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湖边的未寄信》》绘妍

2、夜晚湖边

　　1998年5月16日 18:30 27号二楼卧室

　　电子钟发出"叮铃"两声轻响，舒妍伸手按掉紫外线监测仪的警报。五月的白昼正在变长，窗外夕阳将天空染成蜜糖色，她眯着眼看监测仪上的数字缓缓归零——UV指数终于降到了安全范围。

　　"妍妍，太阳下山啦！"父亲的声音伴着烤曲奇的甜香从楼下飘上来，"你妈妈刚做了你最爱的水果捞。"

　　舒妍笑着把物理笔记合上，封面上贴满了夜光星星贴纸。书桌旁的落地灯照着母亲手写的《注意事项》便签，用的是她最爱的樱花信纸：
　　①每日维生素D补充剂（配牛奶更美味哦）
　　②外出要当心小太阳们（妈妈新买了星空图案的防晒外套）
　　③最佳外出时间：晚7点后（记得带上爸爸做的驱蚊手环）

　　每个条款后面都画着可爱的颜文字，最后还附了个全家简笔画。

　　她拉开薄荷绿色的抽屉，取出昨晚的萤火虫观察罐。三只小家伙中，有两只已经安静地睡着了，剩下一只正懒洋洋地趴在叶子上，尾部的荧光像呼吸般明灭。

　　"再坚持一下，"舒妍轻轻旋开纱布，往罐里放了块沾水的棉花，"等会儿就带你们去见朋友。"

　　她踮脚从书柜取下《夜间生态观察日记》，里面夹着上周的数学试卷——满分150，她故意写错两道选择题考了148，这样下次进步空间更大些。

　　窗外，雨后的空气带着青草香。父亲正在院子里调试新买的星空投影灯，暖黄的光斑透过樱花树，在她窗台上跳动。舒妍从衣柜里取出那件绣着银河图案的防晒外套，母亲特意找了设计师定制的，袖口还缝着她的名字缩写。

　　"妍妍，"母亲敲门进来，手里端着摆成小熊脸的果盘和刚做好的水果捞"今天想带什么去湖边？爸爸做了新的昆虫观察盒，还装了放大镜呢。"

　　“我今天就不带东西去了，想散散心走一走”舒妍三两口吃完了妈妈做的水果捞，顺便往嘴里塞了几块苹果。

　　“行，早点回来哦别忘了时间”

　　“知道啦”

　　夜风送来紫藤花的香气，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新烤的焦糖布丁的甜味。

　　她跟父母道别后一个人来到了常去的湖边。

　　月光湖的水面泛着细碎的银光，蝉鸣藏在芦苇丛里，偶尔传来几声蛙叫。

　　舒妍坐在湖边的石阶上，裹着一件浅蓝色的棉麻披肩，手里捧着一个玻璃罐，这是她在湖边的一棵大树下藏的。她微微低头，苍白的指尖轻轻拨弄罐口，一只萤火虫慢悠悠地飞了进去，在玻璃壁上撞了几下，最终安静地伏在底部，发出微弱的光。

　　她喜欢夜晚的湖。没有刺眼的阳光，没有嘈杂的人群，只有寂静的风和偶尔掠过水面的夜鸟。

　　远处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石子被踹进水里，“扑通”一声溅起水花。

　　舒妍抬起头。

　　一个高挑的男生走了过来，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衬衫领口歪歪扭扭地敞着。他眉眼凌厉，嘴角微微下撇，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试卷，烦躁地揉成一团，又展开，再揉成一团。

　　才认出来这人正是自己的邻居韩硕。

　　他走到离她一米半远的地方，一屁股坐下，盯着湖面发呆。

　　舒妍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递过去。

　　“吃甜的会开心点。”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夜风拂过水面。

　　男生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月光下，少女的脸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眼睛很黑，像是盛着整片湖水的寂静。

　　他迟疑了一下，接过糖，剥开糖纸丢进嘴里。

　　“谢了幽灵小姐。”他含混地说，薄荷的清凉在舌尖蔓延，冲淡了胸腔里的闷气。

　　“？哈”舒妍无语的看着她，自己有这么像鬼吗？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你经常来这儿？”

　　“嗯。”舒妍点头，“晚上人少。”

　　“白天不来？”

　　“不能晒太阳。”她简短地回答，没多解释。

　　男生“哦”了一声，也没追问。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试卷，23分的数学成绩刺眼地躺在右上角。

　　“考砸了？”她问。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把试卷揉成团，用力扔进湖里。纸团在水面漂了一会儿，慢慢沉下去。

　　舒妍没说话，只是又递给他一颗糖。

　　这次他接得很快。

　　“哦对了我还不知道幽灵小姐你的名字，我叫韩硕，你呢？”他突然说。

　　“舒妍。”

　　“舒……妍。”他念了一遍，像是确认发音，“真好听的名字。”

　　夜风掠过湖面，带起细微的涟漪。

　　韩硕仰头看了看星空，忽然问：“你信星座吗？”

　　舒妍眨了眨眼：“……信一点。”

　　“那你是什么星座？”

　　“天蝎。”

　　“哦，我是摩羯。”他歪着头想了想，“据说这俩星座挺配的。”

　　舒妍轻轻笑了一下，没接话。

　　韩硕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妈开甜品店的，整天念叨这些。真搞不懂她，这星座和甜品有毛关系。”

