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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落幕 落霞很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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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江边散步,江风其实有一些热,许是下午的缘故。往来的货船慢吞吞的游向太阳那里,或离开太阳。要到哪里去?是个问题。
两个人漫无目的的走着,最终走到了广场上。广场在江边,也在海边,在入海口,是江流与大海的连接处。暖暖的阳光给予了所有人温暖,他们寄予了这里的阳光以另一个名字——海霞,晚霞的所有将奉献。连茉莉也会爱它。
秋柏跑了出去,张开双臂。她想要接住什么?海风吗?一阵一阵的,那可不好接。
“来来,这里很美,对吧”她转过了身,双手放在身后,白裙被染上了黄色。发丝呢?也有了些淡淡的透明
“你的发色是天生的吗?这个颜色很好看”她看见了她的发丝,在风中,并不冷冽。她身上的风是暖色调的。像是壁炉里的火堆,熊熊燃烧的火焰。单是站在一旁盖上亲手织就的毯子(或是手里也织着什么)也足够暖了。里面还可以烤着蛋糕。她会在上面挤上自己打发的奶油,放上水果。一定要有草莓,她喜欢草莓。
“嗯,我的头发天生就偏棕色。但也好看,不是吗?”她拿起了一撮头发放在自己的眼前,发丝挡住了大部分的脸,看不清轮廓。斜斜的影子在地上画着圈,却没有一个完整的圆。石头墙上镌刻的印记是来自何时呢?她想。她不知道。她只能清楚感觉到,现在,或许才是最美的。
温青榆过去和她并排走着,吹着风。这样的感觉很奇妙,她先前从未经历过。她的心有些颤抖,麻麻的。只是现在天上竟来了些乌云。黑色的不规则云块在天上慢慢汇聚。不过没有挡住太阳,反而添上了不透明的剪影。是自然的杰作,适配于海霞。
“原来海风是这个味道。”温青榆趴在石制围栏上。有些温热的触感
她们听见了海水的声音,波浪起伏,一点一点划过空气,传来的味道很奇特。温青榆觉得那并不像是腥味,更像是在臭味和香味之间某一状态的气味。她也无法彻底说清楚,是什么样的呢?她在思考又突然想起了水蜜桃的味道,在柠檬味气泡水里爆开的气味,香甜诱人的粉色在杯子里来去。她喜欢那个味道。当然海水的味道没那么好闻,至少她这么觉得。
“你以前没有来过海边吗?”她问
四周很吵,又静悄悄的。一旁枫杨挂着的果实像是串上的铜钱,摇摇晃晃,风铃摆。
“没有”她摇了摇头,眼睛一直在很远的地方。海鸟在天上变成了粗粗的单线条。慢慢消失。“我小时候就没有去过海边,可能我本来就对海没有什么执念吧”她依旧看着海的尽头。眼里的暖灰色不断闪烁着。
她在想什么呢?秋柏注意到了她。她很好奇。
“你从小就在这里吗?”她问
“嗯,从小就在这里长大,也没怎么出去过”秋柏回答她,“不过好像也有很多人没怎么出过省”她想了一下,笑了,又说:“反正我还年轻,以后有钱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环球旅行也说不一定呢。”
“诶?”她凑近了些,双手放在石头上。温青榆撞上了她的眼眸,发现现在的光线正好,没有正值落日的艳丽,没有正午当空的明亮,却把她的睫毛照的分明。她像是被太阳包裹了。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庭中如清水般的空明,其中会有藻与荇吗?竹柏的影子?但那是夜晚。影子?好像是人的另一个灵魂,只存在于物体上的东西,不带气息的灵魂。又与画作不同,因为并不清晰。
“如果有机会,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温青榆笑了笑,没有点头,没有回答,只是笑着,说:“有机会的话”
