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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泪遗书 (现实:死亡次日 - 第2天)   桂北小 ...

  •   桂北小城的冬夜,风刮得像野鬼在哭嚎,穿过王强家破败土墙的每一条缝隙,带起地上散落的煤灰和尘土,打着旋儿。

      屋里没生火,比冰窖还冷。

      一盏豆大的煤油灯搁在缺了角的木桌上,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灭,挣扎着,在四面漏风的土墙上投下巨大而扭曲、如同鬼魅般摇曳的影子。

      王强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在狭小、凌乱、散发着霉味和隔夜酒气的屋子里焦躁地转圈。

      他刚刚从张伟那里领回了一个薄薄的信封,里面是几张大面额的旧币——李梅的“抚恤金”。

      这点钱,还不够他塞几回牙缝!更不够还他欠“黑三爷”那驴打滚的赌债!想到黑三爷手下那些混混冰冷的眼神和拳头,王强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冇(没有)用的东西!死了都冇(没有)留点值钱货!”他猛地一脚踹在墙边一个歪斜的破木柜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响。柜门本就松垮,应声弹开,里面几件李梅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衣服掉了出来。

      王强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旧衣服,仿佛它们就是罪魁祸首。

      他扑过去,粗暴地将衣服拽出来,发疯似的撕扯、揉搓,又狠狠摔在地上,用沾满泥污的破棉鞋狠狠践踏。

      “死鬼!短命鬼!害人精!”

      他一边咒骂,一边发泄式地在屋里翻找。

      翻箱倒柜,掀开油腻的草席,踢开墙角堆着的烂箩筐。

      他希望能找到哪怕一点点值钱的东西——李梅偷偷攒下的私房钱?她娘家陪嫁的、或许还能换几个铜板的银簪子?或者张伟私下“赏”她的什么玩意儿?

      除了灰尘、蛛网和几枚早已作废的旧铜板,一无所获。

      绝望和暴戾像毒藤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狂躁地低吼一声,抬起脚,泄愤般朝着床底那个挡路的、积满灰尘的破木盒子狠狠踢去!

      “哐啷!”

      破盒子被踢得翻滚出去,撞在对面墙上,盒盖裂开一条缝,里面的东西撒了出来——几根褪色的红头绳,一个磨得光滑的小木陀螺(小宝的玩具),还有一团用灰扑扑的旧布仔细包裹着的东西。

      王强喘着粗气,瞪着那团布包。

      他认得那布,是李梅一件旧褂子上扯下来的内衬。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攫住了他。

      他像被什么驱使着,慢慢走过去,蹲下身,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粗暴,扯开了那层灰布。

      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用粗糙土纸装订成的本子。

      纸页泛黄卷边,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

      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日记本。

      王强认得字不多,他那个死鬼老爹活着时,曾逼着他认过几天“天地人”和“一二三”,后来嫌费灯油,也就作罢了。

      他皱着眉,嫌恶地捏着本子的边缘,像捏着一条死蛇。

      他本能地想把它扔回床底,或者干脆塞进灶膛里烧了。晦气!

      但手指却不听使唤,翻开了第一页。

      昏黄摇曳的油灯光下,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歪歪扭扭、笔画笨拙却异常用力、仿佛要穿透纸背的字迹。有些字王强认得,有些字像鬼画符。

      他艰难地辨认着,连蒙带猜,那些字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烫进了他的眼睛,烫进了他浑浊的脑子:

      (字迹颤抖)… 他又喊我去办公室…讲新布样…门…锁了…他个手…像蛇…冰…滑…箍死我…挣冇脱…好痛…好恶心…呕酸水…吐了…
      (大块洇开的墨迹,像泪痕)… 他讲…敢讲出去…就开除我…冇(没有)工做…让小宝饿死…
      (字迹凌乱,用力划破纸)… 畜生!畜生!!

      王强猛地吸了一口冷气,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他认得“畜生”两个字,张伟那张肥胖油腻的脸瞬间浮现在眼前,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居高临下的笑容。

      一股混杂着暴怒、屈辱和某种隐秘猜忌的火焰“腾”地一下窜上头顶,烧得他浑身发抖,手指几乎要把那脆弱的纸页捏碎!

