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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死生(三) 审判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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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悠悠行至天明时,艾利·安铎拽着锁魔绳,生生把卡瑟从床上拽了下来。彻夜未眠的卡瑟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他低声骂了一句艾利·安铎,对方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一路把他拖进了盥洗室。冷水随意地打湿毛巾,指节分明的大手托起他的下巴,艾利·安铎算不上温柔地开始替他擦脸。
卡瑟被毛巾糊住脸,眼前一片黑暗。
啧,艾利·安铎对“你是我的”的定义是什么?是可以随便摆弄的死物,还是养在身边逗乐的宠物?
卡瑟深吸了一口气,等到艾利·安铎开始给他梳发时,开始了自己的试探。
他假装被对方扯痛了长发,闷哼了一声,伸手一下从艾利·安铎手里抢过了梳子。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反抗动作,用于确定细枝末节上的自主权。卡瑟透过镜面的反射去看艾利·安铎,对方本冷着一张脸,却从某个瞬间开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头顶。
卡瑟抬起眼,只见在自然光的照耀下,自己的黑发反出了星星点点的银白,发根也泛出了一点相似的浅白。
早饭是一个抹着葡萄果酱的软面包,等卡瑟吃完了,艾利·安铎才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他声音还有些暗哑,目光沉沉压在卡瑟身上,道:“路上不捆着你,安分点。别让我难做。”
不安分就难做,难做了就捆起来。无趣。卡瑟心想,面上则很老实地点了下脑袋。
艾利·安铎终于松开了手里的锁魔绳,卡瑟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起身朝他走来,还同时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件白金外袍,似乎是要往他身上披。
外袍边缘点缀着金色流苏、银蓝暗纹,左胸的位置有一处独特的金色鸢尾印记。那是艾利·安铎现在隶属的机关,审判庭的标志。他赶路途中略有耳闻,他消失的这一年,艾利·安铎替审判庭办了不少大事。虽然曾在审判庭实习,但卡瑟当时并没有得到这件正式服装,艾利·安铎没能等到那一天。
卡瑟有些排斥,下意识抬手去挡,艾利·安铎的动作因他的不配合被迫终止。
“掩人耳目。”艾利·安铎声音淡漠。
去他的掩人耳目!艾利·安铎当他傻吗?那衣服上的皂角味跟艾利·安铎身上一模一样!他就是故意要让他身上沾上自己的气息,让他不管干什么都先掂量掂量自己“所有物”的身份,以免做出什么过激行为,祸及他人。艾利·安铎还真会替王城的百姓着想。
卡瑟咽下这口气,就着原本的姿势抢过外袍披在身上,站起身朝着艾利·安铎怼道:“你把脸蒙上我们更好行动。”
他说完这句话,不动声色地观察起艾利·安铎的反应。对方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不知道在看什么,但好歹眼底没有怨气。卡瑟借此总结出第一条规律:在结果不变的情况下,艾利·安铎能容忍他的反抗行为。很好,接下来加大力度。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艾利·安铎先来了一句:“别动。”
艾利·安铎的手突然按住卡瑟的肩膀,卡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肩上的力度瞬间加大,几乎要将他按死在原地。
在卡瑟冷漠的眼神里,黑发金眸的勇者俯下身,不紧不慢地整理起他身上的外袍。
对方的发丝不可避免地扫过卡瑟额间,过近的距离给他带来了些被侵略感,并不好受。卡瑟敛下眸,冷眼看着艾利·安铎,对方神情几乎称得上虔诚。动作极富条理,十分准确,指腹却状似不经意地划过他的胸口,摩挲过他颈侧,在他后颈圣火印处打转了片刻。他身体止不住微颤,这人立刻捏住了他的后颈皮。果然是故意的。
