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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归程相伴入京门 到了叫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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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琰余毒未清,受不得颠簸,大部分时间都躺在马车里。沈知意把车内铺了厚厚的棉褥,又用软枕垫在他腰后,可每过一个坎儿,她还是能感觉他肩背瞬间绷紧。
这日天不亮,车队在驿站歇脚。沈知意披着件斗篷,蹲在廊下的小泥炉前煎药。药味儿冲得很,她一手拿蒲扇扇火,一手用帕子垫着药罐耳朵,被火烤得半边脸发疼。
“主子,奴婢来扇吧。”流月在一旁轻声劝着。
“不用。”沈知意摇头,眼睛盯着咕嘟冒泡的药汁,“火候差了半分,药效就不对。”
药煎好了,她倒进白瓷碗里,先用勺尖沾了一点,舌尖试了试温,烫得她微微皱眉,又晾了片刻,才端着进了房里。
赵琰倚在软枕上闭目养神,听着动静睁开眼。他脸上没戴面具,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在晦暗房间似被光线格外偏爱。
“喝药了。”沈知意在榻边坐下,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他就着她的勺子,咽了一口。
很苦。
赵琰眉心很快拧成一个疙瘩,却一声不吭。沈知意瞅着他那副强忍的模样,忽然变戏法一样从袖袋里摸出个小油纸包,剥开,里头是两块杏脯。知道他一向怕苦,她拈起一块递到他嘴边,又故意在他张口来衔的时候把手往后缩了半寸。
赵琰咬了个空,挑眉抬眼看她。
沈知意歪着头,杏脯捏在指尖,眼底藏着一点得逞的笑意:“叫一声好听的,就给爷。”
赵琰眉梢微挑。他靠着软枕,余毒未清的身子分明虚得很,可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像一头暂时收起了利爪的猛兽,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狐狸。
“你想听什么?”他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哑声问。
沈知意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她脸上镇定,耳根却悄悄红了,正要收回手,赵琰却忽然抬手,不轻不重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没抢那块杏脯,就着她的手,低头将她指尖的杏脯含进口中。薄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指尖,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却烫得沈知意整条手臂似乎都麻了。还未回过神,耳边就传来他的声音。
“多谢夫人。”他松开她的手腕,声音低沉,嘴角微微勾起,含着一块杏脯,咬字有些含糊,偏偏那两个字说得又慢又清楚。
沈知意的手僵在半空中,脸红得像是被廊下那小泥炉烤了一整天。她飞快缩回手,低头去搅拌碗里已经不剩多少的药汁,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谁……谁是你夫人。喝药。”
赵琰看着她从耳根红到脖颈的模样,低低笑了一声,乖乖把剩下的药喝了。喝到最后一口,他忽然伸手,指腹擦过她唇角。沈知意一愣,才发现自己刚才偷尝药温时,沾了点褐色的药汁在唇边。
“沾了药。”他解释得一本正经,拇指却在她唇角多停留了一瞬。
沈知意只觉得那一小块皮肤烧得厉害,她一把拍掉他的手,端起空碗就往外走,步子又急又快。
赵琰靠在枕上,目送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跑慢些,摔了夫君我可没法立即去扶你。”
“听不见听不见!”沈知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又羞又恼。
到了中午,赵琰胃口还是差。驿站的饭菜油腻,他仅仅只是闻了就没有胃口。沈知意挽了袖子自己去厨房,炒了两个他素日清口的小菜。
赵琰这才有了些胃口,吃了小半碗。
“再吃些?”她举着勺子,眼里带着期冀。
“吃不下了。”
“最后一口。”
她凑近了些,声音放软。赵琰看她片刻,还是张了嘴。
夜里,他睡不安稳。
凤栖梧的余毒随着血游走,烧得他昏沉,又总做噩梦。时而梦见母妃躺在床榻最后闭上眼的模样,时而梦见宫道上的灯光。这夜三更,他猛地惊醒,额上全是冷汗,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喊:“小心!”
沈知意在归程的这几日睡得都很浅,闻声几乎是扑过来,一把抓住他冰凉汗湿的手。
赵琰瞳孔散了片刻,才聚焦在她脸上。
“做噩梦了?”她问。
他没说话,攥着她的手紧了紧。沈知意便不再问,坐起身,紧握着他的手,轻轻哼起一支她母亲生前常哼的江南民谣。调子软乎乎的,似江南三月的风。赵琰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攥着她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睡吧。”她低声说。
他闭上眼,温柔的小调在耳边轻轻转着,把那些血腥气一点点从梦里赶了出去。
白日行车,他昏睡的时候多。沈知意怕他躺着颠,便让他枕在自己腿上睡,背后垫着厚厚的软垫,自己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护着他的头。
马车碾过一个大坑,车身剧烈一晃,沈知意腹部伤口一扯,疼得她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却咬着唇没动,手依旧稳稳护着他的头。
赵琰却睁开了眼,从这个角度望去,正好能看见她绷得紧紧的下巴,和疼得发白的唇。他撑着想起来:“伤着了?”
