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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域真心 拉萨的日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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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萨的日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刺得许昭睁不开眼。她靠在越野车后座上,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试图缓解越来越剧烈的头痛。海拔三千六百米的高原给了她一个下马威——从下飞机开始,太阳穴就像被铁箍紧紧勒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通过浸水的棉絮。
"再坚持一下,安全屋就在前面。"陆屿舟从后视镜看她,眉头皱成一道深沟。他换了一身藏青色冲锋衣,三天没刮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比平时粗犷许多。
许昭想回应,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击中。视野边缘泛起黑斑,耳中嗡嗡作响,她感觉自己正在沉入一片黑暗的湖底。
"许昭?许昭!"
遥远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恍惚中,有人拍打她的脸颊,有力的手臂将她托起。熟悉的松木香包裹着她——是陆屿舟外套的味道,三年来每次野外拍摄遇到风雨,这件外套总会及时披在她肩上。
"别...别像程曜一样...离开..."她无意识地抓住那只温暖的手腕,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我在这里,不会走。"陆屿舟的声音很近,呼吸喷在她耳畔,"深呼吸,对,就这样..."
氧气面罩扣在脸上,许昭贪婪地吸着。意识渐渐回笼时,她发现自己躺在陆屿舟怀里,他的心跳声透过胸腔传来,又快又重。
"你吓死我了。"他低声说,喉结上下滚动,"我们到了。"
安全屋是栋藏式石砌小屋,外表朴素,内部却设备齐全。陆屿舟将她安置在靠窗的床上,那里能看到远处的雪山。他动作娴熟地打开加湿器,调试制氧机,又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药盒。
"乙酰唑胺,缓解高原反应。"他倒出两片药,递过温水,"还有这个。"一板巧克力被塞进她手心,"补充血糖。"
许昭小口啜着水,看陆屿舟在屋里忙碌。他检查门窗锁扣的样子,调试通讯设备的专注,甚至烧水时试水温的小动作,都熟悉得令人心痛。这三年,他就是这样默默打点好一切,让她可以心无旁骛地追逐光影。
"你早就准备好了这些?"她指着制氧机。
陆屿舟正在整理医药箱,头也不抬:"知道你迟早会来西藏,提前半年就安排好了。"顿了顿,又补充,"海拔每升高五百米的常用药和应对方案都写在便签上,贴在医药箱内侧。"
许昭的胸口突然发紧。他总是这样,把一切准备得妥帖周全,却从不邀功。就像那次在云南,她执意要拍凌晨的梯田,他凌晨四点就起床探路,回来后只说了一句"路滑,我扶你"。
窗外,暮色渐渐笼罩雪山。陆屿舟拉上窗帘,点亮一盏酥油灯,暖黄的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
"饿了吗?我煮了粥。"他端来一碗白粥,上面漂着几粒枸杞,"你胃不好,高原上更不能吃辛辣。"
许昭接过碗,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陆屿舟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手,转身去整理背包。这个细微的躲避让她心头一颤——自从身份暴露后,他再没有过之前那种无拘无束的亲近。
"屿舟。"她轻声唤他,"那本《国家地理》..."
陆屿舟的背影僵了一下。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期杂志,三年来跟着他们跑了十几个城市,边角都磨得起毛。离开青屿时她故意没带,以为他不会注意。
"在侧袋里。"他声音沙哑,"还有你常用的那款书签。"
许昭鼻子一酸。他总是这样,记得她所有琐碎的喜好——阅读时要用银杏叶书签,咖啡加三分之二的奶,阴雨天会偏头痛,每月十五号情绪会莫名低落...
"谢谢。"她低头喝粥,热气氤氲了视线。
夜深时,许昭被一阵窸窣声惊醒。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勾勒出陆屿舟蜷缩在沙发上的轮廓。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手里还攥着那部卫星电话。
许昭轻手轻脚地下床,想给他盖条毯子。走近时,一本黑色笔记本从沙发边缘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捡起来,本不想窥探,却被风吹开的扉页上自己的名字吸引——「许昭观察记录:2015.3-至今」。手指不受控制地翻动,密密麻麻的笔记映入眼帘:
「2015.5.12:许昭通宵修图后喝黑咖啡胃痛,下次提前准备燕麦奶」
「2016.2.3:拍摄失败情绪低落时喜欢听《月光奏鸣曲》」
「2017.7.15:父母忌日,独自在暗房待了6小时,出来时眼睛红肿」
每一页都记录着她的习惯、情绪和脆弱时刻,详细得令人心惊。翻到最后,一页崭新的笔记刺痛了她的眼睛:
「2018.4.8:西藏。她终于知道真相。保护她已不仅是工作,是我活着的意义。但我不敢告诉她,这三年我早已越界太多。」
许昭的眼泪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她从未想过,有人会如此认真地收藏她的每一个碎片,连她自己都遗忘的瞬间,都被他妥帖安放在记忆里。
"对不起。"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不该..."
