜色,眼神空洞。第七日?或许更久。自从他意识到那可怕的“空”之后,这些颜料就再没被打开过。
“你看,”他把那管干掉的镉红递给林玥看,声音平静得可怕,反而更让人心头发紧,“就像我脑子里的东西。干透了。”
林玥看着那管废掉的昂贵颜料,又看看沈青蘼毫无血色的脸和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沉寂,所有准备好的宽慰话都堵在了嗓子眼。她知道,此刻任何关于“放松”、“找灵感”的建议都苍白无力。
“你需要的是时间,青蘼。”她最终只能干巴巴地说,“彻底离开那个环境,就是第一步。”
沈青蘼把颜料管随手丢回箱子里,发出一声闷响。“时间?”他低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时间只会让它们干得更彻底。”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那几个包裹严实的石膏像。“就像那些。冻住了。”
他走到其中一个用泡沫和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前,蹲下,手指划过冰冷的包装材料。里面是他试图捕捉某种流动韵律的半身像草稿,现在只是一块冰冷的、停滞的石膏。
林玥看着他近乎仪式般地抚摸着那些包裹,仿佛在确认某种死亡。她深吸一口气:“厨房里我放了些速食和水。冰箱是空的,需要什么,打电话给我,或者镇上能叫到外送。钥匙在玄关柜子上。”她顿了顿,“我……先回城里处理点事。你……照顾好自己。”
沈青蘼依旧背对着她,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知道了。他的注意力似乎已经完全被那块包裹着未完成品的泡沫吸引了。
林玥看着他孤绝的背影,融入这栋过于空旷寂静的房子里,心里沉甸甸的。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拿起自己的包,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一步步走向门口。开门,关门。锁舌“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世界最后一点声响。
巨大的、彻底的寂静瞬间吞噬了一切。
沈青蘼维持着那个姿势,蹲在石膏像的包裹前,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了。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穿过花园野草的缝隙,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点。他慢慢站起身,骨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花园里的野草在暮色中变成模糊的深色剪影,那几朵浅粉的蔷薇花几乎看不见了。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窗,留下几道模糊的印痕。颜料干涸的第七日。不,或许是第七十日,七百日?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空洞里,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需要一点声音。任何声音。打破这死寂。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疲惫淹没。他离开窗边,没有开灯,摸索着找到客厅里那张宽大的、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布艺沙发。他把自己陷进去,蜷缩起来,脸埋进带着灰尘味的柔软靠垫里。
黑暗彻底笼罩了房间。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停了。
只有墙角那箱打开的颜料,在浓稠的黑暗里,散发着若有似无的、属于过去的、干涸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