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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夏威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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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威夷的日光,像融化的黄金,浓稠地涂抹在威基基海滩的细沙上。酸穿着简单的白色棉T恤和牛仔短裤,赤脚踩在温热的海水里,感受着细沙从趾缝间流走的奇异触感。海风带着咸腥和热带花朵的甜腻气息,吹拂着她随意扎起的马尾,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脖颈。她眯起眼,看着远处海平线上跳跃的碎金,听着身边同学们的嬉笑打闹。
“酸!快看!那边冲浪的帅哥!腹肌能当搓衣板了!”同班的莉莉,一个染着粉红色挑染的活泼女孩,兴奋地用手肘捅了捅她,指着浪尖上一个矫健的身影。旁边几个女生立刻叽叽喳喳地附和起来。
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热情但也不再冰冷的弧度。“嗯,还行。”她应了一声。几个月前,她绝不会参与这种讨论,甚至会觉得无聊透顶。但现在,在PLT大学设计系这个相对纯粹的环境里,在夏威夷这片仿佛能融化一切坚冰的阳光下,那层由锈港的阴冷和林带来的疏离感筑起的厚厚冰壳,正在以一种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速度悄然消融。
莉莉凑得更近,压低声音,带着八卦的兴奋:“喂,酸,说真的,我们都超好奇的!那个‘暴发户监护人’……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林先生’?他到底什么样啊?是不是像八卦号说的那样,冷酷霸道,挥金如土,眼神能冻死人?”其他几个女生也竖起了耳朵。
酸脸上的那点温度迅速冷却。她下意识地抬手,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握住了胸前那枚墨绿色的吊坠——林在临行前塞给她的,说是“火山岩”。入手温润依旧,像一块捂在胸口的小小暖石,奇异地安抚了她瞬间翻涌上来的复杂情绪。
“就是个普通老头。”酸的声音没什么波澜,目光投向更远处的海,“脾气差,做饭难吃,审美过时。”她精准地给出了几个最无关紧要也最安全的标签。
“切——不信!”莉莉撇撇嘴,“普通老头能随随便便就让你住海景大平层?能眼都不眨付清夏威夷修学旅行的钱?还‘火山岩’吊坠?”她促狭地眨眨眼,“这石头看着就不便宜,不会是定情信物吧?酸,你该不会……”
“莉莉!”另一个叫苏珊的女生笑着打断她,“别瞎说!酸说了是监护人!”她转向酸,眼神带着善意的理解和一点点的敬畏,“不过酸,说真的,我们都知道你很独立。能靠自己打工赚学费,还能学得这么好,我们都挺佩服你的。现在…就当是老天爷给你的补偿假期,好好放松呗!”
酸看着苏珊真诚的眼神,又看看莉莉依旧八卦但不再咄咄逼人的笑脸,心里那点被冒犯的刺慢慢软化了。她松开握着吊坠的手,轻轻呼出一口气。“嗯,”她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能吞噬一切烦恼的蔚蓝,“谢谢。”
几天下来,夏威夷的节奏彻底浸润了她紧绷的神经。白天在夏威夷大学的设计工作坊交流,导师的思维开放而充满灵性,让她获益匪浅;晚上跟着本地导员和同学们体验草裙舞、学做鲜花花环、围着篝火听原住民讲述关于火山女神佩蕾的古老传说。篝火跳跃的光芒映在每个人年轻的脸上,空气中飘荡着烤猪的香气、尤克里里轻快的拨弦声和无忧无虑的笑声。酸坐在人群边缘,手里拿着一个刚编好的、带着浓郁栀子花香的花环,感受着那柔软的触感和芬芳,一种前所未有的、纯粹的松弛感,像温润的海水,无声地漫过她的四肢百骸。没有生存的压力,没有复杂的算计,没有冰冷的公寓和沉默的“林先生”。只有阳光、海浪、欢笑和此刻的宁静。
直到那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所有的惬意。
“蕾娜·斯通!全球巡演夏威夷站!就在本周六,阿罗哈体育场!”