最终,艾利·安铎化出锁魔绳的一端牵在手里,带着卡瑟出了门。
一走到街上立刻开始有人朝艾利·安铎问好,万千荣誉加于一身的传奇勇者,值得所有人的敬爱。审判庭的外袍在这时发挥了作用,尽管卡瑟对艾利·安铎的嫌恶显而易见,人们也觉得他只是一名艾利·安铎在审判庭的同僚,甚至是关系很好的那种。否则他们为什么走得这么近?于是有人在朝艾利·安铎问好后,也向卡瑟致意了。
卡瑟低下头,不做任何回应。他做不到。
突然,艾利·安铎动了。对方粗糙而温暖的手掌摩挲过卡瑟颈侧,死死箍住他的下颚,以一个不容拒绝的姿态逼他抬起头来和自己对视。
卡瑟对上那双黄金眸的瞬间,瞳孔发颤,心跳加速。残存的理智疯狂预警着危险。
不过一瞬,艾利·安铎就收回了视线,松开了他。随后,像对待某种刚捡回来还什么都不懂的毛茸茸的小动物那样,他的手轻轻抚过卡瑟的脸颊,温柔地提醒道:“说‘您也好,早安。’”
“您也好,早安。”
“哎~”路边的老妇人比他矮上许多,卡瑟能感受到对方声音里的和蔼可亲。双眼习惯性地汲取信息,他于是注意到对方脸上黑魔法火焰留下的疤痕,以及被烧焦的花坛边缘。
“……”
老妇人折下一支娇艳欲滴的白玫瑰想递给卡瑟,卡瑟却没有力气去接。花被一旁的艾利·安铎接下,去掉刺,轻而易举地别在他耳边。
卡瑟内心早已混乱不堪,正如他没有力气接下花一样,他也没有力气将它打掉。
他因窒息感而开始深呼吸,耳边的玫瑰花像一团圣火,灼烧着他满是罪恶的灵魂。哪怕他早已清楚艾利·安铎的用意,却还是无法平息内心的自我谴责。他几乎要分不清,这些状似善良的温柔举动,是艾利·安铎的精心算计,还是他的真情流露。
卡瑟抬起手,用外袍的兜帽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和耳旁的玫瑰,艾利·安铎的气息彻底将他包围。他颤抖着,将指尖也藏匿到宽大的衣袍之下,浑身上下终于不再粘到一点阳光。
太重了,他想。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阳光太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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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法庭坐落于皇城的西北方,传言这是最初的恶魔陨落的方向,象征着正义的必然胜利。它神圣而纯洁,其建筑风格大气而优雅。庭外的台阶很长,洁净的白色大理石被切割整齐。艾利·安铎牵着卡瑟缓慢地,一步一个脚印地踏上去。
每走一步,低着头的卡瑟都能看清自己身上的外袍,台阶上深浅不一的纹路,那下面似乎伸出了无数双惨白的手,叫嚣着要将他拖下地狱。而只要卡瑟尝试抬起头,艾利·安铎的红绳就会成为他世界里唯一的色彩。
这根本是一场凌迟。
终于,司法庭的大门开了。
戴着兜帽的青年跟在艾利·安铎身后,两人纯白的审判庭外袍间连着一截显眼的红绳,一端藏在青年衣袖里,一端则被勇者抓在手中。
如此奇妙的组合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起初周遭的目光还惨杂着好奇和八卦,但随着他们不断在人群中穿梭,那些目光变得迟疑、惊奇。
艾利·安铎牵着他走过处理市民日常纠纷的司法庭外围,走过种满太平花和常青树的花园,一前一后地穿过位于核心的,最高司法庭的识别结界。
当艾利·安铎走过去时,结界没有任何波澜。然而,几乎是卡瑟触碰到结界的瞬间——警报响了起来,半透明的结界变得洁白,从内部开始自我封锁。
那些迎接艾利·安铎的笑脸瞬间染上灰败的惨白。
在这样凝重的氛围里,卡瑟摘下了兜帽。
青年精致的脸庞暴露在空气里,耳边还别着朵白色玫瑰。在看到那双湛紫的眼眸后,人群如沸油滴水般爆退。
卡瑟笑出声来。
在第二次叛变后,皇城所有的高级魔力识别结界都将他的魔力标记为最高危险级,一经检测,立刻封锁。可手腕上的红绳早已锁住了他的魔力,这时候结界能自我封锁,不用想都知道是艾利·安铎干的好事。艾利·安铎把他的魔力泄露了。
……他这条锁魔绳还能这样用吗?随意控制他魔力的使用限度?
卡瑟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司法庭内每个人的反应,最后问:“你没通知他们吗?”
