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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寻找   山谷间 ...

  •   山谷间迷雾弥漫,隐隐约约的桃花香在鼻间萦绕,耳旁是淅沥的流水声。
      一位身着天青色衣道袍的青年行走于迷雾间,头戴帷帽,偶尔微风掀动轻纱,半隐半现间露出清俊的面容。
      此时怎会有桃花盛开?只可惜迷雾笼罩,徐潮只闻其香,却未见其花。
      他循着淙淙的溪流声,越过迷蒙的桃树林,步履不紧不慢,心神却高度紧绷着。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
      迷雾散去,原是人世繁华。
      泥泞的主道上支起小摊,小摊上人来人往,吆喝声不绝于耳;潺潺流动的河脉贯穿整个村庄,几叶小舟摇着橹缓缓前进,石板桥沉静地躺在清洌可鉴的水面上,不时有妇人在河边捶衣响出几声生活的祥静;几户人家的前方栽种了几棵不知名的花树,翘然绽放着枝头的春意。青砖黛瓦,小桥流水,俨然是一幅温润的江南图景。
      只是,一切未免太奇怪。徐潮透过薄薄的纱面警惕打量着四周的一切。
      哪怕他早不涉人间,却也清晰地明白这村里的人们穿着旧代服饰,口中吆喝着的是早不见的前代遗物。
      仿佛此处的时间比别处滞停了百年。时间为之滞留,岁月也不曾发挥它的伟力。
      这是一个幻境。
      徐潮摩挲了一下指尖,感受到一股寒气萦绕,这才放下心来。这个幻境并未限制修为。
      只是,总觉得有股淡淡的窥视感。
      “倷好啊,小伙子,外地人哪?咱这可好久没见生人了呢。”一身粗布麻衣,头发用灰麻布裹着的大娘挑着扁担热情地招呼他。
      徐潮微微一笑道:“后生来自江州,是个四处游历的道士,姓徐名潮,大娘只管叫我小徐便是,我只无意间被村子前的桃树林迷了眼,竟迷糊走到此处,但想问问大娘,此为何处?”说着,徐潮抬手摘下帷帽,拱手作揖。
      听了大娘的一番话,徐潮的手指微微蜷缩着。
      他并不知道这个幻境映射的是什么,但现在看来,似乎是……过往——
      一只妖的过往。
      过往酿造执念,而执念至深,便足以困人一生。何况是拥有悠长生命的妖?
      而他此番前来,正是要斩妖。
      案卷上记载,此处山谷在近一个月来失踪过至少三路商户,而在此之前这里并未有所动静,也并未有消息表明此处山谷有迷雾障、桃花林,万籁俱寂后是一个烟火人间。
      不过,最令他疑惑的是,擅长使用幻术的妖作战能力并不强,他们常常扰人心神,却也只敢屈居幕后,只要坚守本心,不为幻术迷惑,不被幻境同化……
      师尊,你为何偏要派我来此处呢?
      但是,这里瞧着倒是一派祥和宁静。若是一只恶妖又怎会有如此……与人类的过往?
      疑惑笼罩心头,徐潮不敢妄下断语。
      只不过,他现在需要找一个落脚点,若是有一个幻境中人为他带路,那是再好不过。
      思绪万千,几番流转,徐潮的脸上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他注意到大娘肩上挑着担子,竹条微微凹进肩膀些许,许是不轻,便开口道:“大娘,我替你挑着担子吧。”
      而大娘见是个俊俏的小哥,眉目疏朗,脸上笑意更深。
      “哎哟,谢谢小徐,不过夭彩村可是远近闻名的酒乡,你在外边儿没听说过?当然村子地处偏僻,你看着也不像是爱喝酒的人,不知道也不奇怪。”大娘将扁担卸下,活动了下筋骨,见这个年轻人实诚,不禁提议道:“小徐还没找好住处吧,如果不嫌弃,在大娘那住个几晚也没关系,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就成了,哎呦,村子里那个供外乡人投宿的客栈可宰人的很嘞,住我那儿划算。”
      徐潮略微有些惊讶,不曾想这幻境中人竟如此热情,脸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神情,但他还是接受了大娘的好意。
      “谢谢大娘,我就却之不恭了。”
      “嗐,这有什么。”大娘摆摆手。
      “小徐预备住几天啊。”
      “我预备在此停留半月,这段时间劳烦大娘了。”
      “不麻烦,不麻烦。”
      一路上,倒有不少人招呼杨大娘,有人好奇地打量着她身旁俊俏的青年。
      “这是个好小伙子哩!”杨大娘笑着回应。
      途中徐潮从她的口中了解了不少夭彩村的事。
      夭彩村已存世百年,有百来户人家,村中李姓居多,兼有陈、王等诸多杂姓,村民主要以酿酒为生。而这位大娘姓杨,是早年逃难的外乡人在夭彩村留下的子嗣。
      小径草木掩映,繁花丛生,一派春光,惹人喜爱。
      山外烈日当空,正值盛夏,此间山谷却仍是春光不减。
      还未进家门,一只大黄狗便如疾风飞扑过来,直压到大娘身上,狗尾巴摇得欢快。
