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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ustody of Dying 向死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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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未接陌生来电堆积到二十三个,最后一条短信是无疑是温建国发的:“你他妈翅膀硬了?”
她没回,只是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继续翻看手里的旅游杂志。冰岛的极光,挪威的峡湾,玻利维亚的天空之镜——她圈了几个地方,用红笔在页脚写下日期。
门被踹开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抬。
温建国浑身湿透,酒精和雨水的气味混在一起,像是腐烂的木头。他一把扯住她的头发,把她从沙发上拽下来,茶几上的玻璃杯摔得粉碎。
“拉黑我们,不想给钱了,白养你这么大了,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温书寒的额头磕在桌角,血顺着眉骨流下来,但她没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玻璃瓶扎在背上时,她数着次数,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十七下,十八下,十九下——直到邻居报警,警笛声刺破雨夜。
她被带到派出所做笔录,血掺杂着汗液的衬衫黏在伤口上,警察递来热水,她没接。
“需要联系家人吗?”民警问。
“没有家人。”她说。
拘留室的铁门忽然被拉开,母亲的哭声像针一样扎进来。“书寒!我的儿啊!”女人扑过来想抓她的手,被民警拦住,隔着铁栏哭得瘫软,“你就放过你爸这一次吧!他知道错了!他以后再也不敢了!”
温书寒抬起眼,视线落在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上。那是去年父亲把她推下楼梯时,母亲跪在地上求情,一夜之间冒出来的。
“放过他?”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血腥味,“谁放过我?”
“你爸他是一时糊涂!”母亲忽然拔高声音,眼神里的哀求变成怨毒,“你非要逼死我们才甘心吗?你这个丧门星!”
最后几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温书寒的太阳穴。她猛地站起身,又被伤口的剧痛拽回长椅,眼前阵阵发黑。原来在母亲眼里,她连那个施暴的男人都不如。
“我死了,你们是不是就解脱了?”她笑起来,眼泪混着血珠往下掉,“那真恭喜你们了,我活不长了!”
陈昀正在整理她的病历。
化疗方案、靶向药剂量、姑息治疗的可行性——他计算着每一种可能,钢笔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他拨通她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第二次,第三次。
直到第四次,电话被接起,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您好,这里是派出所,请问您是温书寒的……”
陈昀的钢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洞。
“她怎么了?”
“呃,家庭纠纷,需要有人来签字……”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嘈杂声,隐约能听见温建国醉醺醺的咆哮和中年妇女的咒骂。
陈昀站起身,白大褂被椅背带落,无声地滑到地上。
陈昀推开门时,温书寒正坐在调解室角落的塑料椅上,额角的血已经干涸,衬衫领口被扯破,露出锁骨上青紫的指痕。
她没看他,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指,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温建国还在拍桌子怒吼:“老子打自己女儿怎么了?!她连亲弟弟都不管,畜生不如!”
民警试图调解,但温建国越骂越难听,直到陈昀走到他面前。
“你是?”温建国眯起醉眼。
“她的主治医生。”陈昀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手术刀般锋利,“根据《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标准》,她身上的伤已经构成轻伤二级,可以追究刑事责任。”
温建国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吓唬谁呢?我是她爹!打她天经地义!”
陈昀没理他,转身走向民警,从西装内袋取出证件:“我是仁和医院肿瘤科的陈昀,温书寒是我的病人,她的身体状况不适合继续留在这里。”
民警犹豫了一下:“可这位先生坚称是家庭纠纷……”
“家庭纠纷?”陈昀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像冰,“需要我调取她过去十年的急诊记录吗?肋骨骨折、烫伤、脑震荡——每一条都够立案了。”
温建国的脸色变了。
陈昀没再看他,径直走向温书寒,在她面前蹲下。
“能走吗?”他问。
温书寒终于抬眼看他,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死了多好。”她轻声说。
陈昀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依旧平静。他伸手,轻轻擦掉她脸颊上干涸的血迹,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可惜,”他说,“有我在你死不了。”
陈昀带她回了自己的公寓。
他给她处理伤口,碘伏擦过皮肤时,温书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疼吗?”他问。
“没感觉。”
陈昀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替她缠好纱布。他的手指修长干净,腕骨凸起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疤——她记得,那是高中时实验室玻璃划伤的。
她突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疤。
陈昀的动作顿住。
“为什么帮我?”她问。
他抬眼看她,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
“因为你的命很贵。”他说,“别浪费。”
温书寒收回手,没再说话。
但那一晚,她第一次梦见了十七岁的陈昀。
少年站在图书馆的阳光下,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冲她挑眉:“下一次我肯定是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