艾利·安铎答:“通知了最要紧的几个人,足够了。”
卡瑟回了一个轻飘飘的“好”字。他近乎认命的平静语气让艾利·安铎侧目,对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松开锁魔绳道:“自己走进去,别想着逃。”
卡瑟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前去。
他不再低着头,而是迎着水晶灯夺目的光芒,推开了门。
最高司法庭的光更加神圣耀眼,身后的正义女神像亦是庄重纯洁。而本该作为罪人的他推开门,却只是登上艾利·安铎早已准备好的舞台。
厅内巨大的水晶吊顶晃眼,过分的光亮对卡瑟来说有些难以忍受。他抬手挡了挡,眼睛适应后才把手放了下来。
面前的阵仗似乎和艾利·安铎说的“只通知了几个人”毫不相关,近乎一半的席位都坐着人,见他推开门,那些目光全部刺了过来。
他冷笑了一声,抬脚三两步走到了位于这座圆形建筑核心的囚栏之上,中途随手把艾利·安铎别在他耳边的玫瑰折进发尾的小辫。他平静地将自己的手铐进了囚栏的铁枷里,同时在心里过了一遍审判的流程。
指控、辩护、评估、判罪。
让他猜猜,艾利·安铎会在什么时候亮相?
青年的一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无所谓一般挂在宽松的铁枷里,显得吊儿郎当,似乎根本没把这场即将宣判他死刑的审判当回事。
人们起初是带着鄙夷和不屑去瞥视他的,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青年手腕上醒目的红痕,紫红色缠了一圈又一圈,几近可怖。很容易就能联想到此人在进入最高司法厅前,接受了什么令人窒息的刑罚,现在才如此听话。
罪有应得。毕竟这双漂亮的手曾经断送过不知道多少人生存的希望,人群嗤之以鼻。
那视线看得人很烦,卡瑟仰头环视了一圈,它们顿时如受惊的鸟儿般四散而逃。
卡瑟讽刺地笑了一声。借此机会,厘清了这场“表演”的观众。最高处的是审讯官,往下依次是教皇,王储,书记;两旁陪审席上,守旧派贵族与新派贵族泾渭分明。他身旁则站着两位身着审判庭外袍的魔法使,正严阵以待。
各个派系的贵族打量他的眼神不尽相同,他无意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眼神扫荡一圈,他将视线锁定在高位上金发碧眼的王储奥罗拉身上。
奥罗拉·洛里安。曾被认为是漂亮花瓶的她,在进入魔法学院后大放异彩,后作为勇者小队的魔法使参与了讨伐魔王的征程。这一路走完,满身荣光的她依旧没有停下脚步,头脑冷静,手腕强硬。短短几年,已经成为了无人质疑的未来君王。
如果说艾利·安铎准备的好戏需要一名赞助商,那么那个人一定是她。
卡瑟的视线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奥罗拉上了一个瞬间,王女眼神复杂,但对他来说却不难读懂,毕竟他们曾同行过一段时间,切实相处过。
她明显是知情人。那自信与算计底下的那一点暗色……是悲哀,还是同情?悲哀他求死不得,还是同情他即将沦为某人的所有物?还是说……都不是?
卡瑟灵光乍现,想再看一眼,可惜此刻奥罗拉的眼神已与人群无异。
他来不及再想,审判的信号已经响起。审讯官轻轻敲了一下法槌,传音魔法转动,全场肃静。
审讯的开场白总是固执,卡瑟听到审讯官尽可能古井无波地问他今天好吗?
他能怎么说?说好得很,特别荣幸现在就能接受审判,还是说不好,这一切都是艾利·安铎针对他做的一场戏?说什么都不过是自取其辱。
卡瑟于是什么都没说。
审讯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以正义与光明为证。让我们除去繁文缛节,正式开始对「暮蚀之子」——卡瑟的指控。”
“第一条。被告人卡瑟曾动用禁术侵蚀黎明,使贝洛塔陷入黑暗。”审讯官沉声道。随后他轻轻抬手,水晶吊顶上落下一块留影石,画面逐渐浮现。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波云诡谲的天空,无边无际的黑暗正一寸一寸吞噬着火红的旭日,永夜将至。
画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扫过四处奔逃的人群。人拽着人,如试图逃离羊圈的羊群般挤在一起,推搡着向前。