“别动。”沈知意按住他肩膀,声音稳得让他听不出来异样,“爷,我没事,您好好歇息。”
赵琰看了她片刻,没再挣扎,重新闭上眼。只是没再把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腿上,悄悄往车壁那边挪了挪,大半力道都靠在软枕上,手却抬起来,牢牢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十指相扣。
马车缓缓前行,赵琰枕在她腿上,忽然开口:“小时候在宫里,谁对我笑,我就得防着谁下一瞬递刀。被人推下水,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换衣服,是哭着去找皇祖父,说我想他,拐着弯儿想让皇祖父给我出气,其实那水冷得我想杀人。”
车厢里静了片刻。沈知意垂下眼,摸着他的手背软声道:“我以前想,若这辈子非要嫁人,就嫁个有三妻四妾的,过门后就将自己小心地隐藏起来,各过各的,互不打扰,最好。”
赵琰看着她,眼底黑得发沉:“我以前想,这辈子不娶妻。若非要娶,便娶个口不能言、耳不能听的,至少不必日日对着虚与委蛇,落得清净。”
“现在呢?”她问。
“现在,”他捏了捏她的手,笑了:“觉得装累了,想在夫人这歇着。”
沈知意心口一跳。他没说更多,但那只握着她的手很紧。
她垂下眼,睫毛扑闪了两下,赵琰以为她要害羞得说不出话来了,却见她忽然抬起头,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眼睛上,掌心温热,遮住了他所有的视线。
“那就歇着。”她的声音软软的,掌心温热,盖住了他所有的视线,“到了叫你。”
第七日傍晚,终于抵达京城门下。
残阳像一滩泼翻的血,顺着城墙的青砖往下淌。雪积了半尺厚,被只靴子踩成污黑的泥。御林军腰间的甲叶在暮色里撞出细碎的响声,铁胄反射着刺眼的光。
沈知意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城楼下的御林军戒严得反常。她再抬头,最高处的箭垛后似乎都立着好几道影子,看不真切。长街两侧,百姓们纷纷伸长了脖子,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雾,雾后面是无数双巴巴望着的眼睛。
“怎么了?” 赵琰在她身后问。
“没什么。” 沈知意放下车帘,回头给他递了颗参丸,“先含着提气,别硬撑。”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这京里的风,比陵县的还冷。”
赵琰含了参丸,运功压下胸口翻涌的腥甜,眸色沉了沉,没说话。
马车堪堪来到城门前,眼看就要进城,前头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留步——”
沈知意心头一紧,伸手去扶赵琰。他重新戴上了银具,闻声眸色沉了沉,撑着车壁坐直了身体。沈知意先一步踩镫下车,靴底陷入雪泥,冰凉瞬间浸透鞋底。
她回身,伸手去扶赵琰。指尖刚搭住他小臂,隔着玄狐大氅和三层中衣,仍能摸到他肌肉紧紧绷着。她知道赵琰是怕自己担心,所以这一路七日,他连哼都没哼过。
“慢些。”她低声道,手指不动声色地扣紧他腕脉。脉象浮而急,余毒未清,又在强行运功。她抬眼看他,目光里分明写着“你答应过我什么”。
赵琰借着她的力下来,身形晃了半寸,随即稳住。他银面具覆着脸,只露出苍白的下颌,声音因为虚弱而带了哑,却在低头看她时,语气里多了一丝只有她能听出的解释意味:“无碍。刚才是马车颠的,不算逞强。”
洪蛟迎上来,石青色蟒纹太监服扫起雪沫,拂尘往臂弯一搭,满脸堆笑:“可把二位盼回来了!陛下惦记得紧,特命老奴在此候着,请世子即刻入宫觐见——”
“臣,领旨。”
“洪公公且慢,恕下官无礼了。”
进城的方向被呼啦啦涌出的一群人堵得严严实实。为首的刘全一身官袍,腰间太子詹事府的令牌晃得刺眼。他身后紧跟着三名御史,个个手捧象牙笏板,脸色铁青,径直截在街道正中,将去路堵得水泄不通。
刘全抬起眼,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世子,别来无恙。世子贪墨赈灾银三万两,勾结匪患,擅杀朝廷命官。证据确凿,请世子即刻卸下特使官印,随我等去刑部大牢!”
他话音一落,身后三名御史齐刷刷展开奏折,雪片似的文字暴露在暮色里,仿佛已经定罪。
赵琰把沈知意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洪公公,”赵琰开口,“这是何意?”
洪蛟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拂尘一甩,尖着嗓子道:“刘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陛下宣世子入宫觐见,你要在这城门口拿人?是太子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莫不是要抗旨?”
“洪公公说笑了。”刘全上前半步,官靴碾碎了一块薄冰,咔嚓一声脆响,笑得阴恻恻:“太子殿下不过是秉公办事。世子若不肯配合,说不得,只好请世子妃一并去刑部,做个见证了。”
沈知意从赵琰身后走了出来,发髻被风吹得微微松散,几缕碎发贴在颊边,明明是一副柔弱模样,眼底却静得可怕。
“刘大人,”她声音不高,甚至些温婉的笑意,“七日前在陵县,大人手里的账,用的是澄心堂纸,二两银子一刀,墨里掺了龙脑香,是京里贵人写春联才舍得用的东西。周明远一个七品县令,陵县穷得连百姓都吃不上饭,他可能如此明目张胆地得这样的纸墨做假账?”
刘全脸色一青:“你一介妇孺——”
“难道刘大人并非一介妇孺所生?况且我是陛下亲封的靖南王世子妃。”沈知意截断他的话,微微侧首。流雨立刻上前,双手捧上一只锦盒。
“刘大人说妾身插手账目不合规矩,那大人伪造县衙印鉴、栽赃王府世子,又是什么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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