许昭转身,陆屿舟站在月光里,眼神慌乱得像做错事的孩子。她突然想起去年生日那晚,他送的那盏手工星空灯——按下开关,天花板上会浮现她拍摄过的所有星空。当时她只当是助理的贴心,现在才明白那是多少夜的秘密筹备。
"为什么?"她哽咽着问,"既然只是工作..."
"一开始是。"陆屿舟苦笑,"直到那天你在暴雨中等彩虹。"
许昭记得那一天。为了捕捉转瞬即逝的双彩虹,她冒雨在山崖边等了四小时。回来时浑身湿透,发着高烧还坚持导照片。陆屿舟气得摔了门,却又整夜守在她床前。
"你烧得迷迷糊糊时,说'这张要送给程曜看'。"陆屿舟的声音很轻,"那一刻我嫉妒得发狂,才发现自己早已越界。"
屋外突然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陆屿舟瞬间绷紧身体,示意许念保持安静。他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
"有人。"他压低声音,迅速从沙发下抽出一个防水袋,"穿上这个,从后门出去,沿着溪流走两公里有个牧民营地。"
许昭抓住他的手臂:"一起走!"
"我得引开他们。"林嘉树将一把匕首塞进她手里,"程曜明天就能到,他会保护你。"
"我不要他!"许昭几乎是喊出来的,"我要你平安!"
陆屿舟怔住了,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下一秒,前门被猛地踹开,三个黑影持刀冲了进来。
"跑!"陆屿舟一把推开许昭,抄起烧水壶砸向最前面的袭击者。
许昭踉跄着冲向后门,却听见身后一声闷响。回头时,她看见陆屿舟被一个壮汉按在墙上,另一人举起了闪着寒光的刀。
"不!"她尖叫着扑回去,抓起桌上的酥油灯砸向袭击者。
火焰轰地窜起,暂时逼退了歹徒。陆屿舟趁机挣脱,拉着她冲出后门。冰冷的夜风刮在脸上,他们跌跌撞撞地向悬崖边跑去——那里有条猎人用的小路。
"分开走!"陆屿舟将她推向一条岔路,"我去引开他们!"
许昭死死抓着他的衣角:"一起!"
黑暗中,陆屿舟的眼神柔软了一瞬。他突然捧住她的脸,在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许昭,活下去。"
然后他用力推开她,转身向反方向跑去,故意踩出响亮的脚步声。歹徒果然追了上去。许昭躲在岩石后,眼睁睁看着陆屿舟被逼到悬崖边缘。
搏斗中,一个歹徒的刀刺入陆屿舟腹部。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几步,然后——坠下了悬崖。
"屿舟!!"许昭的尖叫划破夜空。
歹徒们咒骂着在崖边搜寻片刻,很快被远处传来的警笛声吓退。许昭连滚带爬地扑到崖边,只见黑漆漆的深渊吞噬了一切。
她瘫坐在崖边,手指抠进冰冷的泥土。三年来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回——陆屿舟为她挡开拥挤的人群,陆屿舟在暗房外默默等待,陆屿舟记得她每一杯咖啡的温度...
警笛声越来越近,一束强光打在她脸上。许昭恍惚看见程曜向她奔来,但她已经发不出声音。在陷入黑暗前,她的手摸到口袋里一个硬物——是搏斗时从陆屿舟身上掉落的钱包。
里面夹着一张她十九岁的照片,背面是褪色的字迹:「我宁愿你永远不知道我爱你,也不要你知道后为难」
泪水模糊了视线。许昭终于明白,这世上最深沉的爱,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有人愿意用整个余生,默默守护你的每一个平凡瞬间。
"他...死了?"她颤抖着问跪在身边的程曜。
程曜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抱住她。但许昭已经从他眼中读出了答案。一种比高原反应更剧烈的疼痛从胸腔炸开,她终于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
原来有些爱,直到失去时,才知道早已深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