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夜澄星》寻铭昼行

57、澄星之约（9） 慕池星

　　慕池星的黑眼睛亮了，几秒后又黯淡下来：“不行，沈澄夜，你本来就在休假，怎么能跟着我们继续跑，而且现在这么危险，你还是快离开吧。”
　　“你们代言的那个品牌背后是雷尔药业，我认为把你们凑在一起是他们定制的计划，用来测试你们的能力或是方便对你们一起做些事。”沈澄夜抬起右腕，那根【哈苏塔】还妥帖地系在上面，像某种安静的见证，和她的声音一样，令人莫名地安心：“我一定得去，我绝不会再让自己陷入什么都做不到的情况。”
　　——如果要成为英雄，那视而不见或者常常无能为力都是不行的。
　　她太知道自己的性格，就算逼着自己回家睡大觉，也一定会焦虑得而合不上眼。
　　她又看见慕池星垂下的眼角，那种想摸摸他脑袋的心情又一次浮上心头。
　　“慕池星，”沈澄夜斟酌了一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之前你不是和我说，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作为朋友，我怎么也不能忍受只看着你去面对危险，我在后面安逸享受。”
　　慕池星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他抓得又快又急，虎口正贴上那条沈澄夜的那条【哈苏塔】。
　　姜无鸣的表情一下变得精彩起来。
　　慕池星几欲开口，最终只是神情复杂地抿了抿嘴。
　　他选择尊重沈澄夜的决定。
　　她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只希望我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站在她身边，占据一个独属我的唯一。就算不能帮她的忙，也想给她提供一个松口气的地方。
　　——“慕池星，我真的非常喜欢你，能让我站在你身边合影吗？”
　　“慕池星？慕池星？是我脸上卡粉了吗？”
　　几经呼唤，慕池星才缓过神——已经是一日店长活动的尾声了，现在正是合照互动环节。
　　“没有喔，君眉小姐，你今天的妆容画得也很漂亮！”他立即挂上露出白牙的招牌笑容，接过粉丝手上的终端，调成前置摄像头：“是想在这边拍吗？没问题，请往这边站，来，我们比一个耶怎么样？”
　　粉丝欣然同意：“好呀！”
　　慕池星按下倒计时摄影：“好了，三，二，一。”
　　“咔嚓！”
　　想到刚才失礼的走神行为，慕池星跟这位粉丝又补拍了一张合照。
　　粉丝很是激动，拿着终端高高兴兴地走了。
　　伴随着那位粉丝的离开，慕池星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了。
　　原本大家准备早上替宋月臣请个假，但宋月臣看起来一切正常，邹楠天回来后也表示他没什么问题了。
　　他本人强烈要求要正常出席活动——“我这么活蹦乱跳的，你们都去，我一个人在宿舍偷懒算什么事儿啊！”
　　真是拗不过他啊……
　　好在宋月臣今天状态不错，刚才慕池星还看见他配合一位粉丝拍手势舞的视频。
　　慕池星瞄了一眼姜无鸣，那小子正在和一一个经常来见他的大粉寒暄，虽然那已经是最后一个粉丝了，他还是用十二分的热情在互动，牵着粉丝的手，笑眯眯地问话：“是甜饼糯米滋吗？我们又见面啦！上次你说来的时候说重要的考试通过了所以很开心，这次笑得这么甜又是因为什么呢？”
　　那位“甜饼糯米滋”腼腆地笑起来，递给姜无鸣一封信：“就是……我只要见到小姜就非常开心了！我真的很爱你，很爱听你唱歌，唱rap喔！我还会继续支持你的！”
