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幸于乱世 我究竟是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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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关进这间屋子的一年，苏兮每天都在想门会怎么打开。亲人归来、官兵搜救、甚至山匪劫财。唯独没想过，是两个饿疯了的人。
他们不是来救她的。他们是来吃她的。
乱世之中，人命，牲口不如。
这是一座荒村。逃命的早就逃出去了，留下的要么被饿死，要么被觅食者杀死。
“你活着没用，给我们填饱肚子。”
匪徒直逼而来，紧随其后的另一人大喘着气，两人皆面黄肌瘦。
“这么瘦，顶多两口，没法分给你。”
“老子也饿了！老子也要吃！”
没想自己被杀之前，杀人者先吵起来。
刺耳的吵闹声下，苏兮混沌的脑袋突然清明。
这一幕……为何感觉一刻钟前才经历过？
苏兮指甲掐进掌心，痛感真实到不容置疑。可就在两个匪徒拔刀的瞬间，她分明看见刀锋没入自己的胸口，温热的血喷溅在地上，自己倒下时瞪着的眼睛，正对着屋檐垂落的蜘蛛网。
那是她被分食前最后的画面，可她现在还完整地活着。
对啊，为何还活着？
苏兮想起临死前的最后一刻，耳边忽然听见钟声，眼前突然黑了。再次看清时，自己又回到两个人发现她之前。
“我没有死……我还活着……”
不同上一次，苏兮没再认命等死，爬起来就往外冲。
苏兮冲到路上，目之所及，荒凉一片。
不过脚步慢了一瞬，身后的匪徒追上来将她按住。
“还敢跑？老实趴着别动！”
一阵狂风卷过，苏兮闭上双眼。
噹——！
又似是沉闷的钟声在脑海中响起，苏兮倏地睁开眼睛。
匪徒又不见了，自己又回到自家院子。
“怎会……”
*
临近村口，不敢慢一刻的苏兮更加拼命地跑。
不想再重来一次，这次一定要逃出去！
远远的，一道人影朝这边走来。苏兮太饿了，眼前发昏，等看清时，人已到了跟前，再想躲藏已来不及。
完了……一定也是来此觅食之人。果然，不管发生再离奇的事，自己终究活不下去。
此人身长八尺，逆着日光，眉目被镀上模糊的金边。苏兮本能地想逃，腿却钉在原地。
乱世里活下来的男人，眼神都像饿狼。可这个人的目光，干净得像山涧涌出的甘泉。
“冒昧了。敢问姑娘，在这荒村做什么？”
声音也温和。苏兮鼻腔一酸，眼眶陡然发烫。
是老天让她死了三次，终于跑到这个人面前了吗？
“你是神君吗……救救我好不好，我是逃……”
眼前一黑，苏兮再也支撑不住，全身软瘫倒地。
幸得赵云眼疾手快扶了下。但也就一下，即刻收手。苏兮仍摔在地上，但被他接了下，没摔得太重。
赵云看看扶了这姑娘一瞬间的手，眼神躲闪。
“情急冒犯，我并非趁人之危的小人，请姑娘相信我。”
然而晕倒的苏兮根本听不见他在嘀咕什么。
赵云看着跟前呼吸微弱的姑娘，双目眺望，竟在不远处瞧见两个相斗而亡的尸体。
自己不过途经此处，没想撞见这般景象。
“三人丧命……乱世之过，恕我无能为力。”赵云叹了口气，“可怜的姑娘，先替你安葬吧。”
他蹲下身，忽然发觉小姑娘胸口似有起伏。探了探鼻息，尚有余温，竟松了口气。
*
夜色渐沉，黎明又到，苏兮整整昏迷了一夜。
睁开眼时，先看见晨光，然后是位剑眉星目、神色平和，正添柴加火之人。
昨日晕倒前恍惚看见的，也是这张脸。
苏兮偷偷看了赵云一眼。
从前兄长蹲在灶前添柴，也是这个姿势。不时抬头张望，瞧见她在不远处后，才安心似的继续手里的活儿。
回忆断开，苏兮晃了晃脑袋。乱世里活下来的人，大约都长这样。
“姑娘醒了？身子可还有不适？”赵云察觉动静，望来道。
“是您……救了我。敢问恩人是？”
“赵云，赵子龙，一名武将。”
苏兮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没撑住又跌回去，索性趴在草席上。