机会吗?这实在是飘渺。温青榆想起她曾多次说过这样的话。也总是在等待,但机会都会在不经意间变成了泡沫。飞走了。
秋柏倒是很期待,她像一个俏皮的孩子,她说:“我想去巴黎,想去瑞士,或者是新西兰,冰岛也不错。”
“有机会吧”温青榆说着,热气忽然上涌了一瞬,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说,很久以前的人站在这片土地上,看着落下的太阳或是星星,他们在想什么呢?”她好像看见了原野,看见了西部的沙漠,有开红色花的仙人球,和蜥蜴,有绿洲,还有一条在沙漠里的河。
“这我可不知道,大家都有不同的烦恼吧。在想明天该怎么过也说不一定。”
“这样啊,我们也会在其他时空里相遇吗?包括在好久好久以前。”她的眼睛里反射的光线是彩色的。是雨过天晴的彩虹。
温青榆刚想说什么,她听见了一声惊呼
“快看啊,火烧云!”她指向了落日的方向。她想了好久好久的场景,终于在这一刻与她相遇。她的心正剧烈的跳动。
天边的雾气,海水的湿气彻底散了去,只留下了一盘红色在地平线上溢出,流淌在云的裂缝里。她忽然想到了火山爆发,岩浆留下的炽热漫涌,她想牵上她的手,跳进去,融化,成为土地,孕育出一株花,送给她。或在海里冷却变成石头,永远不再轮回。只在此处就好了,只要留在这里就好了,只要她要喜欢就好了,只要那时下一场雨就好了,她发现她的心口开始发软了。
“我想是会的,不管是在哪里。”她回答,“不管是在哪个时空”她松开了她的手,看向了大海
大海在干什么?它吐纳着太阳,每一天,每一日。终于在今天将沉积的所有释放。她会想什么呢?她忽然喜欢上了大海,仅限于今天的,现在的大海。波光粼粼已不足以形容此刻,浮光跃金?也差的远。若是去过贪婪巨龙的储藏室,那里糜烂的辉煌,就是现在的金色。王子会去救公主吗?她问,她不知道。
她已不想再想黄色了,因为这里的所有都是暖色调的。像秋天。秋柏?热烈,红火,染上的上所有悲伤也永远不会凋零。没有色彩是不会属于它的。比冬日鲜活,比夏天美。成熟的稻禾在翻转。小麦是属于五月份的。南瓜熟了吧,油菜籽也是,要是夜晚呢?那是以后再考虑的事情,她闭上了眼睛,享受太阳的温度,以及她在身边。
秋柏看向了身边的人,她在阳光下变成了半透明的红色。边缘在发光,像新生的叶片。她发现她的嘴角带笑。永远不会消失的忧郁到了哪里去?被她藏起来了?她想上前去,凑近一点,再凑近一点。闻见她身上青色的柑橘香气,她想说她喜欢她。在开门的那一瞬间看见她,她会转身说:欢迎回家。到那时,她的手里会拿着刚削了一半的苹果,给她分下一块。
尝起来,是甜的。
“阿榆”
“怎么了?”她睁开了眼睛
太阳已下去一半,它消失的好快。像一个留恋家的孩子。秋柏忽然想起了鸢尾花,紫色的,适配于黑色;又像昙花,白色的,在夜里只那么一瞬的绚烂。眼前的人像哪一种呢?她想不到。或是说,哪一种都不是。她就是她
她喜欢她
“没什么”她双腿有些发软,脉搏鼓动的强烈,要去撞击永不消融的冰山。
“嗯?”
慵懒的噪音像鹅绒,暖暖的,痒痒的。
“你觉得喜欢是什么呢?”她学着她的样子,问起了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她的双手悄悄握成了拳,她的眼里无端有了些不曾见过的水珠。
“那你……觉得爱是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她顿了顿,“对不起,我说不出什么有哲理的话。”
“阿榆”她的声音带着些哑。
“嗯”
太阳已下去了三分之二,只留下了一截倔强的圆,依旧不愿离去。但它很快就会不见。这时间变得漫长,一点一点,红色,橙色,黄色都将消失。乌云再次向日落汇聚,快要挡住了这残留的余晖。
天空将变成紫色,是鸢尾的颜色。她讨厌鸢尾花。
“我告诉你好不好?”秋柏笑着,“你想知道我的答案吗?”
“你不是给我说过吗?”
