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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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不诺背对着门，这就意味着他只能看见屋内的光线短暂地变换了，但是并不能看清楚到底来人是谁。然而他对这道声音熟悉到听到第一个字的一瞬间他便辨别出来了是谁在说话。
他的脊背莫名地紧绷了起来，垂在腿侧的拇指不自觉地摩擦上了食指关节处。
尤归把门关上之后便随意地进了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才慢悠悠地回到了客厅。他将沾了些雨水的外套搁置在了沙发背上：“还有，你们怎么背着我把李不诺给拐回来了？”
这会儿李不诺才看清楚了他的脸，带着些憔悴，透着浓浓的疲惫之感。
“你不是晚上才回么？”尤渊把笔记本放在了茶几上，双臂交叠环在了身前，上下打量了尤归两眼道：“脏衣服不要扔在沙发上。”
与此同时，尤敬和道：“什么叫‘拐’回来，我见见你男朋友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这两道声音落在一块，内容天差地别，语气却是大同小异。
李不诺觉得这两句话都不是他能回应的，索性缄口不言，在一边儿当傻子了。
尤归把外套拎走，挂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他选择了先回答尤渊：“我下回一定把郎森给开了。”然后他转而对尤敬和道：“不是不可以，但是您老得提前和他说一下啊，哪儿有这种直接把人从机场接走的？拍□□电视剧呢？还有，哥，爸跟着胡闹你也跟着胡闹吗？”
这一番话说下来，李不诺算是明白了两点——第一，郎森是尤渊的人；第二，尤归貌似是因为这件事特地赶回来的。
听了尤归的话，尤渊没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倒没有斥责的意思，反而带着一丝能够被轻易读出来的轻微调侃。
尤敬和说：“轮得到你说我胡不胡闹吗？你要是能自觉地收了心回来管管家里面的事情，我会做出来这样的事情吗？”
这话就像是游戏里面npc被系统配置的语音一般，每回尤敬和见到尤归这张脸就要定点刷新，自从尤归一声不响地进了演艺圈之后一直持续到了现在，听得尤归耳朵都起了茧子。
按照平常的惯例，尤归应该选择对这番言语不闻不问，装死一般错开话题混淆视听，把尤敬和的注意力吸引到别的地方去。但是今天……不知道是他终于想要‘反击’了，还是这里有某个人在场，他居然放弃了一贯坚守的糊弄之道，较真一样地反驳了起来——
“爸，演戏并不是所谓浪费时间的无用之举，我演戏也并不是在玩乐。这是我的事业，我热爱它，并且想要让我的热爱被人看见、被人认可。您可以说我不学无术，但是请不要觉得演员是浪费生命的职业，所有的职业都值得尊重。”
尤敬和作为商业上的响彻一方的人物，这样浅显的道理他并不是不知道。
但是他仍然抗拒尤归当演员：一方面，他处在高位久了，看待所有的事物都带着一层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轻视。在他的观念里面，尤归既然是他的儿子，那他便有义务承担起为家族事业做出自己的贡献；另一方面，他又想起了这个家里面已经缺席的身影，害怕尤归也会步上她的歧途。为了尽可能地规避意外发生，他只能把尤归控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以往他都是对牛弹琴，从不指望尤归能回应。
而现在尤归少见地表达他自己的主张，尤敬和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场的各位心照不宣地闭上了嘴巴，只留下了雨水拍打在窗户上的轻微动静。
“冰箱里面有菜吗？今天我来做吧。”
良久，尤归自顾自地找了个台阶，丝毫不觉得地尴尬地下来了。
尤渊双腿交叠在一起，一只手搁在膝盖骨上，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虚空中某个点。闻言，他道：“问问文姨，她在。”
李不诺作为局外人围观了这场不算争论的会谈，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吃上了尤归亲自下厨做的饭。很快，这家人的尴尬氛围自然而然地消散不见，整个流程就好像在按照一种固定框架进行。
吃饭期间，尤敬和对他倒是挺亲切的，和蔼地问了他一些相较来说比较温和的问题，貌似没有被先前李不诺僵硬的表现所影响。
一顿饭吃得还算和气，李不诺边吃边还在思考该以什么样的方式表达自己想要离开的意图显得比较礼貌，但是尤敬和的想法却与他背道而驰。