翻涌的画面终于重新稳定,只见有一人立于高天之上。黑发随风飘扬,周身无数法阵明灭闪烁,幽蓝光芒照亮他侧脸,线条流畅,漂亮凌厉。他每吟唱一句咒语,暮色就被更多侵蚀一分,令人不寒而栗。
在吟唱结束的瞬间,黑暗彻底降临。那人侧身,指尖似不经意地一点,暗芒如瀑瞬间占据所有,画面戛然而止。
司法庭人员所用的高级留影魔法与最高司法厅的魔法水晶相联结,留影的内容会固定储存在吊顶无数水晶的其中一枚中,哪怕魔法中断也自动上传。
但中断的情况非常非常少。
因为高级留影魔法只有一种中断条件。
——施法者死亡。
也就是说,记录下卡瑟这条罪证的的人,早就被那道暗芒夺去了生命。
暗芒出自谁手,显而易见。
顿时,细微的议论声四起。
“肃静。”审讯官敲了一下法槌,在议论声停下后,公事公办道:“被告人卡瑟,你是否接受这项控诉。”
卡瑟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截了当地回答道:“接受。”
“第二条。被告人卡瑟曾作为魔族卧底潜伏于麦吉克勒魔法学校,重伤多名图书管理员,盗走大量绝密资料和魔法卷轴。”
光明教廷的牧师伊西里·维兰索尔站上证人阶上,白发如瀑,面色凝重如冰。
伊西里身后浮现誓言法阵。他举起一张清单,上面记录的名称密密麻麻。清单内容过多,直直拖曳到地面,羊皮纸在黑曜石台阶上堆砌出骇浪般的波纹。
留影石里倒映出书架上焦黑的魔法痕迹、在教廷接受治疗的管理员们,以及当时事发后用于记录的卷宗。
“你是否接受这项控诉。”
“接受。”卡瑟道。
“第三条。被告人卡瑟涉及上千起伤亡事件。”
一瘸一拐的证人站上了证人阶,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张诉状。他同样举起一张清单,深深浅浅,全是卡瑟曾犯下的罪。
“你是否接受这项控诉。”
“是。”
第四条、第五条……一直到第六十六条卡瑟全都接受了,直到第六十七条时候卡瑟才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因为指控变得过于吹毛求疵了,就好像在试探他的耐心底线。
“你是否接受这项控诉。”
“是。”
“那么,审讯结束。被告人卡瑟,你有什么要为自己辩护的吗?”
“没有”两个字即将发出声音时,司法厅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来人脚步从容稳定,迎接他的目光尊敬,但卡瑟却在听出来人的瞬间如坠冰窟。
艾利·安铎。
他的声音冷静理智,带着天然的说服力:“我来辩护。”
艾利·安铎站上辩护席,道:“审讯官大人,我请求为卡瑟辩护。”
他话音一落,卡瑟就已经想象到了审讯官错愕的神情。光伟正的勇者突然出现,申请为他的宿敌辩护,根本上天方夜谭。他稍稍抬眼,看见审讯官果然已经两眼一黑。
审讯官眼神晃荡了片刻。最后,像是得了谁的首肯一样,他缓慢道:“请开始你的辩护。勇者大人。”
这是奥罗拉的人,卡瑟在心里判断。
“第一点,卡瑟多次救过我的性命。冰风谷、圣火战争、黄金湾……如果不是他,我早已死在某次任务或某场战争中。”
艾利·安铎身后浮现出誓言法阵。白光闪烁,证明了他话语的真实性。
“天呐!”随着一声不知由谁发起的惊呼,人群开始窃窃私语。卡瑟感受到来自四方的视线,带着迟疑,带着震惊。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艾利·安铎于如今的和平有多么重大的贡献,而处在对立面的他居然救过对方,的确令人难以置信。
法槌的声音响彻耳边,“肃静。”审讯官道。
“第二点,卡瑟并非只有黑暗一面。多年来,他匿名向上百处济贫院捐赠了大量钱财。这是他的记录,”艾利·安铎说着,举起一张羊皮纸卷,记录细细密密,卷轴的长度并不比先前列举罪证的短,“我相信司法庭有能力查证这些记录的真伪。”
在那份证据被艾利·安铎用魔法递给审讯官时,卡瑟大脑一片空白,心覆上密密麻麻的疼痛,他难堪得差点想逃。
一道想法如雷般劈醒了他,他借此掩盖了自己内心的混乱,将矛头指向了艾利·安铎。
——你跟踪我?!
他几乎想脱口而出,但那句话却被某种禁言魔法制止了。他低头,手腕上锁魔绳的丝线正泛着极小的亮光。
可恶,那人说他做的有些事逃不过自己的视线居然是这些!艾利·安铎是怎么没被当时的他发现的?!
