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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4先水 ...

  •   天色已经完全映入黑暗。大雪如鹅毛,气势汹汹地威压过来。

      刚进法院的时候,下午天还亮盈盈的,也没有开始下雪。

      没想到,这场官司竟然打了那么久,久得像经历过沧海桑田。

      “你非要毁了你妹妹不可吗?”不久前的法庭上,当她在证人席作证“我亲眼看见她往我杯子里投毒”时,母亲保养得宜的面孔终于裂开,癫狂般地尖叫。

      离母亲的抓狂斥骂过去有几个小时了,她的锐利叫喊却依旧回荡耳畔。

      “冷静点,不要想,调整呼吸。”栗云吞发觉自己心脏骤跳呼吸急促之后,察觉不妙,立刻心里安抚住自己的情绪。

      “没事的,没事的。我都能熬过去的。”

      栗云吞裹紧羽绒服,口袋里还攥着已经开封的一板奥沙西泮。

      金属塑料板“喀嚓喀嚓”地作响,挠得她鼓膜仿佛也被撕碎。

      栗云吞确诊抑郁症好几年了。最近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她的情况在加重,渐渐可能有再变成双相情感障碍的趋势。
      -
      今天开庭审理的是李幸幸投毒案。公诉方提起诉讼,栗云吞作为重要证人出庭作证。

      其实一开始栗云吞也没想到事情竟会发生到如此地步。

      事情起源于栗云吞画了本儿童绘画,附带写了十三万字左右的儿童故事。

      既能哄小孩子玩,也在创作过程中纾解抑郁情绪。陆陆续续,写了快半个苹果厚的手稿。

      然而母亲带着李幸幸来看刚做完手术的她时,李幸幸居然顺走手稿。

      她才做完肺癌早期的结节切除手术,静心养病,就一直没发现。

      直到有天心情还不错上网,发现名为《银河雪夜》的小说在全网营销。

      简介里写着“十八岁少女天才原创。”评论区都在夸文风老练,没人知道这些文字出自于一个身体虚弱的“矫情药罐子”之手。

      栗云吞发现手稿被偷,约同母异父的妹妹幸幸私下见面和谈。对方却狂妄地声称连手稿都在她那里,栗云吞看上去像跳梁小丑而已。

      李幸幸挑衅的笑容刻薄冰凉,“姐姐,不仅手稿在我这里,而且我们的字迹可都一模一样,鉴定不出来的。”
      是吗?栗云吞淡淡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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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栗云吞。”

      “你这个歹毒的女人,你的心怎么就这么坏啊,幸幸是你亲妹妹!”母亲急促的脚步和尖锐的喊叫声在法院大理石走廊撞出回音。

      栗云吞本来准备撑伞在瓢泼大学簇拥下走了的。

      蓦然回身,一眼看见母亲脖颈上的珍珠项链,亮得晃眼。今年母亲生日,妹妹送的。当时母亲笑着夸幸幸真懂事,反手转了幸幸十万块。

      可自己一针一针织出来的手织围巾,却被母亲悄悄送给了他们家的保姆。

      她身上没有钱,想着织一条围巾吧。天气就快慢慢变凉,到寒冷的冬天时,母亲带上围巾的时候,或许会时不时地想起她这个拖油瓶女儿呢。

      “你有没有良心,你是不是非要把我家弄散了才会甘心?”母亲一耳光扇过来,栗云吞猝不及防,结实地挨了一掌。

      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勉强立定身子。

      “您的小女儿幸幸向我投毒,在您眼里,反而是我的错吗?”栗云吞语声和缓,早发现母亲本性,也早失望了无数回。

      不值得勾起情绪上的激动。

      同样都是女儿。小的差点就要了大的命,为什么她却觉得好像是她栗云吞不依不饶。

      母亲歇斯底里,拉扯着她的手腕,“你跟我走,你去跟他们重新说。幸幸没有往你的水杯里放毒,是你不小心的。你去说啊!”

      “要不要我去跟他们说,是我往我自己咖啡里放的致死量秋水仙碱,目的就是为了陷害李幸幸。是我嫉妒李幸幸,所以做局害她。”

      母亲凶狠的表情一滞,仿佛在思考可行性。

      云吞自嘲地笑了笑,“下辈子吧。下辈子要是有机会,或许我会考虑当个恶人的。”

      真的变不成假,假也作不了真。

      发现自己三年来的心血被李幸幸悉数发表在网上,约谈对方也无济于事后,云吞用网络维权。

      李幸幸。

      “我以后都不会认你当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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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公诉立案,母亲还在法庭走廊塞来妹妹手写的道歉信,字迹和当年作文比赛替她写的退赛申请一模一样。

      "证据确凿。"栗云吞把U盘鉴定报告递给检察官时,听见旁听席上母亲撕碎了妹妹的童话绘本——那是她二十岁生日唯一收到的礼物。
      -
      不难过。

      随着雪越下越大,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她踢到路边一个硬物。

      低头看时,积雪中露出一本烫金封面的童话书,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封面朝她伸出冻得通红的手。

      栗云吞鬼使神差地蹲下,指尖碰到书脊的瞬间,闻到了童年老宅阁楼的味道——灰尘、霉斑和干枯的玫瑰花瓣,混着奚鸣叶送她的那盒水彩颜料的气息。
      -
      出租屋的灯泡接触不良,在栗云吞头顶明明灭灭。