榆树是不解风情的。
“不,是现在的答案。”她眼里亮着太阳,但太阳将落下。
——碧幕绡霞一片红
“我喜欢你。”眼中的太阳被吞没,只剩下余烬,像未完的炭火,在夜里散发着微弱的亮光。星星点点。
“嗯”温青榆抬起了头,她的视线模糊了,“我也是,我一直把你当做重要的人。”手掌上的茧子再一次承受了来自拳头的压力。
已经不痛了……她想着
此时响起了歌声,像波浪与雾气在海面汇聚,不断回响的样子。有人在卖唱,他唱的是什么?似乎是民谣,但从未听过,只知道曲调悲伤。那人的嗓音带着轻微的撕裂。广场上人来又人往。人们聊天的声响和传来的歌声交融。她们游离于人群,她们是独立的世界。
“不,阿榆,那我换一个说法吧”
余烬已灭,剩下的风渐渐大了,吹得她的长裙不知所措。
“我爱你”
现已没有了太阳,该考虑夜晚了。晚上会有什么呢?她深吸一口气,眼中已容纳不下大海的水汽。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隐秘的事物在哪里?会有一只黑猫吗?黑猫会去哪里?为什么它是不详的象征?她在说什么?她听不懂,爱是什么?夜里的幽深也无法告诉她。夜里充满了危险,随时可能丧生的危险。她的心口涌来了钝痛感,她说什么?她爱她?会是哪样的爱呢?真的是那样的吗?她认为她并不值得被人以那样子的名义去爱着。不,不对,她不应该在思考夜晚吗?她在骗她。也许和他的性质一样吗?罪恶感吗?她想走了。她不想待在这里了
她想起来她那时候在想什么了。
“如果你真的遇到了一个人喜欢你,爱你的话,你会干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会拒绝她。”
“为什么呢?互相喜欢就在一起啊”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温青榆愣在那里,眼睛蓄满了泪。是池塘,毫无生气的池塘,会在无人照看的情况下发臭发烂的池塘
“阿榆”她问,“那你还会喜欢我吗?”
“我……”她很想回答。她要说什么?她什么都想说,又什么都说不出。她想,她失去了表达的能力。黑色的瞳孔里究竟是什么?无人能够洞悉。
“我知道了。”秋柏站在她的面前没有哭,她笑着,说,“没关系,你明白我的心意就好。”她上前想要拥抱她。因为她已变成了落泪的雕像,没了生气。她在想什么?
“我……”她开了口,躲开了她的怀抱。她本感觉无比温暖的怀抱,她感到了一丝痛苦。她的身体正在疼痛,全身都在痛。她爱她。她想。为什么?她难道不应该在此时思考夜晚吗?不应该聊到宇宙与尘埃吗?
为什么?
她要说些什么,一定要说些什么。可她能说些什么呢?她知道自己应该也喜欢她吧,享受与她相处的每一秒,渴望对方的注意。即使只是说话也会满足,可,什么是爱?什么才能算是爱呢?只是喜欢吗?不是吧?这是爱吗?这也不是吧,一定不是。
今天没有蓝调时刻。歌声还在继续。
停下好不好?她渴求
“阿榆”
她的心脏被狠狠揪了一块下来,她要吃掉它,但并不会长出新的心脏。她想干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对!她要说点什么,一定要说点什么。
再不说什么她或许就走了,或许自己真的没有机会再说些什么了,她的泪水无法干涸。她讨厌落泪。
“嗯”
“我爱你”
“嗯”
她弯下了腰,手捏住了胸口的衣服。全身的疼痛让她直不起身,她真希望现在可以死去,这正是大家一直都希望的,不是吗?她也想离开了。
“我……”她的声音带着极度的哽咽,“我……”是崩溃,眼泪最终决堤。四周的空气里为什么没了氧气?为什么天上没有星星?为什么今天的海边如此痛苦?她又开始讨厌大海了……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她想大喊,要吼叫出来,引发山洪,引发滑坡,地震。她要把自己肢解,变成盒子。她要永不轮回,她想解脱。她想,现在要有一把刀,插进去!插进脖子里;或者电钻,把太阳穴击碎!不对,不对,她不能那样做,她现在应该要做些什么
“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她不停道歉,像那时对所有人道歉那样。芳草地上也不会有苜蓿草。她走了吗?她没走。风筝呢?没有掉下来。不,这里没有风筝。她想干什么?不,不,她定是要干些什么的,对,她要说些什么,可说什么呢?
“对不起,对不起”
乌云把天上的最后一点景色遮了去,空气中有一股硫磺的味道。
“对不起,我……”
“没事的”她真的好温柔
树上的悲鸣惊起了两人
——槐枝啼宿鸟
“对不起,我只是……”
蹲了下去,
“我只是……”
含糊不清
“对不起……”
山洪终于爆发了
海上又起了雾,让人无法看清方向。气温开始变低了,现在明明是夏天,刺骨的寒意还是侵袭了她
——冷烟浓
一切归于平静了。四周静悄悄的。她在想什么呢?思绪不断蔓延,缠住了她的双腿,以及她的大脑。无法动弹。她最后也没能说出任何东西。
因为
——她已经被剥夺了表达的能力。
“我爱你”
“嗯”
“对不起……我只是……”
“我只是……”
——不懂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