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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蝴蝶   几人步 ...

  •   几人步至庙中小院时,夏风中带上了一阵寒意。
      “要下雨。”释昙看了眼乌泱泱的天空,“去廊上避雨吧。”
      几人刚踏进廊中,外头便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不一会就大了。
      “少爷。”侍卫甲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斗篷,“大夫说不能着寒。”说着就要帮他系上。
      谢兰因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
      但那侍卫却手笨,系了好几次都没系稳。
      “我自己……”
      “我来吧。”
      谢兰因看着眼前笨手笨脚的侍卫,刚想说自己系吧,却被释昙打断。
      只见释昙伸手拿过侍卫手中的系绳,干净利落的打了个结,谢兰因略带惊讶地抬眼看他,似乎是没想到他会帮自己。
      “多谢大师。”兰因小声道谢。
      释昙垂眸望去,跌进了那如寒潭般透亮的黑色眼眸,他的心中也如溺水般的人一样扑腾起来。
      他忙闭上双眼,捻起佛珠:“施主不必道谢,这都是…贫僧该做的。”随后转过身,背影略带一丝无措。
      雨势渐密,敲打着廊檐青瓦,织成一片朦胧的雨帘,水汽裹挟着泥土与草木的清冽气息弥漫开来,却驱不散廊下那份微妙的凝滞。
      释昙背对着谢兰因,捻着佛珠,默念着烂熟于心的经文,试图压下方才那不寻常的悸动。
      “这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了了。”谢兰因率先打破僵局,“大师这是要一直背对我数着雨滴等雨停吗?”
      释昙捻着佛珠的手一顿,转过身正对上他那玩味的眼神:“阿弥陀佛,雨意亦婵意,贫僧不过是在悟意罢了。”
      谢兰因冷笑了一声没有说什么转头看向了院中的荷花池,却见一蝶在荷叶下苦苦挣扎,他的眼眸暗了暗。
      “大师,你看。”兰因道。
      释昙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直颜色鲜艳的蝴蝶,翅膀上沾了雨水。头上为其遮雨的荷叶早已蓄满积水似乎下一秒就会倾斜而下。
      “那蝴蝶和我有点像呢,都在苦苦挣扎,一样的短寿。”说话间他又咳嗽了起来,手帕上新血旧血交织在一起,“死亡是早晚的,只是时间不同,方式不同,不过我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却和这蝴蝶一样……苦苦挣扎。”
      “阿弥陀佛,施主何必郁结于心,生死乃人生常态,生命如露如电,既知无常,更应珍惜当下。”释昙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静,盖过了雨打荷叶的嘈杂。
      话音刚落,那荷叶再也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倾泻而下。
      “大师,你看,都说苦苦挣扎罢了……”兰因的话还没说完却被那穿雨而来的蝴蝶打断。
      那倾斜而下的雨水并没有淋到它,而它也明白那不是久留之地所以冒险飞到了廊上,而飞到这似乎是用光了它所有的力气,再也支持不住倒下了。
      “都是无用的挣扎罢了……”谢兰因说这句话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怜悯,似乎是对蝴蝶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但释昙却上前一步,用佛袖轻柔地将蝴蝶身上沾的水擦掉,那蝴蝶竟也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不会是无用的挣扎。”像是为蝴蝶辩解又像是在对兰因说的话。
      话音刚落,雨也随之停了,蝴蝶扇着半干的翅膀摇摇晃晃的飞走了。
      “雨后容易着凉,施主随我来,已为你备好禅房。”
      禅房位于寺院西侧,远离香客往来的喧嚣,只闻鸟鸣啁啾,最适静养。
      推开木门,一股清冽的松木气息扑面而来,陈设极简:一榻、一案、一蒲团,案上已备好一套素净的茶具。
      “简陋了些,望施主海涵。”释昙垂眸,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沉稳。
      “无碍,我对住处没要求。”兰因低声说道。
      “阿弥陀佛,药需按时煎服,过会我会为施主煮药。”
      释昙退出门外时,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不断扑腾的心跳这才稍稍放缓。
      他走向药庐为谢兰因亲自煎药。
      庐里,陶罐在小小的泥炉上咕嘟作响,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水汽濡湿了释昙微垂的眼睫。
      他盘坐在蒲团上,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手中缓慢地摇着一把破旧的蒲扇,控制着火候。
      可他的心,却不像这火候般可控。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双寒潭般的眼眸,是那抹讥诮的弧度,是那截冰凉彻骨的手腕触感。
      二十八年来,他心如止水,诵经、悟禅、修习医理,日子清静如水。今日那人的出现,却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不,是一块寒冰,骤然砸下,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刺骨的冰棱和翻涌的暗流。
      “师叔,药快煎好了吗?”小沙弥明净探进头来,吸了吸鼻子,“好浓的药味啊。”
      释昙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竟走了神,药汁已然沸腾扑出,溅湿了炉沿,发出“滋滋”的声响。他忙移开药罐,动作间竟有一丝罕见的忙乱。
      “好了。”他稳住心神,用布垫着将药汁滤出,墨黑的汤汁盛入白瓷碗中,那苦涩味更重了,“去备些清粥小菜,我一并送到禅房去。”
      “是,师叔!”说完明净便跑了出去。
      释昙端着木盘,上面放着那碗浓黑的药汁和一碗清粥、几碟素菜,步履沉稳地走向西侧禅房。
      两位侍卫守在门前。
      释昙走上前轻叩门扉:“施主,药煎好了。”
      里面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然后是略显虚弱却依旧带着疏离的声音:“进来吧。”
      侍卫微微颔首,其中一人为他推开了房门。
      室内光线柔和,带着雨后的清润。
      只见谢兰因并未卧榻休息,而是独自坐在窗边的木案前。案上并非茶具,而是不知他从何处寻来的一副棋盘,黑白棋子散落其上,显然是一局未尽的残局。
      他正拈着一枚黑子,凝眉沉思,墨色的棋子将原本便白的手指衬得更加惨白。
      察觉到释昙有些疑惑的目光,他抬起头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有劳大师了,为我煎药,还有粥?”
      “阿弥陀佛,空腹喝药会伤胃。施主你这是在?”释昙将木盘放到谢兰因身旁。
      兰因的视线回归棋盘上,手指若有若无的摩擦着手里的黑子:“从角落找到的棋,左右无事,打发时间罢了。”他将黑子轻轻放下,“可惜我的侍卫是两位粗人,不会下棋,只好自己下了。”
      他端起温热的粥食,释昙静立一旁,看着他小口进食。动作优雅,却慢得惊人。
      禅房里一时只剩下细微的碗筷轻碰声和窗外偶尔滴落的残雨声。
      待他用完粥食,释昙才将药碗递过去:“药需趁热服下,药性方佳。”
      谢兰因接过药碗,看着碗中自己模糊而苍白的倒影,以及那双身后平静注视着自己的、释昙的眼睛。
      他没有犹豫,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他仅略微蹙起眉头,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滋味。
      些许黑色的药汁从唇边滑落,他拿起一旁的手帕擦了干净。
      “我这有蜜糖。”释昙突然说话,“平时给那些小沙弥的……”说着他从袖内掏出用干净的布,打开里面是几块蜜糖。
      兰因笑了一声:“大师,我已经二十五岁了,不是八岁的幼童了。算了,嘴里也苦。”他心中拿了一颗放到嘴里。
      “很甜……”他抬起头:“不知大师是否会下棋?”
      释昙迟疑了一下:“略懂。”
      “那何不陪我下一盘。”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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