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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有人接住了我 铁门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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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在第三次撞击时“哐当”一声砸在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剥落,几缕灰白粉尘在斜射进来的天光里飘浮,像被惊扰的尘梦。
孟阳踉跄着冲出来,校服左半边被门缝刮得翻卷,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白T恤,肩头渗出细密的血珠——刚才撞门时被锈迹斑斑的门闩划了道口子,铁锈混着血水,在布料上洇出暗红斑驳的痕迹,指尖一碰便传来钝钝的刺痛。
他抬眼的瞬间,呼吸险些停滞。
陈丹霞站在天台护栏外,双腿虚虚悬在半空中,风掀起她洗得发灰的蓝白校服裙摆,像片随时会被吹走的枯叶。
脚边是龟裂的水泥地,缝隙里钻出几茎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头顶铁栏锈蚀严重,断口处如兽牙般参差,一缕蛛丝在风里飘荡,忽断忽连。
她的脸被泪水泡得发肿,睫毛上挂着晶亮的水珠,正盯着楼下的人群喃喃:“他们都在看……看我怎么摔成烂泥……”声音被风撕碎,断断续续地飘进孟阳耳中,像一根根细针扎进心口。
“丹霞,你看我,看着我。”孟阳喉结滚动,刻意放轻了声音,像怕惊飞停在枝头的鸟。
他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一步都踩得极慢,运动鞋底与水泥地面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脚底能感受到地表细微的凹凸,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命运的裂痕上。
“我没看他们,我眼里只有你。”
陈丹霞的睫毛颤了颤,视线终于从楼下挪上来。
她看见孟阳额角的汗顺着下巴滴进领口,留下一道湿痕;看见他校服上的血渍正慢慢晕开,像朵狰狞的花,在灰白的布面上缓缓绽放。
“你……你为什么要来?”她声音发颤,嘴唇几乎冻得发紫,“我爸说我是赔钱货,我妈连哭都不敢出声……”
“因为你是陈丹霞。”孟阳又近了两步,离她只剩半米。
他举起双手,掌心朝上,手背上青筋微凸,指尖微微发抖,“你上次月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用了三种解法;你在图书馆看《红楼梦》,看到黛玉葬花那章,偷偷抹了三次眼泪;你给流浪猫喂面包,自己蹲在旁边啃冷掉的馒头——”他喉间发紧,心跳在耳膜里轰鸣,“这样的你,凭什么不值得被人要?”
陈丹霞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她想起上周三暴雨天,自己把最后半块面包塞进墙根纸箱时,确实有个身影从图书馆侧门闪过。
原来不是错觉,是他。
“我要你。”孟阳又往前半步,鞋尖几乎蹭到护栏边缘的灰尘,脚底传来粗糙的触感,“从你第一次考年级第十那天起,我就觉得,这女孩不该被埋没。”
风突然大了,卷起碎纸与尘土,呼啸着灌进衣领,带着秋末的寒意。
陈丹霞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护栏外沿往下坠。
她本能地抓住护栏铁条,指尖被锈铁硌得生疼,指甲缝里嵌进铁屑,却听见“咔”的一声——常年风吹雨淋的铁条竟断了半截!
“啊!”她短促地尖叫,声音被风吞没大半。
孟阳瞳孔骤缩,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不能让她消失,这个会为黛玉落泪、会蹲着啃冷馒头的女孩,不该被这世界轻易抹去。
他暴喝一声扑过去,右手死死攥住她手腕,左手条件反射地勾住身后的水泥护栏。
巨大的拉力让他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石子硌进肉里,疼得他倒抽冷气,却反而把手指扣得更紧:“别松手!求你别松!”
陈丹霞的手腕被攥得发麻,却能清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那温度透过皮肤渗进血管,比楼下围观人群的尖叫、比头顶呼啸的风都要真实。
她另一只手慌乱地抓住他校服下摆,指甲几乎要抠进布料里,布料摩擦掌心,留下火辣辣的触感。
“拉我……”她带着哭腔喊,“拉我上去!”
孟阳咬着牙发力。
他能听见自己关节发出的脆响,能感觉到后背被水泥地磨得火辣辣的疼,肩头的伤口被牵动,血又渗了出来,但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终于,在众人倒抽冷气的惊呼里,他猛地一拽——陈丹霞整个人栽进他怀里,两人重重摔在地上,滚出半米远才停住。
“咳咳……”陈丹霞趴在他胸口,剧烈地咳嗽,肺里灌满了冷风,喉咙干涩发痛。
她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面小鼓,敲得她耳膜发颤,也敲醒了她几乎熄灭的生命感。
“没事了,没事了。”孟阳抖着手抚她后背,声音哑得厉害,“我在,我在。”
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黄昏的寂静。
张医生穿着白大褂从楼梯口跑上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士,脚步声在空旷的天台回荡。
她蹲下来,手指搭在陈丹霞颈侧测脉搏,又轻声问:“能听见我说话吗?知道现在在哪吗?”
陈丹霞盯着孟阳胸前的血渍,喉咙发紧:“疼吗?”
孟阳愣了愣,随即笑了:“不疼。”他脱了校服裹住她发抖的肩膀,动作轻得像在包裹易碎的瓷器,“你穿,我不冷。”
张医生朝护士使了个眼色,护士刚要上前,孟阳已经半蹲下来:“我背她下去。”
陈丹霞顺从地趴上他后背。
她听见他呼吸还有些乱,却把话说得很稳:“你不是没人要的孩子,有我在。”
楼下的风裹着梧桐叶的碎响,人群不知何时散了大半,只剩几个没走的学生和保安老周。
老周抹了把脸,红着眼眶转身去推救护车的担架车,金属轮子在地面发出“咯吱”声。
有人轻轻拍了下手,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掌声像星星之火,很快燃成一片,夹杂着低低的抽泣与叹息。
陈丹霞把脸埋在他后颈。
那里有淡淡的肥皂香,混着汗水的咸涩,还有一丝铁锈与尘土的气息,却比她从小到大闻过的任何味道都要温暖。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天台边缘,以为自己会像片叶子似的飘下去。
可现在她知道了——原来真的有人会在风里张开双臂,接住一片即将坠落的叶子。
救护车开走时,天已经擦黑了。
孟阳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晕洒在他肩头,映出斑驳的血迹。
他看着医护人员把陈丹霞抬上车,这才后知后觉地捂住肩膀。
张医生皱着眉给他处理伤口:“再晚两分钟,这门栓能把你肩胛骨戳穿。”
他没说话,目光追着救护车尾灯,那两点红光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直到那点红光消失在街角,他才摸出手机,给班主任发消息:“陈丹霞明天可能请假,她的笔记我整理好了,明天早上六点送到教室。”
教学楼的玻璃窗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孟阳抬头看了眼高三(7)班的教室,那里黑着灯,却让他想起去年冬天,陈丹霞总比所有人早到半小时,踮着脚擦黑板最上面那行字,粉笔灰落在她发梢,像落了一层薄雪。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五点四十。
明天清晨六点,教学楼的广播该响了。
不知道那时,她会不会也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