巨大的宣传海报一夜之间贴满了大街小巷。那位以空灵嗓音和先锋艺术风格风靡全球的超级巨星即将降临这座本就热情似火的海岛。整个夏威夷瞬间陷入了沸腾的狂热。酒店价格翻倍,机票售罄,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这场盛宴。酸和她的同学们也不例外,尽管高昂的票价让大多数人望而却步,但这并不妨碍她们沉浸在节日的氛围里,计划着去演唱会外围感受一下人潮和声浪。
周六傍晚,演唱会当天。威基基海滩附近的街道早已水泄不通。来自世界各地的歌迷,穿着印有蕾娜头像的T恤,脸上涂着荧光彩绘,像一股股色彩斑斓的洪流,兴奋地涌向体育场方向。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防晒霜味、酒精饮料的甜腻和一种近乎癫狂的期待。巨大的音响在远处试音,低沉的鼓点隔着几条街都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动。
酸和莉莉、苏珊等几个同学也挤在人群中,感受着这份灼热的喧嚣。她们并不打算进场,只想在附近的小广场找个地方感受气氛。莉莉兴奋地举着手机直播,苏珊则被路边摊的荧光饰品吸引。酸站在相对靠后的位置,看着眼前这片沸腾的、由人类纯粹热情构筑的海洋,一种奇异的疏离感再次浮现。她下意识地又握住了胸前的墨绿吊坠。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瞬间扼住了整个世界的喉咙。
先是光线的扭曲。体育场方向巨大投射灯柱的光芒,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荡漾、折射,爆发出刺眼到不正常的惨白和妖异的紫红,将天空切割成光怪陆离的碎片。紧接着,是声音。那震耳欲聋的预热音乐和人群的欢呼尖叫,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骤然拉长、扭曲,变成一种非人的、混杂着痛苦嘶鸣和金属刮擦的恐怖噪音!
酸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椎底部窜起,瞬间席卷全身!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同时,胸前那枚一直温润的墨绿吊坠,猛地爆发出惊人的热度!不是暖意,而是如同烙铁般滚烫!隔着衣服都灼痛了她的皮肤!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撕裂了扭曲的噪音,如同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酸惊恐地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蕾娜应援T恤的年轻女孩,正痛苦地蜷缩在地,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和手臂!她的皮肤,在惨白扭曲的灯光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得灰败、干枯,浮现出类似树皮般的粗糙纹理!她的手指关节变得粗大,指甲疯狂生长、变硬、变尖,如同枯死的树枝!更恐怖的是,她的头发正在急速脱落,取而代之的,是从她头皮、脸颊、甚至眼窝边缘,疯狂钻出的、带着嫩芽的翠绿藤蔓!那些藤蔓贪婪地汲取着空气,以惊人的速度生长、缠绕,眨眼间就将她包裹成了一个蠕动挣扎的、人形的绿色茧蛹!
“植物!她变成植物了!”人群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但这仅仅是开始!
酸左侧,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突然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的眼球瞬间充血凸起,瞳孔缩成了针尖般的竖瞳!肌肉在衣服下恐怖地虬结、膨胀,撑破了T恤!皮肤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粗糙的、带着斑点的深棕色硬毛!他的嘴巴向前突出,犬齿疯狂变长变尖,刺破了嘴唇,滴下腥臭的涎水!他四肢着地,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充满原始兽性的咕噜声,猩红的眼睛扫视着周围惊恐的人群,仿佛在挑选猎物!
“怪物!动物!跑啊——!”
混乱如同瘟疫般瞬间爆炸式蔓延!尖叫声、哭喊声、骨骼扭曲的“咔嚓”声、植物疯狂生长的“簌簌”声、野兽的嘶吼声……无数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交织成地狱的乐章!人群像被炸开的蚁穴,疯狂地、毫无方向地奔逃、推搡、踩踏!上一秒还在兴奋自拍的少女,下一秒可能就被旁边突然异化、伸出藤蔓触手的人缠住,拖向未知的黑暗;刚才还举着啤酒欢呼的男人,转眼就被兽化的同伴扑倒在地,发出血肉被撕裂的可怕声响!
酸被混乱的人潮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踉跄。她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前所未有的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神经!但奇异的是,那枚紧贴胸口的吊坠,虽然依旧滚烫,却像一颗定心石,源源不断地传递着一股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暖流,强行驱散着那试图侵入骨髓的冰冷寒意,让她在极致的恐慌中,奇迹般地保持着一丝清醒!
她奋力稳住身体,目光在混乱中艰难地搜寻。莉莉!苏珊!她们在哪里?!
就在她焦急四顾时,斜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让她瞳孔骤缩——是彼得!那个在飞机上坐她旁边、有点害羞的男生!他此刻正痛苦地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发出“嗬嗬”的窒息声!他的皮肤下,无数细小的、类似珊瑚枝杈的尖锐凸起正疯狂地刺破表皮,鲜血淋漓!他的耳朵正在融化,变成某种半透明的、带着粘液的胶质,滴落在地上!更可怕的是,他的腹腔位置,皮肤正诡异地变得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蠕动的、五彩斑斓的……水母般的触须?!
