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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识江湖客 江湖人的命 ...

  •   第二天一早,扶苏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吵醒,善妈妈尖锐的叫喊声也逐渐从楼下传上来。

      “真是邪门了,撞上这晦气事!”

      “大清早给人添堵呢!”

      扶苏走到楼下,只见厅内围了七八个批着镇武司官袍的衙役,正挨个叫人辨认什么东西。

      善妈妈借着杜五爷的关系,刚向镇武司都统葛敬方施了恩惠,如今在这些小差使面前,说话声调都不禁拔高几分。来办事的人也都得了上面的吩咐,收敛了平日横冲直撞的做派,跟善妈妈客气地打着商量。

      镇武司领头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对善妈妈抱怨道:“近两日不太平,总能抓到流侠械斗,这群瘪三,在洛阳都敢如此猖狂,且不知道能做出什么事来。”

      他又换了副带笑的神色:“也劳驾您抬抬手,我们兄弟总得走个流程,排查一下无尘阁内外,省得混入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再伤着来往的老爷们。”

      “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善妈妈毫无抬抬手的打算,双手往腰上一叉,丹凤眼斜睨着那领头的衙役,声音拔得更高,带着一股泼辣,“张班头,你这话可得给我说清楚咯!老娘这无尘阁开门迎的是八方贵客,伺候的是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老爷公子!哪扇门后头藏着不三不四的人了?你倒是给我指指看!”

      善妈妈还欲再起调,忽然看见扶苏从楼上下来,连连摆手,“心肝,你怎么也出来了?快回去!这脏东西不是你该看的!”

      扶苏却已经走到了厅堂里,打眼往外一看,无尘阁正门口搁置着两个担架,担架上是两方白布,盖着一高一矮两个人。

      “这两个人可就死在螺黛街上,不让兄弟们看看可说不过去吧!”

      见善妈妈听不进好话,那张班头就沉了脸色,带上了几分威胁的意味。

      这话一出,善妈妈的心思就顾不上扶苏,转头就与那王班头发作起来。

      扶苏趁两人争执着,轻声走到了担架前,看着两具摆放整齐的尸体,微微皱眉,掀开了上面的白布。

      凌厉交错的剑伤霎时暴露在日光下,两个人身上多处受伤,心脏处皆是被一剑洞穿。

      蹲在尸体边上的仵作没想到无尘阁的小倌儿胆子这么大,一下子来了兴致,神秘兮兮地凑上前去,问:“知道这是什么伤吗?”

      扶苏挑了挑眉,“还请大人赐教。”

      这一声大人让仵作听得舒服,得意道:“这心窝处的剑伤,乃是贯穿伤,把人前胸后背捅了个对穿。这样精准的伤口,通常只有在非常近的距离才能得手,故而剑锋的走势一定是斜向上或者斜向下的。”

      “但是你看这里。”仵作嘴角扯出一个笑,露出几颗焦黄的牙齿,“这伤口是齐平的,剑锋是平着送进去的。这样不好使力的角度,要想把人给捅穿,那剑定是从远处蓄力刺过来的。”

      仵作微微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笑,仿佛正在做一个美梦,“你能想象吗,那杀手的佩剑就像挽弓射出的箭一样,人与剑式合二为一,精准狠辣地贯入这俩货的胸膛......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招,全江湖,只有一招!”

      那仵作还沉溺在杀人手法中无法自拔时,张班头已经被他聒噪的声音吵得不耐烦了,上来就给了他一记耳光。

      “王老头又发什么疯!”

      仵作老王挨了耳光,既不愤怒也不惊讶,倒像条老狗一样萎靡了下去,缩退到了一边。

      “小公子别见怪”,那班头把尸体上的白布重新盖好,做了个请的手势,让扶苏回了屋内,“这王老头也是去岁招安来的,人早就疯癫了,也就我们兄弟看他还算有几分手艺,收留他当个仵作,要不然,早就让人打死了。”

      “招安来的,他是江湖人?”扶苏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仵作身上。

      “说是祟和门来的,公子应该没听过,是个专门做弄尸体的门派,恶心得不行。当初招安的时候,根本没人想接手。听说,他们掌门还带人去刨过楚宛臣的坟,尸体还没刨出来呢,就叫楚宛臣的徒弟一剑给杀了哈哈哈。”

      那班头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他方才跟善妈妈僵持不下,便想在这个魁首公子身上打开局面。

      可善妈妈却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连忙吆喝:“诶呦扶苏,你怎么还杵在那!小雯,快点送公子回屋!”

