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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雪 北方的雪总 ...

  •   北方的雪总来得猝不及防。林楀春抱着刚从图书馆借的《瓦尔登湖·冬》往教学楼走时,天上还只是飘着零星的雪粒,等她拐进连接两栋楼的长廊,雪突然就密了起来,像谁把装棉絮的袋子捅了个窟窿,白花花的一片往地上砸。

      长廊尽头堆着几个废弃的画架,是上届美术生留下的,木头架子被雨水泡得发涨,边角翘起来,像只张着爪子的老兽。林楀春往旁边躲了躲,怀里的书却没抱稳,最上面那本滑了出去,“啪”地掉在雪地里,封面上的书名沾了层白,像落了层糖霜。

      她弯腰去捡,手指刚触到冰凉的书页,就被另一双手先拾了起来。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有层薄茧,像是常握笔的缘故。林楀春抬头,看见个穿深灰色冲锋衣的男生,站在雪地里,睫毛上落了点碎雪,像撒了把细盐。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衬得他下颌线很清晰。

      “你的书。”他把书递过来,声音不高,带着点被冻过的微哑,却很稳,像雪落在松枝上的动静。递书时,他的手指只碰到书页边缘,碰完就自然地插进了冲锋衣口袋。

      林楀春接过书,发现书脊上沾的雪已经被他用指尖捻掉了。“谢谢。”她小声说,目光落在他胸前别着的校牌上——高二(3)班,温砚白。名字和人一样,透着点清冷的书卷气。

      “不客气。”他往她怀里看了眼,视线在《瓦尔登湖·冬》的封面上停了半秒,又移开,“梭罗写冬天的文字,像结了冰的湖,看着静,底下全是活的。”

      林楀春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嗯,他写雪落在湖面上的样子,像给大地盖了层白被子。”她攥紧书脊,指腹蹭过封面上“冬”字的凹陷处,“你也看?”

      “看过一点。”温砚白往长廊外瞥了眼,雪沫子正往玻璃上撞,“苇岸的《大地上的事情》里也写过雪,说‘每一片雪花都是一封信’。那本书里,夹过一张画,画的是只蹲在窗台上的猫。”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林楀春的脸腾地红了。那是她的画——上周借那本书时,随手把笔记本里夹着的素描当书签,还书时忘在里面了。那是张巴掌大的素描纸,右下角有她写的极小的“楀”字。“是、是我落下的。”她有点窘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脊上的纹路,“太不小心了。”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点她读不懂的认真:“眼睛里留了块白,像反光。”声音很轻,“雪天窗户上的冰花映进去,就该是这种亮。”

      林楀春愣了愣。她画的时候确实特意留了块高光,想着“雪天的猫眼睛该更亮一点”,但从没跟人说过。

      长廊外的雪越下越大,把远处的操场盖得白茫茫一片。有低年级的学生在雪地里跑,笑声被风撕成一缕缕的,飘进长廊里。温砚白往窗外看了眼,忽然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捏在指尖转了转,才递过来——是片玉兰花瓣,被压得很平,夹在透明的塑封里,边角有点卷。

      “实验楼后面扫雪时捡的,”他说得随意,眼睛看着别处,“冻在冰里,撬了半天才弄出来。你要…吗。

      谢谢!我很喜欢,林楀春慌忙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凉得像触到冰棱。她把塑封夹进《瓦尔登湖·冬》里,正好夹在写着“雪是大地的沉默”那一页。

      温砚白“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我往办公室走,你呢?”他往长廊另一头偏了偏头,那里通往教师办公楼。问话时,他正用靴尖碾着地上一块碎冰,咯吱响。

      “回教室,还有十分钟上课。”林楀春抱紧书,往后退了半步,围巾穗子扫过雪地,沾了点白。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视线在她脖子上顿了顿:“围巾松了。”

      林楀春这才发现围巾滑到了一边,露出的脖子被风吹得冰凉。她慌忙往回绕,手指却被冻得不听使唤,缠了好几圈都没缠好。温砚白走过来,伸手帮她把围巾两端系好,动作很快,指尖像怕烫似的,碰了下就收回去。他冲锋衣的袖口沾了点雪,蹭在她围巾上,化了个小水点。

