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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不必牵挂 爱不能弥合 ...

  •   崔贞这些日子忙得厉害,恨不得一寸光阴掰成两份花,每天一睁眼就是雪样的信报飞进来海样的银子流出去。每天还得雷打不动的上门去给梁立钧问诊调药,铁打的人也难免有些萎靡

      食盒里的糕点看着毫无食欲,窗外的嘈杂声惹人心烦,茶也不香光也刺眼。她抚着太阳穴立了又坐,终于在把南无阿弥陀佛念成某人在干什么之前听到了让她如释重负的声音

      “王妃,梁府到了”

      庭院深深,崔贞一向眼观鼻,鼻观心免得横生枝节。奈何吵嚷声实在太大,吵的她一时之间以为自己去了西市,眉头都皱了起来。引路的丫鬟惯会察言观色,下意识陪笑道,

      “老爷近来无意朝事,一心在家照看我们姐儿,这才引得他们日日跑到府上来求见老爷“

      ”要我说铁打的门槛也要被他们踩烂几条了,大管事日日口水说尽也劝不走,一个个跟苍蝇似的在那嗡嗡嗡……”

      崔贞无意识地轻轻“嗯”了一声,算是不让这小姑娘的话掉在地上。却不曾想那丫鬟被她这声嗯撞的脸红起来,伶俐口齿一下嗑在自家舌头上,呜一声便没了声音

      “怎么了?”

      那小丫头磕磕巴巴的捂着嘴,含糊了半天只闹得脸跟猴儿屁股一样,脚下生风般把人带去她家小姐的卧房后,才被大管事一个眼刀杀的想起今夕何夕。连崔贞的眼都没敢对上,行了个礼便匆忙退下了

      “让王妃见笑”

      崔贞不置可否,“今天怎么样?”

      “进了几回银耳牛乳羹。老爷同小姐说话时,小姐能含含糊糊说些什么,只是听的不大分明”

      卧房里暗沉沉的,层层叠叠的轻纱布帐对蚊虫来说如同重重迷宫。不同于正院的熙熙攘攘,这里安静地崔贞能听见布料随着微风翕动的声音

      “掌灯,这样黑我不好施针”

      待到把人支走后,崔贞这才展开药箱取出银针,谁料她刚准备动手,身后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是太黑了不好施针吗?”

      银光悄然闪过,崔贞直起身来向门外看去,却见庭院之中空无一人,只有桂树随风曳影

      “何人放肆?”

      “我放肆”

      肩头上骤然压过来的重量让崔贞心头一凛,她自诩耳力不弱,但此人脚步实在太轻。电光石火之间笼袖欲动,转瞬却又撞上一双铜浇铁铸的手

      条条不通路路堵,接连几番被封堵对策,崔贞心下一横,一记后蹬,终于逼的身后人狼狈闪身

      “是我是我”

      压着嗓子的声音里流露出几分无奈,为了躲这记兔子蹬鹰她险些扭成麻花,痛得扶着腰小声抽气

      崔贞一记暴栗敲在陈璇头上,“惯是不学好”

      靖王殿下铁骨铮铮,生怕磕坏了自家夫人削葱根似的手指,当即拉到嘴边呼呼了两口,

      “夫人敲的疼不疼?”

      直到这时崔贞才发现陈璇身上哪里不太对劲,上下打量了一番方才灵光一现,

      “陈公公出宫有何贵干啊?”

      陈璇闻言也十分上道,谄媚的递过手,把一张骨相凌厉的脸笑出了低眉顺眼的味道,

      “回王妃的话,陛下牵挂梁阁老,恐阁老忧思过甚,又闻近日梁府车水马龙宾客盈门昼夜不停,特遣使慰问”

      “哦——”崔贞慢条斯理的拉出一个长音,“陈公公国尔忘家,公而忘私,夙夜在公,忧国思君……”

      靖王殿下闻此笑的整个人都抖了起来,崔贞也不恼,一个字一个字念的字正腔圆,仿佛正在当庭奏对,正笏垂绅。终了还是没忍住,

      “那么高兴吗?”