尤敬和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殷殷切切地盯着李不诺的脸。
李不诺吃得极其不自在，在吃完之后无所事事，只能摆出一副笑脸和尤敬和慈祥的表情“魔法对轰”。
“你俩别大眼瞪小眼了。”尤归把碗往前推，起身把挂在衣帽架上的湿外套拎起来，转身踩上了楼梯第一阶，他边走边说：“李不诺，你跟我过来吧。”
李不诺还在和尤敬和“含情脉脉”地四目相对，闻言只觉得尤归的声音像就神兵天降一般救他于水火之中，他飞快地应下声来，在尤敬和慈祥的目光中踩上了楼梯，跟着尤归走了。
他身后，眼见着李不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楼梯的尽头，尤敬和才放下筷子。
他脸上的笑容早就已经被收了回去，面上再没有什么情绪外露的表情。金钱的滋养是不可小觑的，他看起来其实和他的岁数并不太相符合，眉眼之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采。
尤敬和往椅背上靠了靠，对着对面的尤渊说：“小渊，你怎么看？”
尤渊和尤敬和毕竟是父子，而且也是他目前“唯一”的继承人，不论是在生活还是在工作上，对于父亲一句话里暗含的意味都一点就通。他说：“爸，我还是原来那个想法，尤归想做什么应该由他自己决定。”
尤敬和沉默了，片刻后，他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
关上门，尤归先是松了松自己的领带。
李不诺站在门边看着他的动作，才终于注意到尤归今天内搭居然是一件西装衬衫，还颇为正式地打了一个领带。他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尤归把领带扯了下来，扔到了一边的椅子上，他随意地靠着书桌的边，小腿交叠在一起，抱着臂斜斜地盯着他说：“郎森告诉我的。”
合着郎森还是个双面间谍！
李不诺无语，继续问：“你爸爸叫我来做什么？”
尤归哼笑一声：“你别管他，老头更年期到了。我之前和你说过我跟他公开了性取向，他估计就是想看看和我闹绯闻的人长什么样，又懒得出门，干脆指使我哥来拐你回来了。”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李不诺可不想再和尤敬和在桌上面面相觑了。
“走什么？待会儿郎森会过来和你商量签约的事情，别着急。结束了我送你回去。”
这种事不算小事，对于李不诺来说，在哪儿商量都没差别，再加上现在雨太大了他也不能强行回去，于是考虑了片刻他还是闷声答应了。
于是尤归就莫名其妙浑身散发出了李不诺看不懂的高兴，站在原地闷咳了两声之后，他忽然开始向李不诺介绍他房间里面的各种摆件。
尤归的房间里说不上很简洁，但是比大部分男生有条理了很多。书架上分门别类地摆了一些书，从书脊上的文字上看来，他还是个博闻强识的货，当然，这是建立在他确确实实地把这些书全部看完的情况下。
除了书，桌面上就是一些看着像摆件的手表。
这些手表的表盘制作得非常精致，它们主要以圆形为主，颜色不一而足，每个表盘单挑出来看样式都不一样，有点像定制的。此外，这些手表都没有表带，它们陈列在桌面上的展示柜上，盖着表盘的玻璃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来了浅淡的光。
尤归注意到了他被这东西吸引，立马孔雀开屏一样主动说道：“我的作品。”
李不诺挑了挑眉——这倒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加上之前尤归硬塞给他的那串佛珠，这已经是李不诺第二回看见他手工制作的东西了。
尤归……手还挺巧的。
李不诺习惯性地追问道：“你为什么会做这种东西？”
问完，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看见尤归扬起的眉毛貌似跟着这句话压低了一些，嘴角也显而易见地僵硬了很多——那阵急促的欢喜被更强劲的低落席卷带过。
这样的转变让李不诺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我妈妈是钟表师。”李不诺下意识瞥了一眼那些表盘，听到尤归继续说：“我爸说得没错，我确实从小就不学无术，对什么的热情都只有三分钟，平常最爱干的事情就是捣鼓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没成年之前，不，16岁之前我一直是这样生活的。”
李不诺顺着他的话回想起了他的16岁。
他16岁的时候，还是那种成日里坐在教室里面的好学生。朋友，有几个关系亲近的，但不算太多；恋爱，没有谈的想法；学业，仗着自己脑子不错，总是带着半认真半松懈的态度完成……总体上，他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开家长会的时候是会被其他家长点头称赞并要求自己家孩子认真学习的典范。
