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她还是个孩子……吗？ 智足以拒谏 ...
-
殿里安静的像是真空一样，陈璇的脑子一片空白，她抬头望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女，靴子就这样滑稽地卡在脚踝上
穆青被她的眼睛盯着眼眶一热，忽地一下心头涩意横生，忙用犬齿咬住了口中的嫩肉。随着一阵尖锐的痛意升起，脆弱再一次被压回心底
“那你准备怎么办？”
想时容易说时难，真到了时候，穆青仍无法控制心头的积郁，她深吸了几口气，到底没能说出话来
陈璇看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复又把靴子脱了，走到窗边的罗汉榻旁，对穆青招手道
“你来”
眼泪终于溢出来，穆青狼狈地抬手擦了擦眼睛，倔强的往后退了几步，
“朕还有事，先生不必拘束……”
“穆青”
简短的两个字仿佛金声玉振，穆青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经老老实实的坐在了榻边
有人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陈璇想了想抬手倒了两杯茶推过去，却瞥见她通红的眼尾和唇边被牙齿咬出的，一点不明显的白
疲惫又一次从心头涌起，陈璇盘膝上榻，托着下巴道，
“谁教你这么说的？”
“没有人教”，穆青微微侧过身来看向陈璇，停了一瞬，终究没忍住开口道，
“我又不是懵懂稚子无知小儿……”
灯火旁的人抱怨时才会带出几分稚气，若是她只端坐于此，新发于硎的锐气让她的眉眼灼灼如芒，顾盼之间已然是天日之表
陈璇忽然有些晃神
她和穆青的第一次相遇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回忆，燥热的房间，旖旎的焚香，一个父亲对自己女儿的恶意与轻蔑，让陈璇被这段记忆反向驯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刻意忽视了穆青的脸
可羸弱的孩子已经有鱼龙之变
这个事实如同攀藤纤细的触肢般，隐秘的拨动着陈璇心，但她不得不将心硬起来，对它视而不见
“我不想要孩子是因为我现在并没有做好准备去做一个母亲，我不想和你有孩子是因为你是我的学生”
“你甚至还没有十八岁”
穆青忽地笑了出声，原本紧绷的肩背放松下来。她学着陈璇的样子在榻上盘膝而坐，隔着一张小几，平视着陈璇的眼睛
“先生你会保护我吗？“
陈璇不假思索，
“会”
“你会对我好吗？”
“会”
“那么无论是贫穷与富贵，危难抑或是痛苦，当一切人背弃我离开我，你会远离我，伤害我，抛弃我吗？”
顺畅的问答到这里忽然暗流涌动，陈璇硬生生将原本要脱口而出的字句咬定在齿间，良久方才慢慢吞吞的，一个字一个字的挤出来
“这不一样的……”
穆青笑的眉飞色舞，她极其端庄的点头以示赞同
“确实不一样”
“我会想要您”
常言道，分开一片顶阳骨，倾下冰水一桶来。陈璇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僵硬起来，一口气憋在胸口，脸瞬间便涨红起来
“我第一次做那样的梦，梦到的就是先生你”
“先生要说的，无非就是我才十七岁，正是少年心性的时候，日后会遇到很多人，不必单单想着你一个”
“我也劝过自己，世间的一切先生都已经给我了”，穆青悄然越界，抬手勾住陈璇的指尖，
“同心协力，同甘共苦，同舟共济……我从不怀疑你给我的一切，那是我这一生中见过最确切的东西”
“可是这不够……”
少年人的眼睛莹润的仿佛星子，泪水就这样在她的眼眶里流转，却越发显得她熠熠生辉
“我太饿了”
量如山谷，口如针孔，虽见种种上妙饮食，不能受用，饥渴难忍
见不得人的饿鬼坦坦荡荡的挖出自己的真心来，将一切都抖落人前
“先生，你总说我还没有十八”
“可十八是什么？”
陈璇怔住
穆青向前倾了些
“周礼说二十加冠成人，医书说十四则天癸俱全，历朝律令最多到十六也开始征丁赋口。天底下从来没有人拿十八来论成人与否”
她看着陈璇，轻声道
“先生为什么执着于十八？想来只有天知道”
太聪明了也不好，陈璇心想
她节节败退，退至此时已成了崖边虬柏，看似八风不动，实则全无周旋转圜余地
勾连的手指被硬生生分开，穆青不无遗憾地看着陈璇收回自己的手，温润如玉的触感还在指尖徘徊，她微微蜷了下指尖
殿里就这样静了下来
观念的阻隔如同大山，任她如何努力也难以在顷刻之间搬动
窗外传来空远的鸽哨声，万羽振翅的声音扑簌簌的略过耳边，却只引出陈璇更沉重的叹息
穆青不以为意，十分体贴的陪坐于旁，甚至还饶有兴致的开始隔着窗纸试图看鸽群翻飞
外头的宫人已经开始上灯了，一盘盘零落的烛火从窗外抬过，衬得殿里越发昏暗
“生孩子……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
