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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不知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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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裴静淑只感到身体轻飘飘的。随后,她猛的一睁眼,只见自己飘在混沌中,而足下是翻涌的灰雾。
前面还有一黑一白两道身影。
裴静淑一顿,她已经死了,那这便是传闻中的黑白无常了?
黑白无常手中拿着的锁链泛着冷光,白袍鬼使摇着招魂幡轻笑:“这就是晏国第一才女啊,死了竟连块裹尸的锦缎都没有。”
黑袍那位甩了甩手中铁链,溅起几点磷火:“且看她这残魂,倒比忘川河底的怨鬼还碎上三分。”
到了里面,阎王端坐在玄玉雕成的案牍后。
他抬手翻开生死簿,纸页簌簌作响
“裴氏静淑,阳寿未尽。”声音似铁器刮过青石。
“穆家嫡女穆泱,魂灯欲灭,与你命星相契。”袖中飞出一道金符,忽的,她看见一个少女蜷缩在床榻上的画面,“寅时三刻,借她体还魂,尔可重活一世。”
刺骨寒意突然侵吞五感,在黑暗中,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只觉得时间漫长,裴静淑在被子里睁开眼,那句"尔可重活一世"仍在耳蜗深处嗡嗡作响。她用手掀了被子,白晃晃的光亮让她眼睛一阵刺痛,她抬手按着太阳穴,指腹下的血管突突跳动。
“小姐!”身旁传来声音。
她缓缓转头看向一边。桌旁站着一个蓝白衣衫的姑娘,她旁边的凳子上坐着一个粉红衣裳的姑娘,手支着头,正打着盹。
蓝白衣衫的姑娘赶紧伸手,摇了摇那个睡着的姑娘。
“春桃,春桃,快醒醒。”
“雪梅,你做什么……”被叫醒的姑娘睁开眼,声音还带着倦意。
“小姐醒了!”
听见这话,春桃顿时瞪圆了眼睛。
“小姐,您醒了…”说着,两人连忙几步走到床前。
裴静淑张口想要说什么,只觉得喉咙干涩,半晌,她吐出几个字。
“有…有水吗?”
“水?有有有。”春桃回答着,连忙去桌旁拿茶壶倒水。
裴静淑手支床坐起身子,只觉得身子空乏的不行,连喝了几杯茶。
她缓缓抬手,指尖刚触到卷起的床幔,便惊起一阵眩晕。她扶着床柱喘了几口。
片刻,她清醒过来。看着滑落至小臂的袖子和那纤细如柳的腕子,苍白皮肤下蓝紫血管还清晰可辨。
入目一刻,她便觉得不对。
在西疆三年,她的身子折腾的是一日不如一日,加上大漠干旱,时常还伴着风沙,曾经的艳若桃李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面黄肌瘦,可谓形容枯槁。
眼下……这分明不是她的手。
她心中一惊,忙赤着脚踩地下床,仿佛踩进云絮,几步路竟走得有些踉跄。
她走到镜前,盯着镜中景象。
镜中的少女眉如远山含雾,眉梢还吊着三分冷,倒把那双杏子眼衬得尖利起来。颧骨更是瘦出两刃薄光,唇色淡的竟有些发白,唯有左边眼尾一粒朱砂痣红得灼人。
她触电般抚上自己面颊。
瞧着镜中的这张陌生的脸,一时无措起来。半晌,她似乎想到什么,脑海中传出一道声音:
“穆家嫡女穆泱,魂灯欲灭,与你命星相契。”
“寅时三刻,借她体还魂,尔可重活一世。”
"哐当!"——脑中传来剧痛,她踉跄着撞在梳妆台上。
镜台被撞得剧烈摇晃,她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接着,她打量了周围,雕着梅花花纹顶箱柜,缠枝牡丹的镜架……
这些分明是京苑几年前正流行的样式。
雪梅慌忙冲过来扶起她,急忙将她送到凳子上坐着。
冰冷的指尖触碰着脸颊。
一旁的春桃赶忙从柜中取出狐裘披在她身上。
雪梅看着她一副失魂的样子,问到:“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小姐…”
旁边的春桃突然道:“冉淮那负心汉,黑了心尖儿的,将我们小姐害得如今这幅样子,看上去人模狗样,就是个人渣!”