“彼得!”酸下意识地惊叫出声。
彼得似乎听到了,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双正在被胶质覆盖的眼睛,竟然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人类的、极致的痛苦和求救的微光!那微光像针一样刺中了酸!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冲过去!
“别过去!!”一声嘶哑的吼叫在她身后响起,同时一股大力猛地将她向后拽开!
酸踉跄着后退,撞进一个结实的胸膛。她惊魂未定地回头,看到的是导员马克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跑!酸!快跑!离开这里!去高处!回宿舍!”马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的一条手臂正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在刚才的混乱中受了伤。他用力推了酸一把,指向远离体育场的方向,然后自己则转身,绝望地冲向另一个被藤蔓缠住、正在尖叫的女学生。
酸看着马克冲入那片更加混乱、更加血腥的区域,看着彼得彻底被五彩的胶质和破体而出的水母触须吞噬,看着周围无数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扭曲、变异、互相撕咬……人间天堂,瞬间沦为血肉地狱!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光芒在混乱的人群和变异的怪物中闪烁。武装警察出现了,他们穿着厚重的防爆服,手持防爆盾和高压□□,试图控制局面。但他们的武器在那些诡异的变异体面前显得如此无力!□□打在藤蔓人身上,只是激起一阵焦糊的青烟,反而刺激得藤蔓更加狂暴地挥舞;兽化人皮糙肉厚,子弹打在它们身上,除非命中要害,否则只能激怒它们,引发更疯狂的攻击!警察的防线如同脆弱的堤坝,在汹涌的变异狂潮中迅速崩溃、后撤!
酸再不敢犹豫!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马克和彼得的地狱,咬紧牙关,借着吊坠传来的那股支撑着她清醒的力量,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奋力挤出疯狂逃窜的人潮,朝着他们下榻的、位于半山腰的学生宿舍方向狂奔!
街道两旁,混乱的景象如同炼狱的画卷。商店的橱窗被撞碎,玻璃渣混着血迹;汽车连环相撞,浓烟滚滚,里面可能还困着正在变异的司机和乘客;一个抱着婴儿的母亲缩在墙角,婴儿的哭声已经变成了类似昆虫的尖锐嘶鸣;角落里,一个身体大半变成仙人掌的男人,正用尖锐的刺扎向一个试图靠近他的流浪狗,那狗的眼睛也正泛着不正常的红光……
酸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听!她只有一个念头:跑!回宿舍!那里相对封闭,或许暂时安全!
就在她快要跑到通往宿舍区的盘山路口时,天空传来巨大的轰鸣!数架涂着军绿色迷彩的重型运输直升机,如同巨大的钢铁秃鹫,低空掠过城市上空,巨大的探照灯柱无情地扫过下方这片混乱的、正在“腐烂”的土地。
紧接着,城市所有的广播系统、手机信号、电视画面,在同一时间被强制切入!一个冰冷、毫无感情、带着金属质感的官方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响彻在夏威夷群岛的每一个角落:
“紧急通告!紧急通告!所有夏威夷岛居民及游客请注意!因突发大规模、高烈度未知生物污染事件,依据《国家紧急状态法》及《生化危机应对预案》第7章第3条,现宣布:夏威夷群岛全域即刻起进入最高级别封锁状态!所有海陆空通道关闭!所有通讯网络进行严格管制!所有人员原地避险,等待进一步救援指令!重复,原地避险!禁止任何形式的离岛尝试!违者将视为高危污染源,予以……消除!”
“封锁……全岛封锁……”酸喘着粗气,终于冲进了相对安静的宿舍区大门,背靠着冰冷的铁门滑坐在地。广播里那冰冷的声音还在回荡,像丧钟般敲击着她的耳膜。她浑身被冷汗浸透,剧烈奔跑后的肺部火辣辣地疼,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颤抖着手,再次紧紧握住胸前那枚滚烫的墨绿吊坠。温热的触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实,也是唯一的依靠。她抬起头,望向山下那片曾经灯火璀璨、如今却如同沸腾血池般的城市。浓烟混合着扭曲的光线,升腾而起,将原本清澈的星空染成一片污浊的暗红。
空气中,除了硝烟和血腥,似乎还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烂花香。
酸靠在冰冷的铁门上,仰望着那片被污染的天空。胸口的吊坠,像一枚滚烫的翡翠枷锁,将她与这片正在沉沦的炼狱,紧紧地、绝望地,锁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