　　只要见到就非常开心……真的很爱……
　　所以只要见到就非常开心，其实是因为爱？
　　我见到沈澄夜就开心……也是因为爱吗？
　　那，喜欢和爱，有没有什么区别呢？
　　慕池星喝了一口工作人员给的水，不由自主地往店隔壁的咖啡厅看去。
　　沈澄夜坐在里面。
　　因为实在担心她的安全，慕池星和队友们一致决定让沈澄夜在那家咖啡厅观察情况。
　　慕池星早上出发的时候和沈澄夜见了一面，然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她这会儿在干什么呢？有没有休息一下？咖啡厅……她会点什么样的饮品喝呢？苦一点的咖啡？或者热乎乎的牛奶？
　　“上午的活动正式结束了！”工作人员招呼着大家站到一起：“好啦，请聚集到展示板这里来签名，我们来拍照留念。”
　　慕池星跟着大家一起站在展示板前，和队友们一样拿着签名笔在板子上写下自己的签名，再对着镜头摆好姿势。
　　摄影师念出最后一个倒计时的瞬间，慕池星长长的羽睫动了动。
　　沈澄夜会喜欢拍照吗？如果那顿饭顺利地吃完，饭后会和她在没什么人小道上散散步吗？如果她同意，好想和她成为被划定在同一个取景的两张脸。
　　拍完照，粉丝们也彻底散去了。慕池星还有点愣神，姜无鸣凑过来揽住他的肩：“哎，你想过去看看她啊？”
　　“有点，”慕池星拖着肩上的姜无鸣往无人驾驶的保姆车走去：“毕竟今天就见了一面。”
　　姜无鸣大笑着捏了一把他的脸：“哎！可以理解，你望眼欲穿得特别明显啊！”
　　“有吗？”
　　姜无鸣拉开车门，推着慕池星坐进去：“别人不一定看得出来，我还看不出来吗？怎么？你想和人家拍照啊？”
　　单向透视玻璃已经升起来了，慕池星的食指贴着车窗擦过去，抹掉一层薄灰。
　　“从这个角度看不见小研究员的，你可以等回到宿舍再跟她慢慢聊嘛。”姜无鸣拿着终端摆弄了一番：“喏，给女孩子拍照的教程大全我发给你了。”
　　慕池星想道谢，一扭头对上了姜无鸣严肃的眼睛：“慕池星，你是真的喜欢沈澄夜吗？”
　　慕池星毫不犹豫：“当然！”
　　他没做任何编排，脑子里的话语比高山的溪水还要顺畅，插着翅膀就从他嘴里飞出来了：“我喜欢她，我希望她好，我希望她幸福，我希望她可以永远那样带着对自己梦想的事物独有的赤诚和狂热，开心地活下去。
　　我喜欢她……我喜欢她……我特别特别喜欢她，我……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情况，可是我好像越来越喜欢她了。”
　　这话说得他呼吸急促，浑身发热，心脏像被人安上了狂动不止的引擎，震得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听到这番爆炸性的言论，姜无鸣探了探慕池星额头的温度：“很好，没发烧。”
　　他抓住慕池星的手，牢牢钳住：“那你告诉我，你认为的“讨厌一个人”是什么意思？”
　　慕池星试着用他的认知理解这句话。
　　如果“喜欢一个人”是无法控制的脸红，是震彻胸膛的心跳，是萦绕脑海的思念，那“讨厌一个人”是什么呢？
　　慕池星从来没有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过去他从不与人深交，在遇到六位队友之前，慕池星的社交也很少，细细盘算下来，他连一点点稍显牢靠的关系都没与身边人产生过。
　　以前他从不真正地观察他人，当然也难以对他人诞生评价。
　　上课的时候学习过，喜欢的反义词就是讨厌，那……
　　“嗯……“讨厌一个人”就是……不想看见那个人，不想和那个人说话，不想被那个人占据大脑，还有……还有……”沈澄夜上次摸自己头的画面从慕池星眼前一闪而过，他眨了眨黑亮的眼睛，认真地回答：“还有就是，不想被那个人摸摸头。”
