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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咖啡因、乌龙茶与可疑的“行为艺术” 凌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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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无声的崩溃,最终被设定在六点整的尖锐闹铃声粗暴地终结。林溪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从冰冷的桌板上撑起身体,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次眨眼都带着砂纸摩擦般的涩痛。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眼神空洞,像一具被学业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她用冷水狠狠扑了几把脸,冰凉的触感勉强刺穿了厚重的疲惫。早八的《电磁场理论》是另一个“大魔王”的领地,缺席的代价她承受不起。她机械地套上衣服,抓起昨晚(或者说今晨)奋战到死的笔记本电脑和资料,脚步虚浮地冲出了宿舍门。胃里空空如也,却毫无食欲,只在路过食堂时匆匆买了一杯最浓的美式咖啡,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虚假的清醒。
教室里的景象与昨天信号与系统课如出一辙:压抑的安静,飞速移动的粉笔,复杂到令人眩晕的矢量公式。林溪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大脑像生了锈的齿轮,运转艰涩。赵教授课上的挫败感、PPT未完成的焦虑、以及顾言那首诗的怪异触感,如同背景噪声般在她疲惫的神经上反复摩擦。更糟的是,她能感觉到斜后方那个位置投来的、若有若无的视线。
顾言又来了。依旧是旁听,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林溪用眼角余光瞥见他似乎没带诗集,这次带了个素描本?他偶尔低头在纸上涂抹着什么,偶尔抬头看看黑板,神情专注,却又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
(装什么装…)一个带着明显负面情绪的判断,毫无预兆地跳入林溪的脑海。(一个文科生,跑来听电磁场?还画画?真当这里是艺术沙龙了?懂几个傅里叶变换就觉得自己能跨界了?不过是家里条件好,有闲心搞这些“行为艺术”罢了…)
这个想法让林溪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很少如此直接地对人产生负面评价,尤其是这种近乎刻薄的揣测。但此刻,在极度的疲惫、压力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驱使下,顾言那种“从容”和“跨界”的姿态,在她眼中被无限放大,扭曲成了“装腔作势”和“不知民间疾苦”的炫耀。他那干净整洁的衣着,他腕上那块低调却价值不菲的手表,他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那种无需为生计奔波的松弛感,都成了刺眼的佐证,无声地嘲笑着她此刻的狼狈和挣扎。
她用力吸了一口已经变温的咖啡,苦涩的味道弥漫口腔,试图压下心里那股莫名的邪火。专注!她命令自己。然而,讲台上教授推导麦克斯韦方程组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笔记本上的字迹,因为手部难以抑制的轻微颤抖而显得歪歪扭扭。
上午的课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熬了过去。林溪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教室的。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着眼睛,只想立刻回到宿舍那张狭窄但安全的床上,哪怕只睡十分钟。
然而,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是小组微信群的消息轰炸。
> 李锐:@林溪溪姐!救命!我负责的仿真部分好像出大BUG了!结果和理论值对不上!你快帮我看看!【文件:频谱分析仪仿真_v2(可能有BUG).zip】
> 王薇:@林溪林溪,背景意义部分我发你邮箱了哈!昨晚熬到一点多呢!你看看行不行?【文件:项目背景意义_王薇.docx】
> 张涛(组长):@所有人下午三点,老地方(实验楼307小会议室),碰个头,整合一下各部分,讨论下报告框架和PPT分工。林溪,你主笔的报告和PPT是核心,辛苦你主导一下。大家准时!
林溪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消息,眼前一阵发黑。李锐的BUG、王薇迟到的“背景意义”(她根本还没时间看)、下午三点就要开的会、还有那堆积如山需要她主导整合的材料… 所有的压力点瞬间汇集,像无数根针同时扎向她脆弱的神经。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行…不能倒下…得撑住…)她用力掐了一下掌心,疼痛带来一丝清醒。她快速回复:
> 林溪:收到。@李锐文件收到,我先看。@王薇谢谢,稍后看。@张涛三点见。
她甚至没力气打一个多余的字。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她拐进最近的教学楼,找了一间空教室,摊开电脑,开始处理这堆烂摊子。她先点开李锐的仿真文件。复杂的电路图、密密麻麻的参数、运行后明显异常的输出波形… 林溪强忍着烦躁和头晕,试图定位问题。这需要时间,大量的时间,而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接着,她点开王薇的“背景意义”。刚看了几行,一股邪火就直冲天灵盖。通篇充斥着网络摘抄的、似是而非的空话套话,逻辑混乱,甚至有几处明显的概念错误!这和她需要的简洁、精准、有深度的背景介绍差了十万八千里!这根本不是“熬到一点多”能写出来的东西,这分明是敷衍了事!
