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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珠玉买歌笑(拾) 谪仙去长安 ...

  •   朱雀大街上,一位游侠儿兀自逆着人流,向南走着。

      他头上的斗笠压得很低,遮去大半张脸。身着寻常江湖人短打,腰间挎着长剑。剑柄上缀着枚明月佩,随着步伐而晃动着。

      是李白。

      春日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肩头,他却只觉心头一片冰凉。

      《上元图》,好个《上元图》。

      浴火显形,满堂喝彩,圣心大悦。

      王维终究是选了那幅安全的,歌功颂德的答案,赢了个名利双收,皆大欢喜。

      意料之中,不是吗?昨夜那场激烈的争吵,王维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与疲惫,早已预示了这个结局。

      他并非不懂王维的顾虑,他只是……终究还存了一丝微末的期待。期待那个能写出“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的诗人,那个被张九龄寄予厚望的晚辈,那个在辋川的竹林清音中仕隐自洽的居士,能在最关键的一刻,亮出他的侠骨。

      但他没有。

      李白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抬起头来看看天。这长安城,这锦绣堆,这万众仰望的皇权中心,果然是个巨大的染缸。连王摩诘这般看似清新脱俗的人,也被“侍御史”官袍与“诗画双绝”染成了“九霄霓”的颜色,最终选择了闭上眼睛,沉醉在盛大而安全的灯火里。

      一个用诗画、音乐、香料与谎言精心编织的盛世幻梦,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去他的供奉,去他的恩宠,去这满城的朱紫与机心!他李白,本就不是这黄金笼中的雀鸟。他的天地在江湖,在山水,在酒杯里摇晃的月亮,在剑气激荡的长风。何苦陷在这污浊泥淖里,与这些人虚与委蛇,看他们演这一出出自欺欺人的荒唐戏码!

      走吧,离开这里,趁胸中那点不平之气尚未被奢靡的琼浆完全浇灭,趁那身外表金丝盘绣,内里爬满蠹虫的华服还未粘连在身上。

      他加快了脚步,耳畔风声大作,将身后那座繁华喧嚣的皇城,连同其中所有的人与事,彻底抛在身后。

      明德门那巍峨的轮廓已在前方遥遥可见,出了这道门,便是另一番天地。陇右的风沙,蜀道的险峻,吴越的烟雨……哪一处不清爽自在?何必在此自寻烦恼!

      正疾行间,忽听得前方一阵骚动,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与车夫的厉声吆喝:“闪开!快闪开!马惊了!”

      李白闻声侧目,只见一辆运货的马车正从斜刺里的坊道冲上朱雀大街。拉车的辕马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双目赤红,鬃毛倒竖,撒开四蹄狂奔。

      车夫死死拽着缰绳,却被带得东倒西歪,根本无法控制。沉重的车厢在青石路上颠簸跳跃,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朝着人群密集处直冲过来。

      大街上的行人商贩顿时乱作一团,惊呼逃窜,瓜果蔬菜滚落一地,场面一片狼藉。

      李白反应极快,脚尖一点,已闪身避到道旁一株老槐树后。

      然而,就在他准备冷眼旁观这场闹剧如何收场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就在惊马冲来的方向约莫十步开外,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竟低着头,一边慢吞吞地走着,一边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中的诗牌界面。

      那书生眉头紧锁,口中似乎还念念有词,对迫近的危险毫无所察!

      “小心!”李白瞳孔一缩,不假思索地脚下发力,身形如电般蹿出,在惊马擦身而过的瞬间,一把抓住那书生的手臂,猛地向旁侧一拽。

      “啊!”

      书生猝不及防,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身不由己地向后倒飞出去,手中诗牌脱手,惊呼声噎在喉头。

      与此同时,“轰”的一声巨响夹杂着木料碎裂声,那辆失控的马车狠狠撞在了街边一家店铺伸出的旗杆石座上,车轴断裂,车厢倾覆。拉车的惊马长嘶着人立而起,又被崩断的缰绳绊倒,轰然栽倒在地,尘土飞扬。

      再看那书生,被李白这一拽,踉跄着倒退出七八步,一屁股跌坐在街心,摔得七荤八素,眼前金星乱冒。

      他宽大的袖袍在跌倒时扬起,里面滑出一摞折叠整齐的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被慌乱的人群踩踏,又被风吹得四处飘散。