      扶苏也不想和那位班头大人多言语,转头便要上楼回房,忽然听得身后一声呼喊。

      “溯风折苇!”

      竟是那仵作突然抖擞了精神,对着扶苏叫喊。

      “能如此杀人的,只有楚宗师的溯风折苇!”

      扶苏默然,张班头却是暴怒,连带着刚从善妈妈那里得来的憋闷,一脚踹在那仵作的肚子上,将他踹倒在地。

      “就不该带你这条疯狗出来!”

      善妈妈也吓了一跳,眼神示意小雯赶快带扶苏回去,自己又去与那怒发冲冠的大汉周旋。

      扶苏几乎是被小雯推着回了房间,他坐回床上,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昨夜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真是让人后怕。”

      小雯神色恹恹,随口说道:“不算什么大事,江湖人的命,不值钱。”

      “是吗?”,扶苏若有所思地看着小雯,“那还真是可怜。”

      转天下午,镇武司草草了结了搜查,定了个流侠械斗的案情,就打道回府了。一众衙役前脚刚从无尘阁撤出去,杨照和韩未然后脚就来了。

      两人显然都听到了风声,脸上带着未散的惊疑和担忧,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善妈妈刚送走瘟神,正指挥着小厮用艾草水冲洗门口的青石板,浓烈的草药气味混合着水汽弥漫开来。善妈妈瞥见两位公子,脸上立刻堆起职业的笑容:“哎哟,两位公子来了!快上去瞧瞧扶苏吧,昨日受了一通惊吓,可怜见的,怕是又要病了。”

      韩未然性子急,闻言更是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杨照紧随其后。暖阁的门虚掩着,韩未然一把推开,人未到声先至:“扶苏!你没事吧?”

      扶苏握笔写字的手被他这声吼叫惊得一抖,白纸上立刻晕出一了团墨疙瘩。

      “没事也让你吓出事了”扶苏蹙眉,看着毁了的字迹,语气里带着嫌弃。

      杨照喘了口气,急切道:“我和韩十一听说螺黛街前日晚上发生了械斗,一算时间正是你从松醪居回去的时候,你没受伤吧?”

      “我运气好,回来的时候一个人影都没碰到,承蒙两位挂念了。”扶苏依然聚精会神地写着字,眼睛都没抬一下,“不过你们来得正好,看看我这字写得如何?”

      他说着,将案上那张晕染了墨团的纸随手拨开,拿起下面一张早已写就的宣纸,轻轻一抖,展现在两人面前。

      “这……”杨照眼珠子瞪得溜圆,凑近了细看,“这和我大哥收藏的那幅真迹……简直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他指着纸上的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扶苏!你真是神了!这要不是我亲眼看着你……我绝不信这是仿的!”

      韩十一此刻也把连日的担心抛诸脑后,仔细打量起桌上堆积成小山的字帖,啧啧称奇,“你小子怕不是喝墨水长大的,竟然能仿得如此逼真。”

      杨照顿时来了主意,“扶苏,除了顾魏安,前朝大师的字你也能写吗?”

      “能写是能写,但我恐怕学不来其中的神韵,会叫内行一眼看出假来。”扶苏笑道,“不过若是为了赚银子,顾大人的字可是够用了。”

      “扶苏,你是认真的?”韩未然有些诧异,没想到那日酒后的玩笑话竟被付诸行动。

      “那是自然,赚银子的事情,干嘛不认真?”扶苏嘴上如此说着,但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是漫不经心。

      “这大好的买卖,算我一个!”杨照在一旁用力点头,两眼放光,仿佛已见金山在望。

      韩未然显得有些犹豫:“仿造顾魏安的字画......这......万一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扣上一个诽谤丞相、心怀怨望的帽子,咱们可都担待不起呀。”

      “看给你吓的”,见韩十一如此紧张,扶苏有些哭笑不得:“顾魏安好歹是一国丞相,操心的都是军国大事,咱们这点小营生,连他府邸门槛上的灰都算不上,哪里能入得了他老人家的法眼?你就放一万个心,杀人放火以下的事情,绝对惹不到他头上去。”

      “就是就是”,杨照在一旁附和,“再说了,黑市买卖,讲究的就是一个黑字。买家得了宝贝,藏还来不及,谁会嚷嚷出去?”