春桃的声音带着怒意,眼神都变得凶狠了些。随后看向桌前正发愣的人,目光又变得柔和。
“小姐,就冉淮,他如何值得您付诸真心,您为他大病一场,走了这么一遭鬼门关,他呢,如今……”
“春桃。”
雪梅突然叫住她,春桃意识到什么,立马闭上嘴,随后目光担的看向她们小姐。
只见那人正自言自语道:“穆家嫡女,穆泱…”
“我是穆泱,穆家嫡女?”她忽然问。
被她这么一问,两个丫鬟都懵了。
"小…小姐您这话问的,穆家嫡长女只有穆泱一个,就是小姐您啊。"
“那这里就是穆宅?”
“对…对呀。”
“现在是何年何时?”
“大晏四十五年,冬月初二。”
大晏四十五年。
她去到西疆的前一年,还能数着日子过,后来慢慢的,她便记不清时日了,一开始,她还不厌其烦的找人询问,而时日长了,倒也不愿去问个究竟,看着外面景象,印象深刻的只有炎热不堪的夏日和大雪纷飞的冬日。
她已经不记得过了多久,只觉得一日又一日,过了又是一日。
她在西疆,竟也才三年。
“小姐这是怎么了,怎么不记得事了?”雪梅问。
春桃皱着眉头,似乎有些急。忽的,她像是想到什么,忙指着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雪梅。
“那小姐记不记得我们是谁?”
方才虽是迷糊的,但她倒是从他她们话中记住了些东西,何况看她们这样子,定然是穆泱身边的丫鬟。
“你是春桃,她是雪梅,是我的…丫鬟。”
春桃像是松了口气般,“那就好,小姐没忘了我们便好。”
裴静淑不敢相信眼下的一切,可方才撞到梳妆台,那感觉分明是疼的,再真实不过了。
她没有死,她重新活了过来,且成了这穆家的嫡女,穆泱。
“穆家…”她自言自语道,又皱了皱眉,想起来什么。
初闻穆家之事,她尚在宫中任公主女傅。
那年圣上推行通商惠工之策,后组建皇家商队下洋。本是九死一生的差事,谁曾想,身为太子太傅的穆时均竟主动请命,亲自将嫡长子穆与怀送入商队名册。
此事一出,朝野哗然,而这个中缘由,倒也传了出来。
这位穆家长子,虽生于名门望族,却偏偏不慕功名,随遇而安的性子,成了众人议论穆家的由头。
而在这不久之前,一次穆家设宴。这位穆家长子,却被人撞破与婢女厮混。
这般荒唐行径,于穆家而言,不啻为奇耻。如今遣他远赴重洋,既全了门楣清誉,又断了悠悠众口,端的是一举两得。
随着此事传开的,便是穆家的后宅之事。
最令人唏嘘的,当属比穆与怀年小三岁的亲妹妹,那个深居简出的嫡女穆泱。
传闻此女自幼体弱,其母楼潇怀她之时,正值楼家变故,昔年显赫的"楼记四宝",因楼父猝逝而货殖凋零。
因孕中忧思过度,几度险些小产。众人皆道,穆家小姐这一身病骨,正是其母当年郁结所化。
穆家这对嫡出子女,真真是应了"龙生九子"的古话。
长子穆与怀,放着锦绣前程不要,偏生落得个轻薄无行的名声,如今远避重洋,倒应了那句"不如归去"。
嫡女穆泱更是可怜,天生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更有传言她眉间带煞,竟是天生的刑克之相。
反观穆时均的另一对儿女。
虽是妾室孟纤云所出,却别是另一番光景。
一对龙凤胎,姐姐穆芷生得琼姿花貌,知书达礼。弟弟穆与抒,颖悟绝伦,年纪轻轻却志向远大。
这般对比之下,倒真应了那句"芝兰玉树,不生庭阶"。
“穆泱…”她轻声念道。
思绪至此,她额角骤然抽痛,似有银针在颅内游走。素手轻按眉心,忽而莞尔——原来这便是重生的代价。
她巡视周身,深吸了口气。
既蒙上苍垂怜,赐我重活一世,纵使魂痛欲裂,亦当含笑受之。
她回头,凝视铜镜中那张陌生的病容,眼底却燃起灼灼光华。这一世,定要叫那些欺她、辱她、负她之人,一一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