　　“噗……”姜无鸣一转脸色，笑得前仰后合：“这么说也没错，不过听起来还是太可爱了。”
　　慕池星一脸懵：“可爱？”
　　“先不管这个，”姜无鸣收敛了笑容：“你真的是冲着和沈澄夜成为恋人关系去的？”
　　慕池星点点头：“如果那可以让我更好的喜欢她，我愿意。”
　　“听起来觉悟不错，”姜无鸣的神情欣慰了不少，搬出了真正的问题：“那你有没有考虑过，你现在的职业是偶像型的明星，沈澄夜算是素人吧？假设她真的和你成为了男女朋友，先不提我们整个团队了，你该怎么办？
　　如果不公开关系，沈澄夜一直得不到真正的名分，也就得不到完全的尊重，你和她见面只能偷偷摸摸，一旦被狗仔拍到曝光出去，你也知道是什么下场吧？
　　如果公开关系，就意味着你一定会承受铺天盖地的舆论，事业和生活都会遭到重大打击。毕竟粉丝们不仅真金白银地花钱支持我们，更是从始至终地把整颗心的信任都放在我们身上啊。
　　以上两种情况沈澄夜都不会太好过的，她有自己的事业，如果因为和你谈恋爱就被人肉，被网暴，她很有可能失去工作，原本平静的生活一去不复返。晨风娱乐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你这条新闻，沈澄夜和你的关系会变成高挂星网的热搜，她会永无宁日。”
　　车里的氛围一下降至冰点，姜无鸣目不转睛地盯着慕池星，黑发少年的眼底满是迷茫和挣扎，两只手又习惯性地紧紧绞在一起，把平整的衣袖抓得发皱。
　　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任何一个偶像类明星都清楚事业期的时候谈恋爱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慕池星终于意识到了。
　　“告诉我，慕池星，你能够很好地担起责任吗？你可以在那样的高压下保护好沈澄夜吗？你能找到一条既不辜负沈澄夜也不辜负粉丝们的路吗？”看他这样，姜无鸣有些心疼，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道：“老陆对我说过类似的话，让我劝你离沈澄夜远点，我觉得我不能替你做决定。从红枫大道那天我就知道了，你肯定心动了。要是让我逼你死心，你也不会照做的，所以我来给你提个醒。
　　——怎么选择都是你的事，但是你得搞清楚，那些后果你真的能承担吗？面对那些情况，你还能说出喜欢沈澄夜，希望沈澄夜幸福这样的话吗？”
　　慕池星慢慢蜷缩成一团。
　　车座靠垫柔软而舒适，慕池星却觉得如芒刺背。
　　喜欢沈澄夜，就要放弃工作，背叛粉丝和一众支持者。
　　放弃沈澄夜……放弃沈澄夜……
　　慕池星痛苦地抱住头。
　　他做不到。
　　沈澄夜的手是和他不一样的温度，有一种令人踏实的暖意，他无法想象今后再也不能触碰那只手，不能被那只手安抚着摸过发顶。
　　他还没有牵过她的手，没有感受过她指腹持笔落下的茧子。
　　牵手……不，他不愿只满足于牵手。
　　他要她只要牵上自己的手就会露出幸福的笑容，并且永远不会为此后悔。
　　要怎么做？
　　慕池星不知道。
　　让沈澄夜失去工作，再也不能追逐梦想，这是绝对不行的。
　　来探病的时候，沈澄夜大声地说她要成为她自己的英雄，还想造出用以执行【终星计划】的飞船。
　　慕池星看见，沈澄夜是很拼命地在做目标中的事情，那样的她从发丝到笑容都光芒万丈，唯有让她以自己中意的方式活着，她才能一直保持那种灿烂吧？
　　如果只凭一句“喜欢”就要夺走她的愿望，这太过分了，完全不可原谅。
　　那……就这样吧，继续这样，什么也别暴露。
　　搁着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至少还能继续和她说话，也不会毁掉她。