她猛地合上电脑屏幕,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空荡的教室里格外刺耳。胸脯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愤怒、委屈、以及那种被不靠谱队友拖入泥潭的绝望感,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很想在群里质问王薇,很想把这份垃圾文档甩回去让她重写,但“靠谱”人设的枷锁和不想激化矛盾的惯性思维,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喉咙。
*
(现在撕破脸,下午会还怎么开?项目进度怎么办?忍…只能忍…大不了这部分我自己重写!可是时间…时间在哪里?!)
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感攫住了她。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她要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为什么她连一句理直气壮的“你做得不行,重做”都不敢说出口?就因为害怕冲突?害怕别人说她“难搞”?害怕那个“靠谱”的标签被撕碎?
她趴在冰冷的桌面上,额头抵着同样冰凉的电脑外壳,试图用这低温让自己冷静下来。身体的疲惫已经到了极限,精神的弦也绷紧到了极致。咖啡因的效力早已过去,只剩下透支后的虚脱和阵阵心悸。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教室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她以为是管理员或者别的同学,没有抬头。
“林溪?”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林溪身体一僵。这个声音…是顾言。
她猛地抬起头,动作太快,眼前甚至黑了一下。顾言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有些模糊,但林溪能清晰地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
“你怎么…”林溪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被打扰的不悦。
“刚在隔壁画室…嗯,找点素材。”顾言指了指走廊尽头,语气自然,“路过看到你一个人趴着,脸色不太好。没事吧?”他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她合上的电脑和摊开的资料,“小组作业遇到麻烦了?”
他语气里的那份真诚和关切,在此刻的林溪听来,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何不食肉糜”的意味。他懂什么?懂她熬夜做PPT的崩溃?懂她被猪队友气得肝疼的憋屈?懂她为了维持那该死的“靠谱”而咽下的所有委屈?他只会画他的画,写他的诗,悠闲地“旁听”着对他来说只是消遣的硬核课程!
“没事。”林溪生硬地回答,迅速坐直身体,试图整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和表情,重新戴上那副冷静的面具。她不想在他面前,尤其是在这个她刚刚腹诽他“装”的人面前,暴露更多的脆弱和不堪。“一点小问题,很快处理好。”她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无波。
顾言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落在她桌角那杯早已冷透、只喝了一小半的咖啡上,又看了看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和眼底的乌青。
“光靠咖啡硬撑,身体会垮的。”他忽然说,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没等林溪反应,他转身走了出去。
林溪愣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有点被他看穿的恼怒,有点被说教的抵触,还有一丝…被陌生人(在她心里,顾言依旧是陌生人)点破狼狈的难堪。她烦躁地重新打开电脑,准备继续和李锐的BUG搏斗。
然而,不到五分钟,顾言又回来了。他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杯口氤氲着热气,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雅微苦的香气。
“给。”他把杯子轻轻放在林溪的桌角,推开了那杯冰冷的咖啡。“刚去楼下教师休息室要的,乌龙茶,提神效果温和点。他们那儿茶还不错。”他的动作自然而随意,仿佛只是随手递给她一张纸巾。
林溪彻底怔住了。她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又看看顾言。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他什么意思?同情?施舍?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装”?用这种体贴入微的姿态来彰显他的优越感?)* 林溪的内心警报瞬间拉响。她筑起的高墙本能地将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解读为别有用心。
“不用了,谢谢。”林溪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明显的抗拒和疏离,“我喝咖啡就行。”她甚至想把那杯茶推回去。
顾言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也没有强求。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有一丝无奈,又似乎带着点了然。“随你。不过,硬撑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制造更多问题。”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电脑屏幕上复杂的电路图,“有时候,退一步,或者换个思路,反而能更快找到出口。你们工科不也讲究个‘优化算法’吗?”
他的话语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林溪此刻最痛的点——她正在死胡同里硬撞,拒绝寻求帮助,拒绝承认自己的极限,拒绝任何“退一步”的可能性。
林溪抿紧了唇,没有接话。她不想承认他说得对,更不想接受来自这个“装腔作势”的文科生的任何建议。
顾言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指了指那杯茶:“茶放这儿了,趁热喝口吧,至少比冷咖啡强。我先走了。”他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拔从容。
教室里再次只剩下林溪一个人。她瞪着那杯热气袅袅的乌龙茶,清雅的香气固执地钻进她的鼻腔。胃部因为长时间的空置和咖啡刺激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冰冷的咖啡杯握在手里,寒气似乎能渗进骨头缝里。
一个念头在极度疲惫和生理不适的驱使下,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就喝一口…应该没关系吧?反正他也走了…总不能浪费…)
她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那温度,在冰冷的手心和疲惫的身体感知中,显得格外熨帖。她端起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一股清润微苦的甘醇在口腔里弥漫开,奇异地安抚了翻腾的胃和焦躁的神经。没有咖啡的猛烈刺激,却带来了一种更绵长、更踏实的暖意。
她不由自主地又喝了一口,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暖流缓缓下沉。紧绷的神经似乎因为这片刻的温热而稍稍松弛了一丝缝隙。
然而,这短暂的舒适感很快被更深的警惕和自厌取代。(林溪,你在干什么?一杯茶就把你收买了?他不过是在玩他的“温柔体贴”人设!清醒点!别被这种小恩小惠迷惑!)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放下杯子,仿佛那温热的液体变成了毒药。她重新将目光投向冰冷的电脑屏幕,强迫自己聚焦在李锐那个该死的BUG上。顾言那句“退一步,换个思路”却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更加心烦意乱。
下午三点,实验楼307小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低压。林溪坐在主位(被组长张涛强行安排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得吓人,像两把淬了冰的小刀。她面前摊开着打印出来的王薇的“背景意义”,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密密麻麻的问题点。
张涛试图活跃气氛:“大家都到齐了哈,咱们抓紧时间。先请林溪说说报告整合的情况和框架思路?”