“多谢赵将军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
“将军不仅救我，还守在身旁，此恩此德，我不知该如何报答。”
“我留下，是有事需问清姑娘，并非全为守候。”
苏兮抬起头望向赵云：“将军请问。”
“你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去。”
所以守了一夜，就为问这？苏兮又感动到觉得心痛。
“这儿，就是我家。”
破败的茅屋，窗户紧锁，门上的锁是两个贼人敲开的。无水无米，还有腐烂味。
这里的确是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家。若算上死去的一年，该是十六年。
赵云瞧她神情，心生歉意。
苏兮却道：“将军不必为难，您已救我一命，此恩已重，不必再为我烦心。”
赵云没立刻接话，似深陷苦恼。
苏兮以为他没听清，端正身形，俯身叩首：“苏兮多谢赵将军救命——”
“苏姑娘可愿随我走？”
苏兮抬头茫然道：“走？去何处？”
“我此行前往邺城投奔刘皇叔。姑娘可暂与我同行。至邺城后，我为你寻一处安身之所。此地荒凉，你留下只有死路一条。不如跟我走，另谋生计。”
苏兮望着赵云，再次确信复生的原因，是因为赵云的出现。
若那时她不拼了命逃出去，便见不到神君降临，见不到眼前给她生的希望的神。
苏兮本该警惕的。乱世里，一个陌生男人比匪徒更可怕。可她太累了，累到宁愿赌一把。三次死亡换来的这次相遇，如果不是天意，她不知道还能相信什么。
“苏兮对天发誓，誓死追随将军，万死不辞！”
赵云被小姑娘郑重的模样逗笑，第一次露出笑脸。
苏兮鼻子一酸，眼泪涌上来，慌忙把脸埋进袖口。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伸手去碰一碰这个人，确认他不是自己的幻觉。
*
走出茅屋，苏兮下意识朝昨日遇袭的方向望去，赵云则去不远树下牵来马匹。
“苏姑娘请上马。”
苏兮看着比自己还高的马背连连摇头。
“还是赵将军骑马吧，我不会拖后腿，一路跑着跟您。”
“我身子壮，走百里不成问题。苏姑娘上去吧。”
“可我……不会骑马。”
别说骑马了，苏兮长大至今，还是头一回见这比自己庞大那么多的牲畜。
赵云执缰走近道：“不难，我教姑娘。右脚先踩上去，借力一跃，便可翻身坐上去。”
苏兮咬了咬牙，勉强踩住马镫向上跃去。马却忽地扬蹄一摆，将她掀向地面。
赵云迅疾上前，托住她后背。垂眸，正对上苏兮睁圆、灵动的双眸，立刻收手退开。
幸而苏兮此时双脚已落地，未再像之前那般被他丢开摔倒。
“这马自来乖巧，今日怎么突然认生了？想来只能我先上马，再拉姑娘上来。”
见赵云纳闷，苏兮实在说不出是因为自己，这马才变了性子。
苏兮自小不敢接触比自己大的牲畜。尽管不去招惹，它们也会自己找上来。
“有劳将军。”
赵云利落地翻身上马，朝下伸出手。
日光正烈，赵云逆光的身影轮廓分明，苏兮眯眼望出了神。
又是那种感觉，宛若仰望神君，挪不开眼。
“苏姑娘？”
苏兮回过神，赵云握住她的手，动作之快。苏兮借力上马，坐稳后头顶传来叮嘱：
“坐稳，握紧鞍前。”
“好。”
马身微晃，苏兮试图抓住什么，恰好碰到赵云及时横来的手臂。
“多谢将军。”
“嗯，姑娘坐稳，我下去了。”
赵云作势就要翻身下马，苏兮立马扭转上身拦住他。
“别！我真不会骑马！”
“我牵马，不会有事的。”
“不要吧……这……”
苏兮着急地左右看看，而后可怜地抬眸看向赵云。
“就不能一起吗？”
*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赵云在一处溪流边勒马。
“歇息片刻，饮些水。”
苏兮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答，只是身子忽地后仰，撞进一方胸膛。
头好晕……身体好热……胃里好恶心……