      “多、多谢壮士相救!”书生脸色煞白,后怕不已,忙不迭地对着李白拱手道谢,声音还有些发颤。

      “走路时,就莫要再盯着诗牌看了。”

      李白皱了皱眉,语气算不上客气。他看了一眼散落满地的纸张,又瞥了一眼那摔在几步外,屏幕已暗下去的诗牌,终究是弯下腰,开始帮书生捡拾那些纸张。

      既然救了人,总不好看着人家的东西被踩烂吹跑。

      纸是质量不错的宣纸,有些已被踩上泥印,有些边缘破损。李白随手拾起几页,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纸上的字迹。

      这一扫,他的动作却顿住了。

      纸上抄录的,是诗句。

      而且,这字迹工整清秀,显然抄写者极为用心。更让李白眉梢一挑的是,这些诗句,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

      全是他的句子。《上李邕》、《蜀道难》、《关山月》……

      这书生……竟是他的诗迷?还如此郑重地手抄了这许多?

      不只是抄诗,在一些句子旁,还有极细的朱笔批注。蝇头小楷,似乎是心得体会或赏析,但因拾捡匆忙,看不真切。

      李白心中微动,但面上不显,只是快速将手中这页纸与其他捡起的纸张归拢在一起,又走过去捡起那枚摔在地上的诗牌。

      诗牌质地精良,外壳边角镶着银丝,显然是高档货,只是此刻界面暗着,不知是否摔坏。

      他将诗牌连同那叠诗稿,一并递还给已挣扎着站起身,正拍打身上灰尘的书生。

      “喏,你的东西,下次小心些。”李白将东西塞到书生手里,绷着脸,似乎是因方才出手救人而打断了自己去意的些微不耐。他不再多言,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尘,转身继续向城门方向走去。

      书生手忙脚乱地接过诗稿和诗牌,连声道谢:“多谢壮士!多谢!是在下疏忽了,若非壮士仗义出手,恐怕……”

      李白摆摆手,示意不必多言,脚步未停。

      然而,就在方才那一拽、一递之间,两人距离极近,李白敏锐地捕捉到几个不寻常的细节。

      他捻动手指,方才拉着书生躲避时那细腻的衣料触感仿佛还停留在上面。

      “料子……不俗。”

      那是一件青绿色长衫,剪裁合体,针脚精妙。正因为离得近,李白才看清,衣袍上隐隐有暗银丝线织成的竹叶纹,绝非市井之物,更像是江南贡品级的吴绫。

      还有他发间簪着的那支簪子,是羊脂白玉雕成的桃花,花瓣薄如蝉翼,花心一点嫣红。雕工之精,显然价值不菲。

      一个能在街上边走边看诗牌入神,险些被马车撞到的“书呆子”,却穿着价值千金的贡品衣料,戴着巧夺天工的名贵玉簪?

      李白心中疑窦微生,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他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那书生正低头检查着手中的诗牌,似乎试图重新点亮屏幕,脸上带着懊恼与焦急。察觉到李白的目光,他也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街上尚未完全平息的喧嚣,书生的面容彻底暴露在李白的视线中。

      很年轻,约莫二十多岁,至多不超过三十,肤色白皙,眉眼清朗,鼻梁挺直,是那种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长相。但能看出其受过良好教育,全然没有纨绔气。一双眼睛澄澈明亮,此刻因惊愕而微微睁大,正死死地盯着李白的脸。更准确地说,是盯着李白斗笠阴影下半掩的面容。

      李白心头蓦地一跳,一种莫名的不安袭来。他立刻转回头,不再看那书生,脚下步伐有些仓促。

      “好个俊俏的后生。”

      他暗自嘀咕,正了正方才因为救人而有些歪斜的斗笠。

      如今他的拓影传遍诗牌,他可不希望在这里被人认出,但愿方才那书生并未看到他斗笠下的脸。

      然而,他刚走出不到十步,身后便传来一声因为极度震惊和激动而陡然拔高的惊呼,穿透了街市的嘈杂,被风送入他的耳中。

      “李……李十二白?!”

      李白脚步猛地一顿。

      果然。

      他闭了闭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被认出来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只是将头上的斗笠又往下压了压,遮住更多的面容。然后,继续迈开步伐,向着明德门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卷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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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欢迎友善评论~ 带带隔壁:《诗牌初唐 神都拾遗录》 赛博诗坛前传~ 《金吾不禁夜》 随机掉落一个古言~ 带带预收:《诗牌盛唐Ⅱ 洛阳嘉年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