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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太阳的话 贵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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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的山是不歇脚的。
从贵阳往黔东南去,车窗外的峰峦就没断过,青灰色的山脊像被巨手揉皱的绸布,一层叠着一层,直到天边也染成黛色。
山不高,却挤得密,路只好在缝隙里绕,盘山路像条银链子,缠过半山腰的竹林,又钻进崖壁上凿出的隧洞,转个弯,又跌进另一片云雾里。
六点整,窗台上的闹钟准时响起。
程朸坐起来摸黑打开灯,校服搭在床尾,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来到隔壁床把弟弟叫起,整理好两人的书包,去往学校。
晨雾像块湿抹布,擦得小路滑溜溜的,当转过村头那棵老槐树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程朸!等等我!”
是隔壁邻居家的儿子陈峥远,也是她的同桌,陈峥远打开书包,将还冒着热气的包子拿出分别递给程朸和弟弟,弟弟被两人夹在中间走着,路边的蕨类植物卷着新叶,露水滚在叶尖,像谁撒了把碎玻璃。
“昨天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你会做不?”
陈峥远踢着路边的石子,声音被风扯得有点飘。
程朸刚要开口,远处的山坳里突然飞出几只白鹭,翅膀划破晨雾,惊得三人都住了嘴。
学校的铃声在八点整炸开时,程朸刚把书包塞进桌肚。
早读课的声音漫出窗户,混着操场边的蝉鸣,在山谷里打了个转。
数学课上,老师在黑板上写方程式,她盯着窗外的玉米地发呆,自家的苞米该灌浆了。
放学铃一响,程朸和陈峥远背着书包接上弟弟回家了。
太阳已经爬到头顶,把山路晒得发烫,鞋子踩在上面,像踩着块烙铁。
到家时,妈正在院坝里翻晒辣椒,红通通的一片,看得人眼睛发暖。
程朸把书包往木沙发上一扔,走进房间换下校服,穿上平时干活的衣服,背上竹篓,叫上弟弟妹妹,抓过墙角的牛绳就往后山走。
老牛见了她,“哞”地叫了一声,尾巴拼命甩着,驱赶着蚊虫,缰绳在她手里轻轻挣着。
牛在坡上吃草,山风从谷里钻出来,掀得衣角猎猎响,远处的苞米地泛着青黄色,像铺了块打皱的毯子。
来到苞米地,苞米杆在爸爸手里“咔嚓”作响,他把掰下来的苞米扔进程朸竹篓,穗子上的须子蹭得脖颈发痒。
爸爸在前头开路,镰刀劈断挡路的荆棘,“唰啦”一声,惊起几只蚂蚱,蹦进金灿灿的苞米地里。
竹篓沉得压肩膀时,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粉。
妈妈看了看天色,将程朸背篓里的苞谷全部倒进自己的背篓,苞米插的满满的,整整齐齐,像是一个微型建筑 ,“你们慢慢来,我回家做饭。
”她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山路上,留下程朸和爸爸慢悠悠地掰着苞米。
爸爸的扁担“咯吱”作响,像在哼支没调的歌,竹篓里的苞米互相碰撞,“哗啦啦”地应和着。
妹妹程韵背着她的迷你背篓硬要装几个苞米,程朸看着走路都要摇摇晃晃的她,无奈的放了三个进去。
“走了!回家吃饭了喽!幺儿们!”爸爸的声音从苞谷地另外一头传来。
弟弟牵着牛往回赶,看见爸爸正把镰刀插进竹篓,四人翻过山梁时,太阳正往山坳里沉,把云彩染成了橘红色。
回家的路上,爸爸说明天出太阳的话,带我们去县里玩。到家时,院坝里的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一盘腊肉炒辣椒,油星子还在蹦;清炒土豆丝堆得像座小山;凉拌折耳根泛着紫红色;中间是盆腊肉汤,油花在表面凝成了层金膜。
太阳的余晖从山尖漫下来,给桌子镀了层暖光,蝉鸣从竹林里飘出来,一高一低,远处的山影渐渐浓了,萤火虫从草里飞出来,一点一点的光,在暮色里轻轻晃。
“我们家,今年子下半年,要搬去县头”
爸爸的声音混着蝉鸣,听着格外清楚。
程朸嚼着嘴里的饭,没说话,只是看着对面的山,觉得那最后一点余晖,像极了妈妈煮汤时,灶上跳动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