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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沉星梦(10)     “ ...

  •   “你们这来得也太晚了!这小伙子哪是什么精神分裂啊!”

      ——大约两小时前,几人好不容易背着宋月臣上了山,月亮爬过树梢的时候,终于在山崖边艰难地敲响了那座“歪房子”的门。

      开门的老者须发皆白,颇为符合某些传说故事对“隐居仙人”的描述。听完了他们的诉求和情况,老者很是爽快地迎他们进屋,把宋月臣安置在床上。

      屋里灰尘很大,呛得闻星打了个喷嚏。四周堆着各种各样的杂物,各种大大小小的医疗工具,但最为瞩目的还是一排排五颜六色的罐子。

      陆北凡本想叫醒宋月臣,方便就医,那老者却挥手把他赶开:“去去去!别吵他。趁他现在这样,我先做点基本的检查。”

      说着,老者弯下腰,手指搭在宋月臣的腕上摁了摁,又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上听了听心跳。

      一不留神,老者没站稳,差点摔在身旁的杂物堆里,哎呦哎呦地叫唤了两声。

      赖颜嘉小声问程夜:“程夜姐,这个老先生真的没问题吗?他看着年事已高……”

      没想到这老者扭过头对着赖颜嘉就是一顿吹胡子瞪眼:“没礼貌!说谁年事已高呢?我可是精神矍铄,刚刚摔那一下纯粹是意外!”

      “行了,”陆北凡问:“老先生,你都不把我朋友叫醒,你又怎么能清晰地判断他的病情?”

      “你这个小辈也是着急,”老者捋了一把白胡子,从皱巴巴的衣领下面翻出一副老花镜戴上:“我听了他的心脉,他怕是心脏不太好,明明看起来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结果长了一颗六七十岁老头的心脏。”

      不等大家震惊,他又拉起一块隔离帘,把还没来得及追问的几人推开:“现在都避一避,我要做深入检查了!”

      “哎你——”

      闻星抓住陆北凡:“我们相信他吧,这毕竟是程夜找的医生,不会太差。”

      房间里唯一的灯光来源就是天花板上那颗摇曳不止的灯泡,闻星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细长,从脚下一路延展到破落的墙面。山风混合着不知名的野兽怪叫,活像林间精怪造访,呼啦啦吹过几扇窗,窗栓吱吱呀呀,吹得那块薄薄的隔离帘上下翻飞,露出老者挪动不停的一双鞋。

      一屋人安静下来,不安地等待着结果。

      时针咔咔转过两圈,连月光也见不到了,老者总算钻出帘子,脱下无菌手套,掸了掸身上的灰。

      陆北凡连忙起身:“老先生,我朋友怎么样了?”说着,他就要扯开隔离帘去看后面的宋月臣,老者伸出一只手,看似没用多少力气,却把陆北凡推得连连后退,赖颜嘉上前扶住他。

      “你干嘛!”陆北凡试图绕开老者,又被一下推回来。

      “我要问你,”老者揪着陆北凡的那只手没有放开,眯起眼,鹰隼似的紧紧勾住陆北凡的视线:

      “你们从哪儿找的这个小红毛?他的心脏有问题,你们从来不知道?”

      陆北凡被那老者盯得心里发毛,只好老实回答:“大概的情况不是进门的时候都讲清楚了?他是我的朋友,因为他睁着眼梦游,我们带他去医院检查。但那个医生不太对劲,说他只是看起来休息得不太好,给他开了些乱七八糟的安神补剂,我们也没给他喝。”

      老者的眼神更加锋利,转身拉开隔离帘,露出后面睁着眼又进入了“梦游”状态的宋月臣,他被几根拘束带捆在床上,动弹不得。

      赖颜嘉冲到床边,又拍又唤:“小宋哥!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宋月臣没有反应。

      “别喊了,没用。”老者抄起桌上的一根试管:

      “那我倒要问问了,那个医生难道没有检查出他的血液里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程夜一下想到自己之前的推测,一个想法立即变得清晰起来:

      蒋寒山当然是特殊的,但那只是在“七子”当中最为特殊。

      实际上相比其他普通人,这七个人都是“特殊的”。

      最重要的是,从随行开始的那天起,梅棠,闻星,邹楠天……这些人都在不断跟程夜强调他们“天赋”的特殊性。

      那个组织当然不会那么蠢,他们怎么可能只盯着蒋寒山一个人呢?毕竟这可是七个“天才”啊!不管能力的强弱,只要能“为己所用”,不都是一视同仁吗?

      程夜不由得在心里怒骂自己:这么简单的事情居然现在才想到吗?

      上次去医院,宋月臣确实没有做血检,但是他活了这么久,不可能没生过病。过去的医生难道从来没有发现过他血液的异样吗?还是说这种特殊的东西是后来才进入他体内的,甚至就是导致他近期异况的元凶?