　　“开甜品店的啊？挺好的呢，那你会做甜品？”

　　“偷学了一点。”他耸耸肩，“下次带给你尝尝？”

　　舒妍低头看着玻璃罐里的萤火虫，轻声说：“好啊，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一下了。”

　　舒妍的突然注意到韩硕虎牙尖上沾着一点草莓酱——像是偷吃时被当场抓包的证据。

　　"你数学考23分，"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但偷吃草莓酱的技术倒是能拿满分。" 顺便再递过去一颗薄荷糖。

　　韩硕一愣，舌尖下意识舔过虎牙，草莓酱的甜味在口腔里扩散。他接过薄荷糖，剥糖纸的动作有些粗鲁："总比幽灵小姐你强，大晚上裹得像要去抢劫银行。"

　　舒妍眯起眼睛，月光在她睫毛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哦？那请问这位23分的同学，抢劫银行也需要脑子聪明灵光吧，没点脑子怎么敢去抢银行呢？你说是不是呀？"

　　"喂！"韩硕佯装恼怒，却忍不住笑出声，"你这人怎么——"

　　"怎么？"舒妍微微扬起下巴，"实话实说而已。顺便提醒你，你的'解'字写得像被雷劈过的蚯蚓，老师没扣光你的卷面分真是菩萨心肠。"

　　她故意模仿他试卷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在空中比划着，指尖划过月光的轨迹。

　　韩硕盯着她的手指看了两秒，突然凑近。他身上那股焦糖混着铅笔屑的味道扑面而来，舒妍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被他接下来的话钉在原地——

　　"没想到幽灵小姐居然也会吐槽人？"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呼吸间还有草莓糖的甜味，"我还以为你只会飘来飘去，用那种'凡人退散'的眼神看人呢。"

　　“我只是比较喜欢安静不是很爱说话，但不代表我不会说话，不会调侃人。”舒妍翻了个白眼道。

　　月光下，舒妍看清了他锁骨处那所谓的"火焰纹身"——褪色的贴纸边缘翘起，露出底下花瓣状的旧疤痕。她张了张嘴，原本还准备好继续犀利回击突然卡在喉咙里。

　　韩硕似乎注意到她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那道疤，又迅速放下："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

　　"见过，"舒妍慢悠悠地说，"但没见过考23分还这么理直气壮和自留的帅哥。"

　　韩硕"啧"了一声，抓起第三张揉皱的试卷，作势要扔进湖里。舒妍的目光落在试卷上——这次是28分，比上次进步了5分，但最后一道大题依旧空着，旁边画了个潦草的火焰涂鸦。

　　"等等。"她突然开口。

　　韩硕挑眉："怎么？终于要承认我被数学诅咒了？"

　　舒妍内心“？什么跟什么啊？”

　　舒妍抿了抿唇，鬼使神差地说："我可以教你。"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向来讨厌麻烦，更别说教一个连基础公式都记不清的家伙。但还没等她改口，韩硕已经从裤兜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展开——

　　里面是几块小熊饼干，缺了耳朵的那块正好被咬成了"23"的形状。

　　"成交。"他咧嘴一笑，虎牙上的草莓酱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学费是每周一盒小熊饼干，独家配方，我妈都不给的那种。"

　　舒妍盯着那块残缺的饼干，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她伸手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温暖，粗糙，带着一点汗湿。

　　"哎呀行吧行吧，"她故意用嫌弃的语气说，"但如果你下次考试还是这个分数，我就把这些饼干全扔湖里喂鱼。"

　　韩硕大笑起来，声音惊起了芦苇丛中的夜鸟。舒妍低下头，悄悄咬了一口小熊饼干——甜得过分，但莫名让她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偷偷塞给她的那颗糖。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直到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

　　“十点了。”舒妍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该回去了。”

　　“这么快就十点了？”韩硕似乎有点不舍般地小声嘀咕道。

　　分别时，韩硕突然拽住她披肩的流苏："明天还来吗？"他的拇指上有道新鲜伤口，可能是被试卷边缘划的。

　　舒妍晃了晃玻璃罐，两只萤火虫的光映在她脸上："如果你带够甜品的话那倒是可以考虑一下，我要吃蛋挞，明天记得带哈。"

　　“咋还在我这点单上了？行行行我今天就回去做做看，明天给你带。”韩硕轻笑道。

　　“明天见”舒妍。

　　“明天见幽灵小姐”韩硕。

　　她脚上的动作比想象中要迅速——这些年为了夜间观察。到家时，父亲正在调试星空灯，光束扫过她发烫的耳尖。

　　"玩得开心吗？"母亲在窗边问，手里拿着晒伤药膏，虽然她明明没接触阳光。

　　“嗯挺开心的。”说完就一溜烟的上楼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舒妍把玻璃罐藏进书桌抽屉里，里面除了萤火虫，还多了张糖纸叠的千纸鹤。韩硕塞给她时说了句奇怪的话："明天给你看真正的火焰。"

　　卧室里，数学试卷从书中滑落。她翻到背面，在原先画小熊的地方添了个翻墙的男孩，旁边写着新发现的公式：

　　心跳频率 = 3.7×（薄荷糖数量）+ 0.5×（萤火虫亮度）

　　月光下，窗外湖面泛起细碎的银光。舒妍想，或许这个聒噪的、数学烂透了的邻居男孩，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