      点头的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晶莹剔透的串在她漆黑如鸦羽的眼睫上,仿佛一尊琉璃的人偶,沉沉的压在崔贞的心头

      碰不得又摸不得

      “你叹什么气呀”

      崔贞不明所以,下意识回到,“我叹气了吗?”

      “跟汪汪一样”,陈璇抬手捧住她的脸,“汪汪是舒服才叹气,你是干嘛?”

      大年三十从沈明那带回来的一猫一狗并没能从靖王殿下这讨到正儿八经的大号,她同傅安澜抱怨过陈璇起名的敷衍,却收获了傅帅无可奈何的苦笑

      傅安澜那匹在古书中可盗骊龙颌下明珠,而今威震大漠南北,绝影追玉的宝马,在陈璇口中却只剩下字正腔圆的…..

      “黑黑呀——”

      一个“呀”字拖的千回百转,听的人牙酸毛立,两股战战

      “得亏是她,若是旁人,盗骊只怕是挣出血也要给那人一点教训”

      傅帅的无奈犹在耳畔回响,崔贞带着一样的无奈开口道,“又是黑黑又是汪汪的,你就不能好好起个名字给它们?”

      陈璇闻言忽地收敛了笑容,端正起来,

      “苏子瞻曾言,‘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辛稼轩也曾有’看取辛家铁柱,无灾无难公卿‘之句。天地熔炉,众生但存皆苦,又何苦逼着它们承那么大的期望呢?“

      靖王妃半信半疑的看向一脸正气的大尾巴狐狸,“真的吗?”

      “诶呀——”,陈大狐狸那条看不见的尾巴猛地甩起来,笑的像是要把崔贞迷晕了拖回巢,

      “你为什么要把梁府的管事支开啊,你要偷梁立钧的血去滴血验亲吗?”

      “若针刺后得屈伸闪躲,尚能有转圜之机”,

      崔贞并不知道陈璇为什么没头没脑的说起什么滴血验亲,但并不妨碍她接陈璇的话,只是可怜她年纪轻轻胸口憋出一股浊气,叹了一口又一口也散不尽

      “扎的轻了没反应,扎的重了被病人亲眷看到容易……”

      她想了想,委婉道,“容易引人不快”

      “所以扎了有反应吗?”

      今天某人实在是有些轻快过了头,崔贞有些摸不准她的心思,思路稍微迟滞了一瞬,便又被她捧起了脸颊

      “嘘——”

      “看着我的眼睛”

      “她真的有反应吗?”

      漆黑的苎麻纱帽下是一双更黝黑深邃的眼睛,盛放着黏稠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情绪,崔贞恍临深谷,如履薄冰

      有的时候沉默是最好的回答,有时回避也算,而现在,迟疑都如同雷鸣

      陈璇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很多人都能骗我……”

      “但你不行,崔贞”

      颌骨处突然传来一股力道,强迫着崔贞重新抬起头看向那双寒潭似的眼睛,

      “你不行”

      巨大的荒谬感从崔贞的心头升起,她本应觉得内疚但这一秒却忽然涌出了一股尖锐的怒气。这怒气来的如此之急,恍如洪流冲过平野,以至于她脱口而出

      “你为什么就非要把事情挑明了放上秤!“

      如同洪水开闸般,崔贞第一次烧红了眼,她反攥住陈璇的手将人禁锢在身前,分毫不让的盯住那双眼睛,

      “你以为梁伯如真的会让你有机会秉公受审吗?你觉得圣朝这王法律条是讲道理的吗?你觉得——”

      “你觉得这样的天下,真的有公义吗?”