　　假期找些理由还能和她出来玩，没能吃完的那顿饭也可以补上，秋天的红枫大道层林尽染的时候，看着她沐浴在秋风里，再为她拍照留念。
　　和她维持着这种社交关系一直到老吧。
　　不，那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沈澄夜也许会终身都不成家，投入科研，她也许会结婚，和另一位男性或是女性白头到老，她也许还会有个孩子，在未来的某一天看着那个孩子走向未知的人生。
　　……这样的话，她身边“恋人”的位置，我就再没有资格竞争了。
　　如果只是作为朋友，可以为沈澄夜做的事情也就没那么多了。
　　好奇怪……怎么会如此不甘……
　　整颗心脏都在发沉，不，整个人都像灌了铅似的，被那份感情拽着下坠，硬邦邦动弹不得，甚至有些难以喘息了。
　　长久的沉默后，慕池星艰难地开口：“姜无鸣，你知道喜欢和爱的区别是什么吗？”
　　姜无鸣靠在车窗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如果你不能告诉我刚才那件事的答案，我告诉你区别也没什么意义。”
　　保姆车顺着无人驾驶系统规划好的路线一路飞驰，很快就要开到宿舍门口了。
　　“慕池星，其实不管你怎么选，我，老陆和小赖都会支持你的，”姜无鸣放缓了语气，在慕池星背上轻拍一下：“至于蒋队和老邹，你知道的，他们一直希望你过得好。
　　把事情都摊开了跟你说，是因为我一直看着你在偶像工作上流血流汗，你受了多少伤，吃了多少苦，我都看在眼里，我不觉得你是会因为喜欢上谁就放弃全部还心甘情愿的人，就算你真的是，我也怕你因为后悔而难过。”
　　他没有用那套“营业模式”的“虎牙笑”，却看起来得温和而真挚：“慕池星，你刚刚说，你喜欢沈澄夜，希望沈澄夜幸福，我和大家对你也是一样的，我们希望你幸福。”
　　姜无鸣又补充道：“还有，虽然沈澄夜人不错，可她是科学院的人，我们现在和科学院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以现在的复杂程度来看，沈澄夜短期内根本无法脱身。
　　如果你无法放弃沈澄夜或者还没考虑好到底怎么做，至少想想怎样在这个局面里保护好自己吧。”
　　“老陆经常用这个动作把迷糊的人叫醒，”姜无鸣在慕池星额头上敲了一下：“把别人挂在嘴边谈论爱和喜欢之前，先弄明白自己是否喜欢自己，是否爱自己，这一点很重要喔。”
　　带着这堆话，慕池星进了宿舍，沈澄夜已经坐在公共客厅的区域整理资料了，他一反常态地没有过去搭话，压抑着交流欲把自己锁进卧室，直到晚饭也没有出来。
　　“他今天这是怎么了？我敲门他也只是简单的应一声，遇到什么心情不好的事情了？”蒋寒山拉过姜无鸣问：“慕池星平时很少这样啊，你不是今天跟他一个车回来的，路上发生什么了吗？”
　　姜无鸣答得很模糊：“他可能需要自己消化一下情绪。”
　　邹楠天拿起一个托盘，准备把饭菜端进慕池星的房间：“总不能饿坏了身体，该吃饭还是要吃的，万一明天又有临时通告，忙起来也难再吃一口热乎的了。”
　　厨房传来一阵丁零当啷的动静，沈澄夜从那边钻出来，挽起的袖子还未放下：“我给他端进去吧，你们的碗我洗完了，正好关于我有些事情要和他谈谈。”
　　邹楠天与蒋寒山对视一眼，将装着饭菜的托盘交给了沈澄夜。
　　沈澄夜接过托盘，抬手敲门：“叩叩叩！”
　　“慕池星，我是沈澄夜，把门开开好吗？”
　　过了一会，屋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接着是拖鞋与地板发出的踢踏声。
　　“吱嘎。”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