马在树下停住，赵云抱起苏兮跳下马背，快步将她放在树荫下。取来水囊，将她扶起，喂她水喝。
半晌后晕眩消退，清风吹拂，苏兮缓缓抬眼，看向正在检查马具的赵云。
“兄长……”
赵云听见苏兮微弱的声音，快步走来蹲下身。
“姑娘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你回来了……”
赵云蹙眉：“苏姑娘，我是赵云。”
苏兮倏地环上赵云的脖颈，脸埋在他颈窝痛哭起来。
“为何不带苏兮一起走……留我一个人……我不给兄长添麻烦，不要丢下我……我不想死……”
赵云全身僵住。回神后，立刻帮苏兮环住自己的手臂松开。取出布巾，打湿后覆在苏兮额头上。
慢慢的，苏兮清醒了些。
“好些了么？”赵云问。
苏兮点头道：“多谢将军。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嗯，把我当成了你兄长。”
苏兮垂眸道：“母亲生我时难产离世，父亲因伤心过度随之而去。我与兄长相依为命……兄长走了一年，我每日每夜都想他。”
溪水潺潺，风过林梢。
赵云起身，回眸望向苏兮：“既答应了姑娘，我定会说到做到，给你寻一安身之处。”
苏兮扬起笑：“多谢将军。”
赵云起身去收拾行囊。苏兮望着他，心中惘然若失，分不清虚实生死。
她的确死过，也真实地感受到了复生。可赵云的出现，为何似是虚妄？
“将军相信人会死而复生吗？”
“不信。”
“我也不信。但倘若……某个死在过去之人忽然出现，你会怎么做？”
赵云收拾行囊的手顿了下。
“不会怎么做。人死了就是死了，回不来的。”
苏兮攥紧拳头。她想说：那我是什么？我不是回来了吗？去年今日……我不是死了吗？
赵云回过头来。
风把苏兮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伸手去拨，隔着乱发看他。
然后赵云说：
“那便盯着她看，是死是活，终究看得清。”
*
【赵云视角】
十五岁时，因身手胆识高于常人，赵云被常山郡推举，率领本郡义从吏兵投奔彼时心怀匡扶汉室大志、实施仁政之臣公孙瓒。
两年后，兄长过世，家中无人照料父母，赵云请辞归乡。一待，又是七年。
如今，孤身一人的赵云决定启程邺城，寻找西汉汉景帝刘启之子中山靖王刘胜之后，刘备。两人曾在公孙瓒身边待过，志同道合、相见恨晚。
常山至邺城骑马赶路，一路走官道，大约七日能到。
行至冀州腹地，从常山通往邺城的官道附近，马突然受惊一般，挪不动脚。
赵云环顾四周，除了一条岔路口，并无异常。
“怎的不走了？”
赵云好奇，寻思马是不是想让他走另一条道。
可另一条道通往什么地方？
恰好偶遇位背柴归家的大伯，赵云叫住他。
“敢问这条路通往何处？”
大伯摆摆手：“是个村子，已经没有活人，不必去了。”
“多谢告知。”
告别大伯，赵云拉扯缰绳，示意马走正道。可它偏不肯，自顾带着赵云走向“没有活人”的村子。
赵云从未见过这匹马如此执拗。他想起幼时听过的传闻，有些马能嗅到“不该存在之人”的气息。他当时只当是乡野怪谈。
刚到村口，赵云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惊。
寸草不生，遍地白骨，好在分得清是人是畜生。两侧土房尽数塌顶，远处尚有一户房屋勉强矗立。
赵云下马，独自走近荒村，面色凝重。
“战火烧毁农田，山林焚尽……村子的人是被活活饿死的。”
噹——！
钟声不知从何处来，仿佛直接撞在耳膜上。赵云勒住马，四野寂静，连风都停了。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剑柄。
荒村，枯骨，钟声。三样东西凑在一起，让他脊背生凉。
但他还是翻身下马，朝钟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那时他不知，那声钟响，是给死人听的。
一阵狂风毫无预兆地卷过，远远的，赵云看见一道人影朝这边跑来。瘦瘦小小的，长发凌乱。
“是位姑娘？”