林溪没废话,直接拿起王薇那份文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王薇,你的背景意义部分,我看了。”她把文档推到王薇面前,指尖点着几个红圈,“这里,概念混淆,把‘频谱分析’和‘频谱监测’混为一谈。这里,论据与论点脱节,引用的数据无法支撑你的结论。这里,表述模糊不清,‘重要意义’具体体现在哪里?缺乏实例支撑。还有这里的几处表述,存在明显的知识性错误。”
她每说一句,王薇的脸色就白一分,最后几乎涨成了猪肝色。“我…我查了很多资料的!可能…可能理解上有点偏差…”王薇试图辩解。
“偏差?”林溪的语调微微扬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这不是偏差,是基础概念都没弄清楚。这样的内容放进最终报告里,会被评委直接打回来,质疑我们整个小组的专业素养。”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李锐缩着脖子,尽量减少存在感。张涛一脸尴尬,试图打圆场:“呃…林溪说得对,王薇,这部分确实需要再好好打磨一下。要不…”
“打磨不够。”林溪打断他,斩钉截铁,“需要重写。按照我邮件里之前发的框架要求和重点方向,重新梳理逻辑,核实概念,补充有力论据。最晚明天中午前给我。”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后爆发出的、近乎冷酷的强势。她受够了兜圈子,受够了迁就,受够了为别人的不负责任买单!那个优柔寡断、害怕冲突的林溪,在极致的压力下,被暂时冰封了起来。
王薇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终只是怨恨地瞪了林溪一眼,低下头不吭声了。
“还有你,李锐。”林溪的目光转向他,“你的仿真模型,传递函数设置错误,导致整个频响分析结果失真。问题我已经标在发给你的文档里了。今天之内,必须改好,重新跑出正确结果给我。”
“啊?这么快?我…”李锐一脸苦相。
“没有商量的余地。”林溪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报告整合和PPT制作需要时间。因为你们的延误,我的进度已经被严重拖后。如果今天无法完成修改,后续所有整合和优化工作,你们自己想办法。”她的话掷地有声,清楚地表达了“别想再让我给你们兜底”的态度。
张涛看着眼前气场全开、咄咄逼人的林溪,又看看快哭出来的王薇和愁眉苦脸的李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印象中的林溪,是那个默默承担最多、最靠谱、但也最“好说话”的队友。眼前这个冰冷、强势、不留情面的林溪,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点…畏惧。
“好…好吧。”张涛最终只能点头,“王薇,李锐,你们辛苦一下,按林溪的要求,尽快改好。林溪,报告和PPT就辛苦你了。”他试图缓和气氛,“大家都是为了小组好,压力都大,互相理解,互相理解…”
林溪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整理自己的资料,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她心里并没有多少“胜利”的快感,只有一种破罐子破摔后的疲惫和空虚。她知道这样很得罪人,知道王薇和李锐肯定恨死她了。但那又怎样?她受够了!她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会议在一种极其尴尬和凝滞的气氛中草草结束。王薇第一个冲出了会议室,李锐也垂头丧气地走了。张涛拍了拍林溪的肩膀,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也离开了。
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溪一个人。刚才强撑起来的气势瞬间泄了下去,她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样瘫坐在椅子上,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胃部的抽痛更加剧烈。她疲惫地闭上眼。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会议室门上的小玻璃窗外,似乎有一个身影一闪而过。那身影…有点熟悉。
林溪的心猛地一跳。她立刻站起身,几步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射在光洁的地砖上,一片寂静。
是错觉吗?还是…真的是他?
(顾言?他又在这里干什么?偷听?看戏?)一股被窥视的恼怒和羞耻感瞬间涌上心头。他看到了什么?看到她像个泼妇一样咄咄逼人地指责队友?看到她强撑出来的强势和背后的狼狈不堪?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不知道顾言是否真的来过,但仅仅是这个可能性,就让她感到无比难堪。她在他面前,似乎永远都处于一种狼狈、失控、被看穿的状态。而他,永远是那个从容、优雅、带着点神秘和“装腔作势”的旁观者。
这感觉,糟透了。
她用力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她压抑而沉重的呼吸声。桌上,那杯被冷落已久的乌龙茶,早已彻底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