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赴旧青》槐序MIDSUM

32、槐序未落 旧青几时 几时落夏

　　时光的河流汤汤而过，冲刷着记忆的岸堤，磨平了某些尖锐的棱角，却也将某些印记沉淀得愈发清晰深刻。又是一年槐序
　　时节，南风裹挟着潮湿的暖意与熟悉的甜香，再度光临这座仿佛被岁月格外眷顾的南方小城。
　　青屿一中的礼堂，早已不复当年的旧貌。穹顶高阔，灯光如星子般璀璨流泻，将台下每一张年轻而饱满的脸庞映照得清晰
　　明亮。空气里浮动着新漆、皮革与书本纸张混合的气息，是一种属于“现在”的、蓬勃向上的味道。
　　林槐桉站在聚光灯下，一身剪裁利落的象牙白西装裙，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纤秾。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过多痕迹，
　　只是将那份少女时代的炽烈张扬，沉淀为一种更为内敛、也更为强大的自信与从容。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礼堂
　　的每一个角落，讲述着创作的孤寂与荣光，分享着成长的阵痛与馈赠。言辞间有智慧的锋芒，也有历经千帆后的温和通
　　透。
　　她的目光偶尔会状似无意地掠过台下，掠过那些充满憧憬与好奇的年轻眼眸，仿佛在搜寻什么，却又总是在触及某个空位
　　或陌生面孔时，不着痕迹地、迅速地收回。如同一只谨慎的蝶，翅尖轻轻点过水面，却不曾真正停留。
　　演讲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学生们涌上来签名、合影，热情洋溢。她微笑着，一一应对，姿态得体而优雅，保持着恰到好
　　处的距离。
　　人群渐渐散去。她婉拒了校方后续的宴请，自一人，沿着熟悉又陌生的路径缓步而行。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新绿枝叶，在洁净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晕。操场上有少年在奔跑呼喊，声音被风送过来，带
　　着蓬勃的生命力。
　　一切都变了，一切又仿佛没变。那种熟悉的、混合着草木清香与青春荷尔蒙的气息，依旧能轻易地叩开
　　记忆的闸门。
　　不知不觉，脚步便停在了那棵老槐树下。
　　它似乎比记忆中更加虬劲苍翠，历经风霜雨雪，反而更显出一种沉默而强大的生命力。浓荫如盖，枝叶间缀满了一串串洁
　　白如玉的槐花，馥郁的甜香几乎要凝滞了流动的空气。风吹过，花瓣便簌簌飘落，如下了一场温柔而寂静的雪。
　　有穿着崭新校服的学生抱着书本经过，认出她，停下脚步，恭敬而略带羞涩地问候：
　　“林老师好！”
　　她颔首微笑，目光温和：
　　“你好。”
　　声音出口，才惊觉自己的语气里，不知何时也带上了那种属于“师长”的、沉稳的调子。
　　就在那缕恍惚尚未消散之际，另一个声音，低沉、熟悉、带着经过时光打磨后特有的温润与磁性，自身后不远不近地响
　　起：
　　“江老师好。”
　　“你好”
　　她的脊背倏然僵直。周身流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了透明的琥珀，将她牢牢封存在其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
　　猝然攥紧，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失序的、沉闷的悸动。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斑驳的光影在他身上流淌跳跃。江叙青就站在几步开外，一身熨帖的浅灰色衬衫，袖口
　　挽至小臂，露出清晰的手腕线条和一款低调的腕表。比之几年前，他似乎清瘦了些许，气质却愈发沉静内敛，如同深潭之
　　水，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蕴藏着难以测度的力。金丝边眼镜后的眸光沉静，一如往常地望过来。时光在他眉宇间刻下
　　了些许痕迹，却更添了几分成熟儒雅的韵味。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平静，克制，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久别逢的打，看不出丝毫波澜。唯有那枚依旧戴
　　在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槐花戒指，在穿过叶隙的阳光照射下，折射出一星半点微弱而执拗的光芒，刺痛了她的眼。