      他哆嗦着,急不可耐地往后翻。

      后面的字迹时而潦草疯狂,时而虚弱无力,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和…诡异:

      (字迹虚浮)… 今日…他塞给小宝一块糖…麦芽的…小宝笑得好甜…
      (字迹陡然变得尖锐,力透纸背)… 我个身子…冇(没有)出息…竟然…热了…软了…
      (大片的墨团,反复涂抹)… 我恨他!我更恨自家!下贱!冇(没有)骨头!…魔鬼…我自家也是魔鬼!…

      “贱人!”

      王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跳。

      日记本里描述的那种“可耻的反应”像毒针一样刺进他作为丈夫的、早已被酒精和暴力腐蚀得千疮百孔的自尊。

      他几乎想立刻把这本肮脏的东西撕成碎片!

      但一股更强烈的、被愚弄和掠夺的怒火,以及一种莫名的、对“交易”和“证据”的贪婪,死死压住了这股冲动。

      他像着了魔,红着眼继续往下翻,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后面的纸页上,字迹变得异常惊恐,笔画歪斜得像被狂风吹乱的枯草:

      (字迹细小急促)… 仓库…最黑个角落…听到他同那个戴帽子个男人讲话…好小声…像鬼…
      (字迹突然加重,笔尖戳破纸张)… ‘山里要的货…月底前…’ ‘账本…改好了…’
      (大滴墨水滴落)… 他看见我了!!!…
      (字迹扭曲变形,充满恐惧)… 他个眼神…像要吃人!…‘管好你个嘴…否则…’…他笑…好冷…‘想想恁囝(你儿子)…’…

      “山里要的货…账本…”王强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浑浊的脑子里仿佛劈过一道惨白的闪电。

      他想起张伟平日里和那些穿着体面、行踪诡秘的人来往,想起厂里仓库深处那些总是不让人靠近的区域。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因愤怒而灼热的身体。

      张伟那个眼神…那句“想想恁囝”…王强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他疯狂地往后翻,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住本子。

      最后几页的字迹已经虚弱得如同游丝,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濒死般的清醒和绝望的执念:

      (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 他最近…眼神冇对…看我…像在看死人…
      (笔迹突然用力,回光返照般)… 我得把东西藏好…藏起来…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眷恋)… 藏到…只有风晓得个地方…老地方…小宝…阿妈冇(没有)用…护冇住你…

      “老地方!老地方是哪里?!”

      王强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烁着贪婪与恐惧交织的疯狂光芒,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盯着那三个字,“交易…证据…值钱冇?值多少镭(钱)?!”他低吼着,声音嘶哑压抑,生怕被屋外的风声偷听了去,“张伟!你个披着人皮个畜生!卵毛畜生!(畜生)”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在狭小的屋子里团团转,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冰冷的土灶?

      屋后堆柴的破棚子?

      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

      还是…那个阴森森的、夺走他老婆性命的工厂后院?

      每一个念头都让他心惊肉跳,每一个“老地方”都仿佛藏着张伟那双吃人的眼睛和致命的威胁。

      就在这时,一个细小的、几乎被风声淹没的声音,在他腿边响起:

      “阿爸…”

      王强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低头。

      小宝不知何时从角落里那张破木板床下爬了出来,像只受惊的小老鼠。

      他依旧穿着那件不合身的破袄,小脸脏兮兮的,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直勾勾地盯着王强…不,是盯着王强身后那扇被风吹得哐当作响的破木门。

      屋外,北风尖啸着,如同无数冤魂在哭喊拍打着门窗。

      小宝伸出瘦小的手指,指向门外无边的黑暗,用他那稚嫩、清晰却毫无波澜的本地腔,喃喃地说:

      “阿爸…风里有阿妈哭…”

      “…讲…冷…”

      王强如遭雷击,浑身汗毛倒竖!

      他猛地回头,望向门外那片吞噬一切的、呜咽的黑暗,仿佛真的能看见李梅悬在风中的、哭泣的冤魂。

      他低头,又死死盯着手中那本仿佛还带着李梅体温和血泪的日记本,那“老地方”三个字,在摇曳的油灯下,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眼睛和灵魂。

      证据在哪里?

      风知道。

      老地方在哪里?

      风也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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