“第三点,请看他后颈处的圣火印记。”艾利·安铎迅速而坚定地走到卡瑟面前,在卡瑟几乎能杀人的眼神里,他迅速解开了青年身上披着的审判庭外袍,将那个神圣的印记展示给在场所有人。
“火焰女神的圣火在他身上没有产生任何反噬,这是最有力的证明。众所周知,如果他隶属黑暗,在接触到圣火的瞬间就会被燃烧殆尽。”
线条流畅的白皙脖颈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凉意与数不清的视线聚集到卡瑟后颈的圣火印上。
……如果可以,他现在就想杀了艾利·安铎。
然后,艾利·安铎抛出了一句惊雷:“并且,他是自首的。”
此话一出,人群瞬间沸腾。
而艾利·安铎的辩护还在继续:“第四点,魔王军的残党还在肆虐!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魔王军的内部构造、行事风格、以及那些残党头目的弱点。”
“我们需要他。”艾利·安铎总结,“综上所述,审讯官大人。我们是否可以考虑给予他一个缓刑的机会。让他用行动来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来证明他并非无可救药。”
“这……”审讯官犯了难。
艾利·安铎接着道:“我以「勇者」艾利·安铎的名义起誓,成为他唯一的监管人。”
“从今天起,他的生命、他的未来、他的一切都由我一人承担。”
“他会在我的监管下完成赎罪,成为刺向魔王军残党最锋利的那把刀。”
卡瑟垂着眼,耳边传来守旧派贵族尖锐的声音。
“恕我直言,勇者大人。暮蚀之子这样的重犯,交由永誓底狱看管,不但更稳妥,并且一样能发挥他的价值。”
很快,陪审团另一端的新派贵族发声了,那是一位声音清亮的女士。
“何必如此残忍?”她声音染上怜悯,很能打动人心,说的话在卡瑟听来与前人别无二致,“由勇者大人监管,谅他也翻不出什么水花。”
“谁知道他是不是蛊惑了勇者大人?”守旧派固执道。
那人已自乱阵脚,女士乘胜追击道:“哦?你是在质疑……”
场面愈发混乱,审讯官再次敲下了法槌:“肃静。”
卡瑟听到审讯官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他应该是斟酌再三,才从嗓子眼里吐出了这样一句话:“勇者大人,事关重大……我们需要商议。”
“请您稍作等候,我们会做出一个公平公正的判决。”说到最后,审讯官声音里的颤抖都藏不住了。卡瑟于是睨了艾利·安铎一眼,果不其然,这人像颗树一样挺拔地站在那里,抬头望向审讯官,背影不卑不亢。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可怕的压迫。
陪审团两边各派出了代表,很快与与审讯官们讨论起来。
等卡瑟再回过神时,审判已经结束。司法庭果然判处他死刑,但却附上了一个近乎荒唐的缓刑条件:他需要在艾利·安铎的监管下协助肃清魔王军残余势力,并且不得违抗艾利·安铎的任何命令,也不得擅自进行任何行动,一经违反缓刑即刻失效。
比起缓刑,不如说是绕了一圈,由官方确定了他的所有权归予艾利·安铎。
卡瑟其实很想问他能不能拒绝缓刑,但他说不出话。他的沉默在审讯官看来就是接受了,毕竟谁会拒绝一个活下来的机会呢?哪怕只是缓刑。
艾利·安铎在众人面前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朝他走过来。满身荣光的勇者俯下身,解开了卡瑟铐在囚栏里的双手。
青年的身躯隔绝了所有视线,投下一片正正好好的阴影,将卡瑟笼罩其间。
艾利·安铎很自然地朝他伸出手。小臂抬起,掌心朝上,那是一个标准的、用于缔结某种重要契约的邀请姿态。
卡瑟抬眸与他对视,对方干净澄澈的眼里满是他的倒影。那人眼底的金色璀璨夺目,轻轻一晃,就好像要把人的心神都给掠走。
在艾利·安铎说那些无聊的辩护词时,他还可以将他们解读为冠冕堂皇的理由。监管也不过一个合情合理的名义。到了总结的时候,他都以为艾利·安铎要说出自己惊世骇俗的占有宣言了,但他没有。
他居然说要承担他的一切?他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只要艾利·安铎想,他随时都可以往前走一步,然后抓住他的手。任何人都不会有异议,明明结果已经确定了不是吗,为什么艾利·安铎还要在这里装模作样?为什么他的眼眸像太阳,立马就要将他灼伤?
他沉默的时间或许有些过分长了。卡瑟已经听到了耳边传来的杂音,可艾利·安铎早早占据了他的全部视线,那些声音于是显得空灵而遥远。
身体比灵魂更早的做出了反应,在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的指尖已经颤抖着,缓慢地、坚定地、几乎是有些固执地,要把自己交给艾利·安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