除了偶尔去琢磨那些影视剧，他并没什么特别的兴趣爱好，每天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务，在李芳菲的念叨下长成五好青年。
他这种低精力人群完成以上种种之后已经很累了，所以他其实并不明白尤归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力气去干这些所谓的“热爱”的事情，而且……好像还完成得相当不错。
想着，他说：“也不算吧，这些东西你都做得不错啊，就算不当演员也能靠这些找到一份合适自己的职业吧？后来为什么不做了？”
尤归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展示柜上，他抿了抿唇，面上早就没有了话题刚开始的时候的轻松，反而挂上了一层眷恋。他无声无息地转身，拧开了书桌配着的柜子的锁，从里面摸出了一个相框。相框立起来后，展现出来的却是一片白色，看起来……有点像是人有意地将原先夹在里面的照片翻转了过去。
果不其然，尤归旋开了相框背后的暗扣，木制的边框很快便被一分两半。两根细长的手指捏着照片的边缘，将其轻轻地抽了出来，于是那张背对着李不诺的照片终于显现出了庐山真面目。
这是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站了四个人，彼时就连尤渊都看起来都只有中学生的模样。
四个人里从左往右是尤敬和、尤渊和尤归，最右边站着一位短发女人，打扮得很干练利落，她的面色不是很耐烦，但是饶是如此，嘴角仍然挂着一道似有若无的笑容。光是从照片上看，李不诺就能感觉到她是多么风火的女士，他小心地问道：“这是阿姨吗？”
尤归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地擦过了图片上的人。
李不诺总觉得这副场景有些怪异，但是他又品不出来怪异的点在哪，于是顺着刚才的话道：“阿姨看起来就是事业有成的样子，她工作很忙吧。”
“她确实很忙，”尤归垂了垂眸子，“就是因为她忙得喘不过气了，老天看不下去了，所以才给了她休息的机会。”
李不诺终于知道了他觉得怪异的点在哪里——尤归以前从来没有和他提过他的母亲，平日里聊天也只有对于尤敬和的吐槽，偶尔会带上尤渊。他之前并不觉得有什么，就算是今天到了尤家，没有见到尤夫人，他也只是以为是尤夫人太忙了，或者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没有和尤敬和住在一起。
他的脑中又浮现出了先前在那座寺庙前尤归罕见的低落情绪，那时候他说什么来着——觉得他妈妈信错了佛。
把这些零碎的片段串在一起，先前的那些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为什么尤夫人从来没有出现在尤归的嘴里，为什么尤敬和放着市区的房子不住非要住在这种偏僻的老宅里面，而又为什么尤归要将照片锁在柜子里面……
这是李不诺第一回接触到真实的死亡，主人公还这样年轻。如果尤夫人还健在的话，她现在应该还是一位受人尊重的女强人。
感受到尤归急转直下的情绪，李不诺的心上泛上了一层酸涩。
他不太会安慰人，并且觉得是自己把尤归的伤口揭开来让他二次疼痛了，只能嘴笨地说：“那个……别难过，阿姨看到你现在这样上进估计也会很开心的。”
听到李不诺笨拙的话语，尤归没有说什么，反而是笑了一声。他边笑便把照片收了回去，扣回了柜子里面，才说：“你是说我之前不上进吗？我爸派你过来当说客的？”
能说出这样的话，就说明他压根没有受多大影响。李不诺松了一口气。
尤归笑着摇了摇头，道：“我妈走了这么多年，我早就释怀了。刚才只是忽然想起她，有些难过而已。以前她忙得满世界飞，我想见她的时候就用它们做借口来找她，”他指了指那些表盘，继续道：“我妈知道我的小心思，然而就算再忙，也会抽空回来。我本来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有段时间我甚至下定了决心也要从事她这一行，但是……”
尤归顿了顿，叹了口气没继续说了，转了话题：“我爸一直觉得我妈过劳死是因为他没有关心到位，所以现在铁了心想要把我和我哥都控制在他的视线里，这样他才安心。”
李不诺说：“你觉得你妈妈不会愿意看见这样的场景？”
“嗯，无论是专业、婚姻还是工作，她都是自由选择的，自然不希望我们在人为规定好的路线上走。”尤归说，“我爸他也不是不明白这一点，但是他就是走不出来。”
李不诺静静地听着耳边的话，视线却落在了窗外迷迷蒙蒙的树林。
雨仍然没有停，无声无息地浸入了棕色的土地之中。不久后，它们会经过自然的水循环进入大气，然后再次被强制坠落，就像生命的轮回一般，那样的果断且残忍。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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