      骨鲠在喉,块垒在胸,崔贞的喉咙微微颤动着,仿佛经年的苦痛正一团一团的从她体内涌出来,化作霹雳与鸣雷,响彻天地

      那团火焰照过经年的绝望和痛苦终于烧到了陈璇的面前,鲜血和白骨在其中哔剥作响,哀嚎和尖叫声太过尖锐,以至于这个世界都变得模糊不清

      “天下有没有公义我不敢说”

      陈璇平静的直视着那团火焰,“但事情发生的时候要去面对事情,而不是遮掩事情”

      “天下不公多自不敢直究根源起”

      门外传来大队人马的脚步声,管事半弓着身子在前头给谁引着路,陈璇骤然从她手中滑脱,

      “与虎谋皮便是自扛枷锁,事事谋划终究事事不通,神明尚且失策,谋算终生横波,不要执着!”

      通天彻地的烛光猛地涌进来,崔贞还没从刚才的眼睛里缓过神,一时间有些恍惚,而那人却已消失在了阴影里

      “奴婢顺义,见过靖王妃!”

      崔贞抿唇颔首,示意他免礼,她边净手坐下,边开口道,“顺公公怎么今日亲自出宫了,陛下一切可好?”

      “圣上一切都好”,顺义方才起身,还未等开口,便见崔贞抖开包袱,素手一闪便扎出了一片熠熠生辉的针林

      乖乖,顺义心里咋舌,老老实实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闭上了嘴在边上当起了柱子

      直到日影西移,待到晚风将起,等到连梁府的管事都熬不住这漫长的过程,寻了个由头退了出去,崔贞这才从那杏林圣手的泥塑木雕里退出来,冒出些许人气,

      “她来了吗?”

      顺义心念一动,屋里梁府的人在管事出去之后多半都寻了由头溜去躲清闲,眼下除了门口处遥遥站着的两个小厮,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殿下今日是同我们一起出宫的,进了梁府我便没再寻见她,听闻王妃也在我才寻了过来……”

      “她在这边,我同她见过了”

      弄丢了人的顺义差点掬出一把辛酸泪来,眼下靖王可是天下第一火药桶——啊不是,天下第一金疙瘩,这若是再有个好歹,那可真是永定河里求投胎,没门!

      崔贞三两下取完针,接过帕子来细细地擦手,“你该怎么回去就怎么回去吧,她不会让你们为难的”

      “她知道人出来了吗?”

      顺义哭丧着脸端过托盘接下帕子,“陛下有旨意,殿下想做任何事去任何地方我们都不必拦她,只由着殿下便好,不然奴婢有一百个脑袋也不敢答应这样的事啊”

      门外忽然响起通传声,顺义悄然噤声,崔贞放慢了收拾东西的手,慢条斯理的等着来人现出踪迹

      “靖王妃今日实在辛苦”,梁老太君上了年纪,前呼后拥之下,走路越发慢了,崔贞倒也不急,起身时面上已是一贯的四平八稳,

      “君忧未解何敢称劳”,崔贞眉间挂起几分愁态,“这些日子靖王不在府中,我一个人左支右绌,分身乏术的,唉……”

      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顺义身侧的小内侍闻得此言,又递上一条热巾帕,“殿下也挂念着王妃呢,这回出宫还特地给您带了话呢”

      崔贞听到这个声音微微一怔,接过帕子来在面前抖开,由着热气在面前蒸腾,“她要同我说什么?”

      “若有所需,不必顾虑,千万开口,百事辛劳,务必珍重”

      她几乎是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才能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等到热气不再明显,她才用布巾一点点仔细的裹住僵硬的双手

      “那你同她说,家中诸事自然有我,她万事不必牵挂”

      苎麻纱帽下的人自然是不能回她的,崔贞带着一点微妙的自伤般的快意看向那个始终低着头的人。连她那样的人在这样的身份下,也只能低头称是,即使有千般的话也只能憋在她那颗玲珑心里

      这世间就是这样的,权与力压的人抬不起头,站不起身,把人生生碾作齑粉,公义二字也不过是颗压着响亮些的石头粒罢了

      “我可否与老太君讨杯茶喝?”

      梁穆氏难得笑的这般开怀,两人并肩而行时甚至有几分其乐融融的味道。顺义看着那位殿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终究还是选择了带着一脑门汗装哑巴

      这差事真的愈发难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不必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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