      “阿娘,你回来了!”脆生生的童音伴着狗儿欢快的汪汪叫响起。徐潮只见一个大抵四五岁的瘦弱的小孩怯怯地站在篱笆后,皮肤青白,瘦骨伶仃,手指紧紧抓着木栏,看见他后,惨白的小脸露出一个羞怯的笑,大得近乎诡异的眼睛里有藏不住的害怕与好奇。
      “小年,你怎么出来了,快进屋里坐着,外边儿还冷着呢。”杨大娘将大黄放下,急急忙忙将孩子哄回屋里,又赶忙招呼徐潮放下担子进屋喝口水。
      徐潮端着个黑碗,素净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碗身,正犹豫着开口:“杨大娘,那孩子……”
      大娘大口喝着水,末了擦擦嘴,用手肘擦了下汗,叹了口气无奈道:“你也看见了,他是我的小儿子李延年,今年七岁了,那孩子从小就病气缠身,活不了几年了,这些年什么偏方啊都吃了个遍,总不见效,不过……”杨大娘轻快地补充道,“能活到这个岁数已经是万幸了,那大夫原本说他活不过三岁的,我也知足了,就想着多陪他会儿。”
      白净的手指骤然间捏紧了碗口,徐潮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抱歉,杨大娘,我……帮不上什么忙……”
      杨大娘笑了笑,“看老天爷吧。”
      徐潮沉默着,他知道这一切不过虚妄,可是知道或许这可能是四季流转间真实发生的事,他还是不由得感到一股哀伤。
      徐潮抬眼望向窗外。
      杨大娘的小院子很整洁。院子里种了一棵桃树,此时正吐露花蕊,树前摆了一张木桌和几个木凳,哪怕许久未用也依旧干净;一捆捆木柴整齐地摞在篱笆旁,明媚的春光将这里照得很亮。
      是好好生活的痕迹。
      ——
      一连几日,徐潮都在观察这个幻境。
      一切都太真实了——早晨清亮的鸟鸣,路边散落的残花,傍晚时分躺在摇椅上晒着日光的阿嬷;船橹轻轻摇晃,水波荡漾,映出姑娘年轻娇羞的笑颜。
      按理来说,幻境总归只是虚幻的,就像一面镜子总有映照不到的地方,一个幻境无法模拟所有,总有一些蛛丝马迹超脱现实。
      或许,还需要一些时日。
      与此同时,他也在帮杨大娘干一些农活。此时正值春耕,家家户户都盼着春日的好时节能为接下来一年带来丰收的喜悦。
      上次是碰巧小年的药该换了,杨大娘想着家里没盐了以及再买些农具和种子回来,才将家里该收拾的收拾了,对小年和大黄好生嘱咐了一番,挑上担子上街了,于是碰巧遇上了“误入此境”的徐潮。
      只是那日天将黑时徐潮还纳闷地想小年的哥哥和父亲呢?怎么不见他们回来。
      而杨大娘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般淡淡道,“小年的爹和哥都在他出生头一年的冬天上山打猎被狼咬死了。”
      徐潮愣了半晌,最后才如梦初醒般呐呐道:“抱歉。”
      青年的脸上露出怔愣与难过的神情。
      “这有什么,日子该过还是得过。”
      “哦对了,”杨大娘仿佛难为情般启齿问道,“小徐,你识字吗?要是你识字的话,能教教小年吗?小年他……想学识字。”
      “小年身子弱,村子里没一个小孩愿跟他玩的,怕沾染了病气,我希望他能找到一个自己爱做的事……只是可惜,他这身子骨没法上村里的学堂。”
      徐潮应下了这个小请求。
      在第三日教习的傍晚,小年有些欲言又止。 “哥哥,要是我会识字的话,是不是就能帮到阿娘了?”小年仰起瘦得近乎有些脱相的小脸问他,“要是我会识字,我是不是也能做点事了,阿娘就不会那么辛苦了。”日移影斜,昏黄的日光缓缓流淌在他的眼睛里。大黄仿佛感受到主人悲伤的情绪,在他身边焦急地转来转去。
      徐潮摸了摸他的脑袋,想要安慰他却哑口无言。
      “早几年,阿娘比这还要辛苦,种地、酿酒,农闲的时候也要做些小玩意儿上街上卖去,我知道阿娘做这些是为了我,可我总觉得自己没用,是个病秧子,在吞阿娘的钱。”
      “阿娘跟我讲了很多阿爹和哥哥的事,可我不记得他们,他们听起来是很厉害的人,不像我。”
      “……他们都欺负阿娘,哥哥你看见那把悬在屋前的菜刀吗?他们不敢再来了。”
      小孩的眼睛刹那间鼓胀,鬼气化形,四周景色在扭曲,小屋在摇晃。
      徐潮用手紧握着的笔渐渐覆上了寒霜,他面色不改,正准备敲晕小孩时,突然,小孩的眼睛又如膨胀的气球泄了气般慢慢瘪了下来,只仍旧诡异地直直盯着他,用湿冷的语气笑着说:“哥哥,去村子里最南边的那座山吧,杀了她。”
      刚一说完,小年就面色痛苦,直直晕倒了过去,大黄汪了两声,徐潮急忙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是睡着了。安抚下大黄,徐潮将小年抱至床榻,仔细为他掖好被子,听着他绵长均匀的呼吸,复杂地想道,原来,突破口就在这里。
      只是……徐潮皱起眉头,目光沉沉,这不是一个单纯的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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