赵云脚步不停，甚至加快些走向姑娘。
小姑娘僵在赵云跟前，四肢皆在发抖。
“冒昧了。敢问姑娘，在这荒村做什么？”赵云问。
小姑娘眼里本没有光，忽然多了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似乎是眼泪。
“你是神君吗……救救我好不好，我是逃……”
话未说完，小姑娘似是支撑不住，全身软瘫倒地。
幸得赵云眼疾手快，扶了下。但突然想起男女有别，且自己长大至今，除了母亲，从未碰过女子，即刻收手。小姑娘被迫摔在地上。
“情急冒犯，我赵云并非趁人之危的小人，请姑娘相信我。”
可惜小姑娘彻底晕过去，听不见他的话。
*
赵云将苏兮安置在一间尚能避风过夜的屋子内。只是这屋子不知为何有股腐臭味，似是放了许久尸骨，故而留下的。奈何赵云找了一圈也没发现，就连死老鼠也没有。
“大概是窗户紧闭所致。可屋主人离开前，为何把门窗皆上锁？”赵云觉得疑惑，但没必要深究。
安顿好小姑娘后，赵云折身去将追杀她的两人抬去后山，挖了坑掩埋。
苏兮身上没伤，兴许是饿晕的。好在赵云随身带有粟米，打算煮些喂给她吃。
“可人晕着怎么吃？”
赵云盘腿坐在苏兮身侧，端着碗粥不知所措。
“叫醒？吃了再睡？”
赵云在屋内寻了跟短木棍，戳了戳昏睡中的苏兮。
“姑娘？姑娘？”
苏兮艰难地睁开一条眼睛缝，赵云将晾到适口温度的粥递过去。
“吃了再睡，否则，我担心你醒不过来。”
苏兮太瘦，不知饿了多久，若再不填饱肚子，恐怕真一觉不醒。
看着赵云送来的粥，苏兮伸长脖颈，就着他的手喝。
赵云有些别扭，不过眼下状况特殊，小姑娘毕竟虚弱，随她去吧。
苏兮吃完后，倒头便睡，赵云收拾完一切，见夜色已深，留小姑娘单独在此也不好，便在屋内另一侧寻了位置休憩。
“等醒来，问过她去处，再离开吧。”赵云笑笑，“果然万物皆有灵性。是马要我来此救这位姑娘吧。”
可那钟声，又是从哪儿传来的？
……
“姑娘可还有其他亲人？我此去邺城，可顺路送你投靠。”
苏兮摇头。
赵云摸了摸侧颈，接连问错话，只觉自己嘴拙。
本想问过之后便离开，若她有去处，自己也可行举手之劳，帮一把。
这可如何是好。赵云深陷苦恼。
难道留她一个人在这寸草不生之地等死？而且昨日种种，似乎是冥冥之中的某种安排。或许，是老天要自己来遇见她的。
“苏姑娘可愿随我走？”
*
带一位姑娘去邺城，这是赵云离开常山时万万没想到的。若是带的男子，还能随自己行军打仗，可是女子，还是如此瘦肉的小姑娘，他该怎么办？
一路上赵云都在思考此问题。加之苏兮身子弱，他不敢走太快。五日能走完的路，眼下看来，至少半月后才能抵达邺城。
“将军相信人会死而复生吗？”苏兮问。
“不信。”赵云道。
“我也不信。但倘若……”苏兮顿了顿，看向赵云，“某个死在过去之人，忽然出现，你会怎么做？”
赵云收拾行囊的手顿了一下。
这话听上去不似玩笑，也不似假设，好似某个死在过去之人，此刻正在他眼前。
赵云也觉得自己冒出的念头荒唐，道：“不会怎么做。人死了就是死了，回不来的。”
回头望去，风把苏兮的碎发吹乱，小姑娘眼里满是痛。好似在说：
那我是什么？
赵云心头的杂念顷刻间一扫而空。他必须认真回答，尽管苏兮并未将问题真正道出，但他想给出一个答案。
倘若苏兮死而复生，自己遇见她之前那声莫名其妙的钟声，是某种复生的讯号……
“那便盯着她看，是死是活，终究看得清。”
苏兮埋下头，任由眼泪低落。
“那我……是活着的吗？”
沙哑的声音在问，赵云的心莫名刺痛一下。他不信死而复生，战场上倒下的万人从没有一个站起来过。
可这姑娘眼里的痛太真了。
他压下那点不该有的心软，道：“那便盯着她看，是死是活，终究看得清。”
苏兮猛地抬头。
赵云看见她的眼泪砸下来，旋即移开目光。
因为再多看一瞬……
会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幸于乱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