      她上前一步:“医生,能不能详细说说他血液里是什么东西?”

      “小程啊,要不是你跟着他们来,我本来不想管这事儿了。”老者把试管递给程夜:“你看看,里面有一些像结晶一样的小颗粒。我这儿的设备肯定是无法解析的,你们得带去专业机构看看。”

      “我看看!”陆北凡夺过试管瞧了一眼,又把试管还给了程夜,他一下把自己沉默成一颗石头,跌跌撞撞摔进椅子里。

      这是一管原本应该呈暗红色的静脉血,程夜把试管举起来,透过光线,能明显地看见里面有一些细小的颗粒物,像瘤子一样依附在试管壁上。

      经过同意后,程夜打开试管盖子,沾了一些血在指腹上搓了搓,晶体被很容易地碾碎了。她又将晶体放在清水里涮了一下,原来它们只是沾染了血的颜色,本身是透明的。

      老者问:“你们近期给他吃什么了吗?去医院检查,就没有人告诉你们他有中毒之类的?”

      闻星摇摇头:“就是一些正常的饭食,我们所有人都吃了和他一样的东西。而且到医院检查的时候,那个医生没有给他安排做血检。”

      老者在水槽边洗了洗手:“是什么样的医生?叫什么名字?你们哪个医院看的?”

      “是一个叫基维列.考斯的医生。”

      ——“我是基维列.考斯,这家医院的中级医师,你们可以信任我的技术。”

      医生简单介绍了自己,然后不由分说地将宋月蕊引进自己的诊室,方邵哲连忙背着宋月臣跟进去。

      听完了宋月臣的情况后,考斯医生开了张单据,二人按照上面的指示,背着宋月臣连跑了好几个检查室。

      一圈检查回来,考斯拿着宋月蕊递过的几份结果单,仔细看了一会儿。

      宋月蕊擦擦一头的汗:“医生,我弟弟怎么样?他到底怎么回事?”

      方邵哲背上的宋月臣已经彻底睡着了。

      手里的检查单被汗水打湿了一小片,考斯尽量稳住自己激动的情绪,让面部肌肉不带着嘴角往上翘:“也别一直背着他了,把他放在那边床上吧。”

      方邵哲很快照做,将宋月臣小心地平放在床上。

      考斯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势在必得的笑容:“没错,就是这样。”他拉起隔离帘:“请二位稍作等待,我要再检查一下患者。”

      考斯小心地拿出仪器,翻来覆去地忙活起来。

      因为过于兴奋,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变得十分狰狞,双手也止不住地发颤。

      ——不会错……就是他。

      只要把握住这次机会,遗产就是我和林斯的了。

      快点!再快点!

      他不断催促着自己。

      那天宋月臣睡的很熟,无论是头顶刺眼的白灯,还是考斯咧至耳根的嘴角,他都一无所知。

      第二天,宋月臣被宋月蕊带去学校办理了休学,宋月臣在办公室外面站着,姐姐和老师的对话他一点也没听着。

      整个过程,宋月臣没哭没闹,虽然宋月蕊和方邵哲什么都没说,他也大概猜得到,自己多半是得了什么绝症,没几天可活了。

      活不了也罢,总归是不会成为姐姐的拖累了。

      他知道,方邵哲其实已经在准备向宋月蕊求婚了。

      饭桌上是平时难得一见的一桌好菜。

      宋月臣毫无食欲,心不在焉地握着筷子,一下一下把碗里那块牛腩戳得稀碎。

      宋月蕊没发脾气,拿过他的碗,给他又夹了些菜:“吃呀,多吃点。”

      宋月臣不想她担心,低头吃了一块肉。

      肉炖得很烂,盐味也恰到好处,很香。

      宋月蕊做饭的技术是和父亲学的,她很早就能做得一手好菜了。

      “怎么了?”宋月蕊看出弟弟没有胃口,她小心地问:“是我筋膜没去干净吗?还是说吃着头发啦?”

      宋月臣努力把肉咽下去,过了好久,他放下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姐,我是不是快死了?”

      “瞎说什么,吃你的饭。”宋月蕊拿起筷子试图塞进他手里,宋月臣没有接,筷子噼里啪啦落在地上。

      “姐,你说实话。”

      宋月蕊笑起来:“带你退学是因为你本来也不想念了——”

      “你撒谎!”宋月臣腾地站起来:“姐,家里最难的时候,你和爸爸也没允许我退学回来帮忙!”

      宋月蕊看着弟弟,她知道瞒不住了。

      “医生说你是嗜睡症,我们这里没有很好的技术给你治,外面那些比较发达的星球有基因编辑技术,说不定可以给你治好,我会攒够钱,带你去其他星球看病。”

      宋月臣捡起地上的筷子,去厨房冲了冲,又坐回来。他夹了一块鱼,耐心地把鱼刺择净,放进姐姐碗里:

      “如果不去的话,我会变成什么样子?长睡不醒吗?”

