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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苦涩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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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晏寂冥被手机震动惊醒。
不是医院的紧急呼叫——那个铃声他刻在骨髓里,即使在最深沉的睡眠中也能立刻辨认。这是另一部手机,私人号码,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看见来电显示:林小雨。
他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泣声,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晏医生……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
晏寂冥坐起身,按亮床头灯。江疏鹤也醒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怎么了?”晏寂冥的声音很稳,这是他三十五年来学会的第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声音必须稳。
“我爸……”林小雨的声音碎成一片,“我爸走了。刚刚。心梗。救护车来的时候已经……”
她没有说完。电话那头传来更剧烈的哭泣,像一只受伤的兽,找不到出口的哀鸣。
晏寂冥握着电话,没有说话。他知道林小雨的父亲。那个在菜市场卖鱼的中年男人,皮肤被风吹得粗糙,手指因为常年接触冷水而关节变形。他来医院看过女儿一次,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走廊里手足无措,看见晏寂冥时深深鞠了一躬,说谢谢您照顾小雨。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林小雨刚进基金会,刚成为医学院的学生,刚离开那个她长大的小镇。她的父亲在菜市场卖鱼供她读书,每天凌晨三点起床进货,风雨无阻。他说他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但女儿一定要读出来。
“小雨。”晏寂冥开口。
电话那头的哭声停了一瞬。
“我在听。”
“我爸……”林小雨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我爸前几天还给我打电话,说他攒够了钱,下学期学费不用愁了。他说他最近胸口有点闷,但没什么大事,可能是累的。他说让我别担心,好好读书。他说……”
她说不下去了。
晏寂冥闭上眼睛。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电话,听过太多次这样的消息。但每一次,每一次,它都会在某一个瞬间精准地击中他——不是作为医生,不是作为旁观者,而是作为那个十四岁时跪在父亲身边、等着救护车到来的人。
“我明天过来。”他说,“现在,你身边有人吗?”
“室友在隔壁……我不敢叫她……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去敲门。告诉她你需要她。”晏寂冥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现在不需要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脚步声,敲门声,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问怎么了,然后那个声音突然清醒,然后是两个人的哭泣声混在一起。
电话没有挂断。晏寂冥听着那些声音,听着那些年轻的、破碎的、彼此拥抱的声音。江疏鹤的手搭上他的肩膀,他侧过脸,看见那双同样清醒的眼睛。
很久之后,电话那头传来林小雨的声音:“晏医生,谢谢您。我去……我去处理后面的事了。”
“有任何需要,随时打电话。”晏寂冥说,“二十四小时。”
电话挂断。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夜车声响。晏寂冥坐在那里,握着手机,看着墙上那幅他从医院带回来的心脏解剖图——那些冠状动脉、心室、心房,那些他闭着眼睛也能描绘的线条。
“十四岁。”他轻声说。
江疏鹤没有说话。他知道晏寂冥在说什么——不是十四岁的林小雨,是十四岁的晏寂冥。是那个跪在父亲身边的男孩,是那个看着生命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流走的孩子,是那个在救护车终于到来时、已经不需要急救的人。
“她比我幸运。”晏寂冥说,“至少还能打个电话。”
江疏鹤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凉,指节分明,掌心有长年握手术刀磨出的薄茧。
“你想去吗?”江疏鹤问,“现在?”
晏寂冥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林小雨所在的城市在三百公里外,开车需要四个小时。明天他有五台手术,最早的一台八点开始。
“天亮以后。”他说,“我让子轩先过去。”
他拨通陈子轩的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那头的声音清醒得不像凌晨两点的人。
“晏医生?”
“小雨的父亲去世了。心梗。”晏寂冥说,“你在哪个城市?”