      “这样就不冷了。”他直起身,往后退了步,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的雪。

      上课铃响的时候,林楀春已经坐在教室里了。窗外的雪还在下,她打开《瓦尔登湖·冬》,那片玉兰花瓣躺在书页间,像个安静的秘密。同桌许嘉鱼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刚才在长廊看见你跟温砚白说话了?他可是咱们学校的‘白月光’,听说琴弹得特好,上次新年晚会弹《月光》,好多女生看哭了。”

      林楀春没说话,只是把书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指尖又触到那片花瓣。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林楀春没心思做题,对着窗外的雪发呆。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把教学楼的屋顶盖成了奶油蛋糕,几只麻雀落在电线上,缩着脖子,像串会动的黑珠子。她忽然想起温砚白系围巾时的样子,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冲锋衣的领子立着,挡住了半张脸。

      放学时,雪终于小了点。林楀春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刚拐过花坛,就看见温砚白站在不远处的公交站牌下——他没戴围巾,冲锋衣的拉链放下来点,露出里面的深色毛衣领,正低头拍着肩上的雪。

      她本来想悄悄绕过去,他却像有感应似的抬起头,目光撞了个正着。

      “要往这边走?”他有点意外,往她身后的巷口看了眼——那是去老居民区的路。

      林楀春点点头:“嗯,家住那边。”

      温砚白笑了笑,往巷口的方向退了半步:“真巧,我也往这边走,去奶奶家拿点东西。”他说得自然,像真的刚想起这回事。

      “哦。”林楀春应了声,没再多说,跟他并排往巷口走。

      雪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在说悄悄话。巷口的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桠,枝头挂着的冰棱偶尔掉下来,砸在雪地上“噗”地一声,惊飞了两只躲在树洞里的麻雀。

      “你学过画画吧?”温砚白忽然问,正弯腰捡起根冻硬的树枝,在雪地上划了道弧线。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雪下得挺大”,却带着点笃定。

      林楀春愣了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嗯,跟着美术老师学素描。”她老实回答,“画得不好。”

      “看得出来练过。”他用树枝在雪地上戳了个小坑,没抬头,“阴影处理得挺稳的。”

      林楀春想起他刚才点评猫画的细节,心里忽然有点发慌,低头踢了踢脚下的雪:“老师总说我画得太拘谨。”

      “画雪试试,”他抬头看了眼漫天的雪,“雪是活的,怎么画都不算错。”

      她偷偷看他,发现他的耳朵冻得通红,像熟透的樱桃,藏在冲锋衣的立领后面。

      走到分岔路口,雪又飘起细碎的粉末。温砚白停下脚步,往她手里塞了颗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在雪地里闪着亮。“这糖挺甜的,你尝尝。”他捏着糖纸的边角顿了顿,往她书包侧面看了眼——那里挂着个旧画夹,是去年美术老师送的,边角磨得发毛。

      “前面就是我奶奶家了。”他指了指左边的胡同,“你家还得往前走吧?”

      “嗯,再走两条街。”林楀春捏着糖,指尖有点凉。

      “那路上小心点,雪天路滑。”他往后退了半步,站在路灯的阴影里,冲锋衣的颜色融进暗处,只剩半张脸露在光里。

      “你也是。”林楀春把糖塞进校服口袋,转身挥手,“再见。”

      “再见。”

      走出好远,林楀春才敢回头。温砚白还站在分岔路口,深灰色冲锋衣的身影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清瘦,见她回头,他抬手挥了挥,像怕她看不见似的,胳膊扬得比刚才高了点。

      她转过来,脚步没停,只是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颗糖。塑料糖纸窸窸窣窣响,混着脚下的踏雪声,倒像谁在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巷口的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她走过去,伸手碰了碰最低的那根桠。雪“簌簌”落下来,掉进后颈窝,凉得她一激灵。

      “他怎么知道我学过画画?”她对着树干小声嘀咕,顺手把刚才他说的“画雪试试”记在心里。风卷着雪沫子掠过去,把这点疑惑也吹得淡淡的。

      雪还在下,落在书包上,积了薄薄一层。林楀春摸了摸《瓦尔登湖·冬》里的玉兰花瓣,忽然觉得,今天这雪下得好像也不算太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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