      宋月蕊没吃那块鱼,她给弟弟夹了一块排骨:

      “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也不管你会不会长睡不醒,你都是我宋月蕊的弟弟,是我重要的家人,我永远都不会丢下你。”

      她认真的看着宋月臣:“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替你得这病,拿我的命换你活。”

      ——那时候你在胡说什么呢,姐姐。

      宋月臣在病床边握着宋月蕊的手,宋月蕊日渐消瘦,现如今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医生说她是积劳成疾,已经是晚期了,没机会了。”入院那天,方邵哲是含着泪说完这句话的。

      今天他罕见地毫无困意,只是寸步不离地收在姐姐身边。

      钱一天天地流走,姐姐的生命也一天天地流走了。

      哪怕这里已经是方邵哲经济能力内能找到的最好的医院,才短短一个月,宋月蕊就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一头秀发也脱落了大半。

      “很丑吧?”宋月蕊笑着摸摸发顶:“也许很快就会彻底掉光了。”

      宋月臣想说“不丑”“姐姐你别怕”,但宋月蕊捏了捏他的手指,柔声道:“别说那些啦,邵哲已经安慰得我耳根都要起茧子了。”

      宋月臣垂下头:“喔。”

      宋月蕊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别垮着个脸了,医院的味道本来就怪难闻的……”

      她正色道:“小臣,我有话对你说。”

      宋月臣立刻支起耳朵,凑近了姐姐:“你说。”

      “小臣,我账户上还有一笔钱,是我这些年自己攒下来的。”

      这话一开头就像在交代后事,宋月臣急忙打断她:“姐!”

      “你闭嘴,听我说完。”宋月蕊咳嗽两声,继续叮嘱:

      “你拿着那笔钱,想继续读书也好,想离开这个星球去哪里试着治病也好,或者挥霍一把也好,都可以。

      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我最棒,最可爱,最好的弟弟,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把你捡回家。

      我希望你不管怎样都能过得开心,幸福。”

      姐姐的声音轻轻的,好像马上就会融化在空气里,姐姐的手也轻轻的,好像下一秒就要飞走了。

      “姐……”宋月臣松开她的手给她垫高枕头,那只手又轻轻抚过他的眼角和颧骨。

      “小臣,不哭。”

      眼泪止不住地落,他擦湿了三张纸巾也没能停下来。

      过去,宋月臣孑然一身,以为漫无目的四处流浪就是自己的全部,直到他拥有家,拥有幸福,他以为养父母和姐姐就是他的全部。

      他失去了养母,失去了养父,现在连相依为命的姐姐也要失去了吗?

      老天爷给他一切,又要夺走这一切。

      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姐!爸妈没有了,你也要离我而去吗?

      那我呢?我要怎么办?”

      宋月蕊心疼地将他抱进怀里,看着他抱着自己的手臂哇哇大哭。

      “我要怎么……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才能幸福?没有你们,我要怎么办?”

      “你有什么麻烦可以找邵哲,念在旧情的份儿上,也许他会帮你,但要是他不同意,你也别麻烦他。

      你现在很聪明,我相信你可以把自己的生活过好。”

      宋月臣的眼泪鼻涕已经糊了一脸:“那你呢!姐,那你呢?你说过不会不要我的!”

      宋月蕊给弟弟擦了擦脸,温柔地回答:

      “我不会不要你,当你睡了一个真正的好觉,做了美梦的时候,我就会到梦里来看你。”

      宋月臣吸吸鼻涕:“别这样,姐姐,你肯定会好起来的,方邵哲……姐夫说,他要带我们回他老家去,那边阳光好,你不是最喜欢太阳天了吗?”

      宋月蕊不语,只是微笑着摇摇头。

      宋月臣举起小拇指:“姐姐。”

      “要拉勾吗?”宋月蕊摸摸他的头:“约定什么?”

      宋月臣想起医生嘱咐过他,尽量别让姐姐有太大情绪波动,于是他开始后悔自己胡闹,眼角一弯,当场破涕为笑。

      “就约定,姐姐不会离开我,我也不会离开姐姐,而且我会一直握着姐姐的手。

      我还会努力赚好多钱,不用你的钱也不用姐夫的钱,我也要给你买很多甜甜的橘子吃。”

      “还有呢?”

      宋月臣茫然:“还有什么?”

      宋月蕊已经勾住了他的小指:“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她的声音不大,但非常坚定:“我要和你约定,宋月臣要抓住一切可以幸福的机会,永远好梦。”

      ——所以,一定是因为我没有抓住机会,没有遵守约定,你生气了吧。

      我再也没有做过好梦了,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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