“我在邻市,有个学术会议。离小雨那里一个小时车程。”陈子轩的声音沉下来,“我马上过去。”
“好。告诉她,我天亮以后到。”
电话挂断。晏寂冥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江疏鹤关了灯,黑暗重新笼罩房间。但两个人都没有再睡。他们就这样躺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彼此不太平稳的呼吸。
三点二十分,晏寂冥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子轩。
“我到了。小雨在宿舍,室友陪着她。她父亲已经送到殡仪馆,她妈妈在老家,还不知道。我让人去接了。”
“好。”
“晏医生……”陈子轩顿了顿,“小雨一直哭,但哭不出来。她一直在说,我应该早点发现的,我应该让他来检查的,我是学医的,我为什么没发现……”
晏寂冥闭上眼睛。这些话他太熟悉了。他对自己说过无数次。
“告诉她,”他说,“心梗有时候没有征兆。告诉她,她父亲走之前,为她骄傲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陈子轩说:“好。”
五点四十分,天色开始泛青。晏寂冥起身,开始收拾东西。江疏鹤也起来了,在厨房煮咖啡,热了两片面包。他们站在岛台前吃早餐,没有说话。窗外早班公交开始运行,城市从沉睡中慢慢苏醒。
六点半,晏寂冥出门前,江疏鹤站在门口。
“今天的手术,”江疏鹤说,“我替你顶两台。老张可以分担一台。你晚上回来?”
“尽量。”
江疏鹤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不必要的拥抱。三十五年的默契让他们知道,有些时候只需要确认彼此还在,然后各自面对自己该面对的事。
高速公路上,天色渐亮。晏寂冥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无尽延伸的道路。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束花——江疏鹤在凌晨五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白菊,用旧报纸包着,沾着水珠。
三百公里,四个小时。车窗外掠过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再从田野变成小镇。那些低矮的房屋,那些早起赶集的农民,那些背着书包走在上学路上的孩子——他们不知道这辆疾驰的车里坐着一个要去面对死亡的人。
林小雨的父亲葬在镇外的公墓里,一个小小的土坡,背靠着一片松林。晏寂冥到达时葬礼已经接近尾声。他看见林小雨穿着黑色衣服,站在墓穴前,身边是她的母亲——一个同样瘦小的女人,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陈子轩站在不远处,看见他时点了点头。
晏寂冥走过去,把那束白菊放在墓前。林小雨的母亲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激。林小雨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她看起来很平静,眼睛肿着,但已经不哭了。
“晏医生,谢谢您来。”
“应该的。”
林小雨低下头,看着地面。沉默了很久之后,她抬起头,看着晏寂冥。
“我一直以为,学了医,就能保护他们。”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我以为等我当了医生,就能给他最好的检查,最好的治疗,让他健健康康活到老。我从没想过……”
她没说完。但晏寂冥知道她想说什么。她从没想过死亡会在她准备好之前降临。从没想过医学的边界如此狭窄,如此脆弱。从没想过她拼命学习想要保护的人,会在一瞬间消失,连一句告别都来不及。
“我十四岁那年,”晏寂冥开口,声音很平静,“我爸心梗。救护车四十分钟才来。他死在我面前。”
林小雨抬起头,看着他。
“我学了心外科。救了很多人的父亲。”晏寂冥说,“但每次救一个,我都会想起那个我救不了的人。这不会改变。永远都不会。”
他顿了顿。
“但他们会替你记住。那些你救下来的人,他们的父亲,他们的孩子,他们会替你记住。你父亲也会记住。记住你学了医,记住你想要保护他,记住你爱他。”
林小雨的眼泪终于流下来。她站在那里,在早春的冷风里,任凭泪水滑过脸颊,滑进嘴角,咸涩的味道。
“我想回去上学。”她说,“下周。我不想耽误太多课。”
晏寂冥看着她。这个二十一岁的女孩,三天前失去了父亲,现在站在墓前说不想耽误太多课。
“可以。”他说,“但需要时间。不要强迫自己。”
林小雨点点头。然后她转身,走向她的母亲。那两个瘦小的女人拥抱在一起,在早春的风里,在一座新坟前。
晏寂冥站在那里,看着她们。风吹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自己站在父亲的墓前——不,他没有墓。江明远的骨灰还寄存在城西公墓那个狭小的格子里,他从未为父亲办过葬礼。
他想起那封信,想起那个抱着他穿过黑夜的男人,想起那些永远无法和解的岁月。他想起林小雨的父亲,那个在菜市场卖鱼的男人,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来医院看女儿的男人,那个说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但女儿一定要读出来的男人。