      她蜷缩在起球的毛毯里,膝头的童话书自动翻到《白雪公主》那一页。

      铜版纸上,本该吃下毒苹果的公主正将长剑刺进猎人的胸膛,鲜血在纸面上凝结成真正的红蜡,蹭在她指腹上带着铁锈味的黏腻。

      “又开始了……”她摸索着去够床头柜上的药瓶,手腕上的淤青在台灯下泛着紫——那是母亲今天在法庭走廊拽出来的。

      抗抑郁药在舌根化开,熟悉的苦味却突然变成妹妹那杯洛神花茶的甜腥。
      -
      那晚栗云吞在急诊室洗胃,医生说是眼药水过量中毒。

      "证据确凿。"栗云吞把U盘鉴定报告递给检察官时,听见旁听席上母亲撕碎了妹妹的童话绘本——那是她二十岁生日唯一收到的礼物。
      -
      她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眶发胀,恍惚看见书页上的长发公主正用金发把自己吊在高塔窗前。

      栗云吞猛地合上书。封底的出版日期处印着她和奚鸣叶的生日——1999年2月29日,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日期。

      窗外的雪突然变成鹅毛大小,拍在玻璃上的声音像是无数孩子在哭。
      -
      “妈妈,幸幸她往我的水杯里投毒。”

      “那你为什么非要作证呢?”

      自己坚持出庭不是为了正义,而是想看看母亲会不会也为自己露出那种惊恐的表情。

      “您觉得我是在嫉妒李幸幸,嫉妒她得到您完整的爱,所以抓住机会,不择手段地要将她弄死是吗?”

      “您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以后只有幸幸一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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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效发作时的昏沉感,像潮水漫上来。

      朦胧中她听见冰层开裂的声音,十二岁的奚鸣叶在冰窟窿里朝她微笑。

      他的蓝围巾像水母的触须在暗流中舒展,冻僵的手指穿过七年时光,轻轻握住她的脚踝。

      "别怕。"他说,声音里带着阳光晒过的棉被温度。

      栗云吞想尖叫,却发现自己正顺着长发公主的金发往上爬,发丝缠绕在手腕上,勒出蛛网般的血痕。

      高塔窗口垂下冰棱组成的风铃,每一根都映出U盘里被删除的小说段落。

      当她终于爬进窗口,奚鸣叶的睫毛上结着童话书里的星尘。

      他身后悬浮着无数水晶球,每个球体里都上演着变异的童话——小美人鱼用玻璃碎片剜出王子的心脏,灰姑娘的水晶鞋长出了牙齿。

      "你愿意来我的世界吗?"他问。

      栗云吞注意到他的瞳孔是倒映着雪花的镜子,镜中那个十四岁的自己正把哮喘药扔进河里。她想道歉,却吐出一串气泡,每个气泡里都裹着半片舍曲林。
      -
      会飞的生物从书页里钻出来时,栗云吞正数到第三十六次心悸。

      这东西有着《胡桃夹子》里老鼠兵的尾巴和《彼得潘》里小精灵的翅膀,鳞粉洒在她手背上,灼烧出"2月29日"的烫金印记。

      失重感袭来时,她看见自己的抑郁症诊断书在空中分解成《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纸牌。风雪突然变成纷扬的樱花,奚鸣叶在坠落过程中为她戴上用冰做的王冠。

      当她的后背陷入巨型虞美人花蕊时,十万片花瓣同时发出竖琴般的震颤。

      花粉在月光下呈现淡蓝色,像极了母亲砸碎的那瓶镇静剂。栗云吞仰头看见两个月亮:一个是她藏在枕头下的药片,另一个正缓缓睁开。

      "欢迎来到..."他的声音被花蜜黏住,变成琥珀色的糖浆滴在她锁骨上。远处传来童话书翻页的声响,栗云吞突然明白,那些变异的故事里,每个公主都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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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栗云吞把童话书按在胸口走回家,封面卖火柴的小女孩突然变成镜面。

      她看见六岁的自己躲在门后:母亲正给妹妹喂剥了籽的石榴,瓷勺碰在妹妹牙上的脆响,比自己考全校第一的奖状还悦耳。

      "?"冰面下的奚鸣叶轻声问。栗云吞望着自己在雪地上的影子——那么瘦,那么薄,像被妹妹撕碎的草稿纸。

      就像童话里那个总被忽略的二公主,故意打碎水晶鞋只求母后一声呵斥。

      雪越下越大,栗云吞在便利店橱窗前停下。

      暖光里陈列着妹妹最爱的草莓大福,糯米皮上缀着糖霜,像极了母亲扇她耳光后,落在妹妹手背上的那滴道歉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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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租屋的相框还装着去年全家福。照片里妹妹穿着母亲手织的樱花粉毛衣,而她的藏青色开线袖口被巧构图截去一半。

      栗云吞用指甲刮着相框玻璃,刮出"哗啦哗啦"的雪声——和母亲烧她小说稿纸那晚,火盆里跃动的焰响如出一辙。

      她翻开童话书《灰姑娘》章节,发现插图里的水晶鞋变成了医院拖鞋。这是她送妹妹急诊时穿的那双,鞋底还沾着妹妹吐在她身上的石榴籽。

      书页空白处用铅笔淡淡写着:"姐姐要永远让着妹妹哦",字迹和母亲在她日记上的批注分毫不差。

      栗云吞突然剧烈干呕起来,吐出的只有蓝色的雪。像极了妹妹偷换她抗抑郁药那晚,月光透过药片在洗手池投下的颜色。
      -
      奚鸣叶的瞳孔映出两个场景:左边是妹妹故意摔碎传家宝花瓶后母亲安抚的拥抱,右边是她作文获奖时母亲敷衍的侧脸。他的叹息凝成冰花落在她锁骨:"云吞,你分得清奶粉和砒霜吗?"

      童话书突然自动翻到末页,那里用褪色墨水画着母亲给两个女儿分苹果的场景。妹妹得到的是鲜红饱满的果肉,而递给她的——分明是包着糖衣的毒苹果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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