　　四目相对。万千汹涌的情绪在无声的空气中激烈碰撞、撕扯、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荒芜。仿佛有漫长的时光在他们之间奔
　　腾流逝，又仿佛一切都凝固在了他转身离开、或是她拉黑删除的那个瞬间。
　　最终，是她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唇角牵起一个完美得近乎程式化的微笑，语气礼貌而疏离，像对待任何一位久
　　未谋面的普通旧识：
　　“江老师，好久不见。”
　　她顿了顿，搜寻着记忆中关于他的零星信息，
　　“恭喜，听说评上高级教师了。”
　　“林老师，好久不见。”
　　他回应，声音是一如既往的低沉好听，同样带着礼貌的距离感。他的目光极快地、不经意般扫过她垂在身侧、空无一物的
　　纤细手指，眼底那抹难以察觉的落寞如同水纹般一闪而逝，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你的演讲很精彩。”
　　标准的、客套的寒暄。
　　两人就这样站在飘飞的槐花雪下，客气地交谈了几句。关于毫无新意的工作，关于不痛不痒的近况，关于这座小城无关风
　　月的变迁。每一个音节都小心翼翼，每一个词句都谨慎地绕开那些沉睡的雷区，仿佛那片共同经历的、充满了炽热爱恋与
　　剧烈痛楚的过往，只是一场被时光稀释了的、无关紧要的旧梦。
　　空气里浮动着槐花过于甜腻的香气，几乎让人微醺。一阵风过，卷起更多洁白的花瓣，纷扬落下。擦身而过的瞬间。阳
　　光正好以一种刁钻的角度穿透层叠的叶障，强烈地、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脸上，温暖而刺目，让她下意识地微微眯起了
　　眼。
　　恍惚间，在那一片令人晕眩的金色光晕里，在那簌簌落下的槐花雪幕后，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 不是眼前这个三十
　　岁、成熟稳、与她客气寒暄的江叙青。而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眉眼清澈锐利、身姿挺拔如小白杨的十八岁
　　少年，正站在不远处那棵老槐树斑驳陆离的光影里，朝着她的方向，用力地、毫无阴霾地舞着手臂。
　　风声掠过耳畔，卷着遥远的蝉鸣与青春的喧嚣，送来一句跨越了漫长时光洪流的、若有似无的呼唤：
　　“林槐桉——”
　　“你的夏，不会落幕——”
　　“向前走，莫回头——”
　　她猛地怔在原地，心跳如密集的鼓点，沉沉撞击着胸腔，震得四肢百骸都在发麻。阳光折射下，她纤细的脖颈处，一条极
　　细的银链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微光。她下意识地抬起手，隔着单薄的衬衫衣料，轻轻触碰到了项链坠着的、那枚紧贴着她
　　心口脉搏的冰凉物件。那枚被她珍藏起来的、刻着旧日誓约的槐花对戒。它安静地贴着她的肌肤，汲取着她的体温，随着
　　她的心跳一起微微起伏，如同一个沉默的、永不愈合的伤口，也是一个温柔的、陪伴她一路前行的秘密。
　　她没有回头再看那个真实的、已然走远的江叙青。只是仰起脸，任由纷扬的槐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如同亲吻一场寂
　　静的、属于过去的雪。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风中传来远处球场上少年们模糊的欢呼声，夹杂着若有似
　　无的、清冽的槐香。
　　原来夏天，从未真正离开。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她的血液里，在她的文字里，在她自前行的每一步路途上，无声地盛放。
　　仲夏的槐花盛开，梧桐树叶伴看泛黄的纸张，熙熙攘攘，热烈的光透过叶间的罅隙，投射下过往零零碎碎的痕迹，她于末夏的暮色中，去捡拾着片刻的光，一次次地拼该组成那片盛夏槐花的模样
　　她抬起手，去抚摸限前氤氲的光影，触碰到了生生不息的蝉呜
　　“槐桉“
　　炽热的晚风裹挟着汹涌的云潮，伴随着那向呼唤，充斥了耳畔，以及整个盛夏曾经隐没于槐花树下，云卷云舒般的年少欢喜，藏匿在梧桐，枝繁叶茂般懵懂的心悸，在望向光影下的那模糊的轮廓的这一刻，喧器浩大
　　“槐花几时落下“
　　我们未曾知道夏日几时会落幕，但青春时期，学生时代的此时此刻，你是我的怦然心动。
　　槐序未落，旧青赴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