他想起江疏鹤的母亲,那个叫江婉的女人,那个在纺织厂三班倒、会在放学时等在门口、会给孩子煮面盖被子的女人。她最后死在客厅地板上,身边是一个拧不开的药瓶,而她的孩子在隔壁房间里沉睡,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被留下的人,那些永远无法完成的爱。
下午三点,晏寂冥离开小镇。林小雨送他到车边,在他上车前,忽然说:“晏医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恨过吗?恨那个带不走的人,恨救不了的自己,恨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晏寂冥看着远方起伏的山峦。天很蓝,蓝得透明,蓝得残酷。
“恨过。”他说,“恨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恨不会让任何人回来。但它也不会消失。”他转回头,看着林小雨,“它会变成别的东西。变成你握着手术刀时的力气。变成你在凌晨三点被叫醒时的清醒。变成你面对下一个患者时,多出来的一点耐心。”
林小雨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
“我明白了。”她说,“我不知道要多久。但我会试着让它变成别的东西。”
晏寂冥上了车。发动引擎前,他摇下车窗。
“有任何需要,随时打电话。”他说,“不只是学术上的。任何事。”
林小雨站在车外,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车驶离小镇,驶上回城的高速公路。夕阳开始西沉,把天空染成一片橙红。晏寂冥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无尽延伸的道路。副驾驶座上空了,那束白菊留在了墓前。
他想起林小雨的问题:您恨过吗?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跪在父亲身边,看着那个男人一点一点失去生命体征。他想起自己那时候想的不是恨,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醒:原来人死是这样的。原来心跳停止是这样的。原来无论你曾经多么害怕一个人,当他真的死去时,你只会感到一片空白。
后来恨意才慢慢浮现。恨父亲毁了他的童年,恨父亲让他活在恐惧里,恨父亲死得那么突然那么不给他任何机会去质问去控诉去讨一个说法。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恨自己为什么在父亲活着的时候不敢看他一眼,恨自己为什么在那个深夜的怀抱之后,再也没有被抱过。
三十五年来,恨意像一条暗河,在地下流淌。它从未消失,只是改道,只是渗进那些更深的缝隙里,变成他握手术刀的力度,变成他对每一个年轻学生的严厉,变成他面对死亡时的平静。
江疏鹤问他:你在原谅他吗?
他说:我在试着原谅那个四岁时抱我去医院的父亲。不是后来的那个。
现在他开着车,在夕阳里,想着林小雨站在墓前的脸,想着那个卖鱼的男人,想着江婉,想着江明远,想着那些被留下的人,那些永远无法完成的爱。
他忽然明白,原谅从来不是一个动作,不是一个决定,不是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完成的转变。它是一个过程,是一生的长度,是你一边恨着一边活着一边用那双恨过的手去做别的事情。
做手术。救人。指导学生。爱一个人。在凌晨两点接起电话。开四个小时的车去参加一个葬礼。站在墓前说一些自己都不确定是否真实的话。然后回来,继续面对明天的手术。
这就是原谅的全部。
晚上八点,晏寂冥回到家。房子里亮着灯,江疏鹤在厨房,锅里煮着粥。他听见门响,没有回头,只是说:“回来了。”
“嗯。”
晏寂冥换了衣服,走到厨房,站在江疏鹤身边。锅里的粥冒着细小的气泡,米香弥漫在空气里。
“手术怎么样?”
“都顺利。老张替你那一台,有点麻烦,但处理了。”江疏鹤关了火,盛出一碗粥,递给他,“吃吧。”
晏寂冥接过碗,坐在餐桌前。粥很烫,他慢慢喝着。江疏鹤坐在对面,面前也有一碗。他们就这样喝着粥,没有说话。
喝完粥,晏寂冥放下碗。
“她问我恨不恨。”他说。
江疏鹤抬起头。
“我说恨过。恨了很久。”
“现在呢?”
晏寂冥看着碗里剩下的粥,看着那些米粒在碗底聚成一小堆。
“还在恨。”他说,“但也在原谅。两个都在。可能永远都会在。”
江疏鹤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覆在晏寂冥的手上。那只手很暖,刚从热粥的碗边离开。
“我也是。”他说,“恨我妈。恨她丢下我。恨那个拧不开的药瓶。恨自己。也在原谅。每天都在。”
窗外的夜色很浓,客厅里的灯光很暖。他们就这样坐着,手覆着手,在一天结束之后,在明天到来之前。
晏寂冥想起林小雨最后说的那句话:我不知道要多久。但我会试着让它变成别的东西。
他不知道她要多久。他不知道他们会多久。他只知道,三十五年来,恨意从未消失,但它确实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此刻握着这只手的力量。变成了面对明天五台手术的准备。变成了在凌晨两点接起电话的勇气。
变成了活着。
继续活着,在恨与原谅之间,在失去与拥有之间,在每一次心跳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