“我不想要你去走”
陈璇少见的，一个字一个字的，慢吞吞的往外挤
“我害怕”
难以置信的下一秒，是海啸般涌起的狂喜，穆青无法相信她在一天之内能见到两次奇迹，甚至还有机会弥补上一次的遗憾
又或者，她的奇迹正坐在她的面前
穆青十分谨慎的，小心翼翼的，借着夜色的掩护缓缓倾身向前
“嗯？”
信引在主人的意志下，一丝一缕的在空气中扩散开来。乾元紧绷的神经在昏沉的暮色和信引的包围下，一点点放松下来，仿佛真正置身于黑甜乡
“我就是……”
陈璇沉吟了片刻，终究自暴自弃道
“我就是害怕”
“三个月之后，你会显怀，开始孕吐，孩子会开始跟你的身体分享，或者说从你那里夺走营养。她会越来越大，你会觉得呼吸不畅，会被压迫到脏器……”
她斟酌着字眼，语气却带着藏不住的焦虑，穆青闭起眼，一个字一个字的录进耳朵，品味着那份火候正好的心急如焚
“真的到生产的时候……”
血腥味在脑海中蔓延开来，陈璇咬住牙关让自己不要显得太像是在碎开
“早产，迟生，胎位不正……太多，太多的可能了……”
她没有办法不崩溃，陈璇在数十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这样无助的被失控感所包围，她的一切学识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她的诅咒，如同沼泽般一寸寸的将她淹没
相比那个大无畏的母亲，陈璇很清楚自己与她相比堪称懦夫。她是个强悍的目的主义战士，为此可以有精力面对一切艰难险阻
她不是因为不了解而如此，相反，她做决定时了解的太深入，深入到困境激起了她的好胜心
可是陈璇做不到
举目四望，当她深入的去思考，面对这样的境地时
陈璇感觉她自己伸手握住了自己的心脏
不要说修复舱、医护机器人、生长因子敷料，哪怕只有最普通的消炎药，哪怕是最简单的，有无菌意识的看护……
可她能仰仗的只有草药，银针，丝线，还有热水
时间的阴影将她笼罩，她是苍茫之间的一缕孤魂，她看不见来路也寻不到去处，只能游荡
穆青深吸一口气，带着愈发浓郁的信引，一点点跨过榻上的小几，摸索着，决绝的将她心心念念的人压进怀里
之前被镇压的呜咽变成了汹涌的液体，长久的不适和压抑溢出眼眶，最终转化为无声的嚎啕
她抓住机会爬过小几，将先生牢牢的锁在怀里，感受着她灼热湿润的吐息和支离破碎的身体。长久的焦渴浅浅被抹平，泪水如同春雨般滋润她的贫瘠
乾元和坤泽之间的纠缠从来没有那么清晰过，浓烈的信引让穆青得以清晰地体会到那种海潮般地悲伤
她本来应该为了先生的痛苦而悲戚
可穆青非常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心中全无悲意，取而代之的是令她耳昏神弥的狂喜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觉得此间就是地狱
可她在地狱里仍然挂念着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的哭声终于浅浅弱去，穆青试探着放出更强的信引，诱导着怀中人陷入泥淖般的安眠
殿外侍立的椋秀终于等到了暗示，屏退余者，自己提了烛火进来一一更换
陈璇被火光一晃，在昏睡中下意识的皱起眉头，穆青抬手遮住她的眼睛，低声道，
“别点太亮了，她刚刚睡下”
椋秀闻言往远处去了些，穆青这才舍得挪开手，借着烛火仔细看怀中的人
门扉被轻轻推开，着飞鱼服的女人悄无声息的跪倒在门边
“臣锦衣卫南镇抚司百户艾生笛见过陛下”
空荡的大殿内，有着第三个呼吸声，艾生笛眼观鼻鼻观心，十分谨慎地垂着头
“昭狱整备的如何了？”
“臣亲自监工，至多明日便可周全”
艾生笛挣扎了一瞬，咬着牙开口道，
“臣不敢说堪比王府，但也绝不至于委屈了靖王殿下”
话音落下，便是漫长的寂静，艾生笛只听得自己的心跳一声叠着一声，最后轰然如雷鸣，震的耳中脑内都嗡鸣起来时——
“你倒是胆大”
“不过朕喜欢敢争的人，椋秀，传朕的话，着升艾生笛为锦衣卫南镇抚司千户”
艾生笛忽地一下，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涌出汗来，忙低声磕头道，“谢陛下”
“不必急着谢恩，这场富贵于你，还得看你有几分筑金屋的本事”
众人退去，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她轻轻地吻过先生的额发，带着旁人无法想象的小心
“是我也好，先生也罢，储君之位不可空悬”
还有什么比这更强力的纽带呢？混合着血缘和权力，感情和江山，这根纽带还会随着时间而越发稳固和坚韧
她会长大，会像先生的模样
让一切都随着地藏王去吧，她已经寻到了她的自在天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她还是个孩子……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