      韩未然脸色依旧不好看,气恼地推了杨照一把:“你是没心没肺,一门心思想着银子,我可没有杨公子这般轻松。我家六位长姐都嫁给了宗亲,韩家上下皆被顾党视作仇雠,我就是不想着自己,也得想着自家姐姐的处境。”

      “你这个韩十一郎,当得还真是艰难。”扶苏调笑道,随即话锋一转,“那不如这样,我负责写字,杨照负责找销路,你就负责出出主意,毕竟你韩家和顾党争斗这么多年,想必最了解这位丞相大人的所思所想。”

      “这样甚好!如此你两边不沾手,就算将来东窗事发,也绝对追查不到韩十一的头上。”杨照附和道。

      韩未然还是有些惆怅,“那我也太不讲义气了......”

      “说什么呢,这事成与不成,可都要仰仗你韩公子了”,扶苏笑着靠向韩未然,“我们仿的字画,既要能切中顾大人心境,还要能吸引买家的眼球,这可不是件容易的差事。”

      杨照搓着手,两眼放光:“对啊,什么样的字画最能挣钱?嗯……情诗?不行不行,太掉价!家书?又不够劲爆。最好是那种……嗯,带着点牢骚,又透着点高深莫测,让人猜不透又心痒痒的。、总之,既要有丞相的威仪,又显出点人情。韩十一,你可得好好想想!”

      韩未然被他们说动,当下便搜罗来了市面上能找到的,与顾魏安有关的所有画卷、书帖、手札,堆了满满半个房间,并不厌其烦地和扶苏说着他从韩老太尉那里听来丞相事迹。

      扶苏在韩未然的带动下,也渐渐发掘了读书识人的乐趣,在浩如烟海的书卷中慢慢拼凑着顾魏安的形象:

      同样是写这位丞相大人,尚书台编纂的《魏书》就只有响当当的马屁:

      “顾相削公侯,整旧制,收纲纪,以一人制百官,终使九阙肃然,天子安坐而无忧。”

      相比之下,民间记录的《洛阳志》稍有胆量,写他:“杀伐果断,少恩好诛,然所行有度,不为私怒,不假公器,故虽酷而民不怨,虽峻而朝莫敢违。”

      而洛阳的话本小报上,则赫然写着:“顾魏安其人,非忠非奸,莫测其心。”

      顾魏安的人生着实传奇,十七岁随父出征,二十岁出任少将军,二十六岁使西楚国灭,二十七岁击退北梁百万大军,二十九岁出任丞相,三十岁马踏江湖,诛杀天下第一宗师楚宛臣。

      无论正史野闻,写得最精彩的,皆是顾魏安马踏江湖这一段。

      扶苏心中一直好奇,世人会如何评说顾魏安诛杀楚宛臣的传奇经历。然而关于一段,扶苏翻遍群书,却也找不到丝毫记载,只能偶尔在无尘阁往来人群里打听。

      一个常在宵禁后来无尘阁过夜的城吏说:“任他什么武功,在战场上只顶个狗屁。他楚宛臣再强,能强得过我大魏的千军万马?”

      一个被朝中高官买走的歌姬说:“顾魏安和楚宛臣原是旧识,楚宛臣不愿与昔日好友为敌,这才从容赴死。”

      一个从北府军中退下来的老兵说:“当日楚宗师与北梁四大高手约战,以一敌四,虽然险胜,却也身负重伤,将军趁其不备,发派数十名高手一齐偷袭,这才得手。”

      善妈妈则说:“瞎打听什么!下个月便到天音台献艺了,琴练好了吗?”

      ......

      扶苏用了几天的时间,就完成了数篇大作,皆是笔意纵横,华美至极,将顾魏安的神韵气度摹仿得惟妙惟肖。杨照捧着墨迹未干的珍品,激动得手都在抖,连声赞叹:“神乎其技!” ,马不停蹄地就去找了黑市上几个相熟的掌眼人和掮客。短短几天功夫,那几幅字画便在隐秘而活跃的地下交易圈中被抢购一空,换回了沉甸甸、金灿灿的真金白银。

      第一次尝试就有如此收获,让韩未然都不禁有些飘飘然,好像“顾魏安”这个名字带来的不再是单纯的畏惧,而是掺杂了一种虎口夺食般的刺激与侥幸。他很快就说服自己加入了杨照的行列,两个人也不再满足于在黑市零敲碎打地出货,而想寻道一条更加稳妥、隐蔽,也更暴利的渠道。他们各自动用人脉,在黑市幽暗复杂的脉络里,竭力寻觅那些真正手眼通天、背景深厚、胃口也足够大的古董字画巨贾。目标只有一个:将这桩、利润惊人的生意,做得更大、更稳、更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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