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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扶苏公子 魁首公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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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熙四年,洛阳城内,热闹喧腾的螺黛街上新贴了两张告示。
一张是官府通文:
“近岁江湖妄士,假义之名,行凶悖之实,私设刑堂,擅断王法,实图名夺权,以武乱政。”
“从今起,凡未编入武册之人,有私持兵刃、擅行刀剑者,皆入乱贼之列,与逆党同科。”
自承熙元年,也就是新帝登基后,朝廷便举全国之力整顿江湖。一开始,如此国策还引得民意沸腾,人心惶惶。直到两年前,丞相顾魏安携北府军马踏江湖,沸汤泼雪般瓦解了武林联盟,诛杀了贼首楚宛臣,雷霆手段让朝野内外都安下了心。
如今,也只有些许不愿接受招安的流侠偶尔出没,朝廷追捕也只是小打小闹,洛阳城中百姓早已习以为常,只当是茶余饭后添了点嚼头。
在螺黛街上,真正引得行人驻足的,还是无尘阁的老鸨善妈妈张贴的那张告示。那是香草所制的笺纸,边角裁得极整,笔迹娟秀,末尾还盖了枚银朱印章:
“十月十五下元灯夜,天音台设宴奏乐。”
“无尘阁魁首扶苏公子,将奏古曲《广陵散》,诚邀诸君共赏。”
短短几行字,引得围观的人潮炸了又炸。
一来,这天音台,本是皇室赏乐之所,登台献艺者,不是出自名门清流,便是有举荐、有官身加持的才子学士。如今,官府竟由着一介下九流登台,实在是闻所未闻!
二来,广陵散这几个字也实在惹眼。据说此曲早已失传百载,原为古人纪念聂政刺韩所作,其音如金戈裂空、似易水悲歌,曲中的磅礴皆要由掌弦之人赋予血肉,因此对演奏者的指法有极高的要求。本朝也有不少乐艺大才想要根据古谱再作复刻,但谱中所记拨刺、滚拂、长锁等技法皆已失传,后人无论如何演绎都再难寻得其中韵味。
三来,就是这位扶苏公子,提起他,螺黛街上的人三天三夜也说道不完,都说他是“狐狸仙下凡不小心堕了男胎”;“模样俊得像画里勾出来的,皮白腿长,眉眼挑人”;“生来就是个勾人的命,站在那儿不动,都是一身情事。听他唤你一声官人,保准你三魂七魄都不知飞哪去了”......
自从六年前西楚并入大魏,赏玩男妓的风尚就传进了洛阳。扶苏公子,更是将这门生意推到了潮头,人人都道,洛阳第一妓馆无尘阁出了位洛阳第一公子。从善妈妈捧出这位新魁首开始,螺黛街上的热闹就没断过。此事一出,无尘阁的客人更是翻了一番,往来人潮,无不议论着下个月扶苏公子登台演出一事。
螺黛街上,贩茶的小厮也开始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眉飞色舞:“我那堂兄啊,在天音台给人打杂,他说此次设宴,座席极紧,不拘官爵,只凭请柬。若我去走一趟后门,说不定能谋个空位。”
不远处卖古砚的老翁闻言一哂,拈着胡须道:“你小子怕是连广陵散的来历都不知。老夫昔年在掌礼司做过几载差事,识得几位掌音大人,我若肯动些薄面,未必谋不到一方雅席。”
更有无数被主人派出的家仆左右打听:“敢问诸位,可知哪里能觅得请帖?银钱无碍,只求一睹公子风采。”
过了几日,螺黛街上“天音台雅席代售”的牌子就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洛阳最大的茶室——聚贤楼门口那方“雨前龙井”的素雅木牌被粗暴地摘下,换上了一块簇新的、墨迹淋漓的红纸招牌,上书斗大黑字:“代售天音台金券玉筹,先到先得,童叟无欺!”
掌柜的胖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唾沫横飞地向茶客们鼓吹:“诸位!扶苏公子仙音,百年难遇!小店机缘巧合,得了几张上等好席,不为牟利,只为结缘!价高者得,价高者得啊!” 茶香被铜钱的气息淹没,跑堂的小二也顾不得添水,只忙着在人群中穿梭收钱、登记。螺黛街上下皆是如此光景。
而骚乱的始作俑者,却正安然处于另一番天地。
无尘阁漱玉轩中,风声微弱,帘幕低垂,青缎隔绝了尘世的喧嚣。扶苏独坐榻上,十指轻拨,古琴低吟。那琴音如泉涌山涧,又似雾霭初霁,悠然流淌在这一隅天地里。
这人弹琴弹得投入,几缕墨色的发丝不经意垂落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丽绝伦,仿佛工笔细绘的画卷,每一处轮廓都精致得恰到好处,又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慵懒媚意。
“扶苏公子一曲流水,真是动人心弦,绕梁难散。今日有幸得闻,实在不虚此行。”
说话的是座中主客,洛阳城黔阳镖局的总镖头杜五爷,他捻着下巴上的短须,目光极其赤裸地盘踞在扶苏身上:眼前人身形修长如竹,并非弱柳扶风的纤细,而是每一寸线条都蕴藏着一种内敛的、绷紧的力道。即便闲坐抚琴,肩胛也如收拢的鹰翼般微微贲张,袍角间不经意泄出的小腿轮廓,亦是骨节分明,劲如韧竹。
杜五爷常年在外走镖,一眼就看出这身段绝对是世所罕见的习武苗子,哪怕只带回去调教个两三年,手上的功夫就能超出自家镖师一大截。杜五爷虽有如此观察,但也并不为这武学奇才的埋没感到可惜。他只庆幸,这样的身子没有送进武馆,而是送进了青楼。这人身上,奇异地糅合了松柏临渊的峭拔与芙蓉初绽的艳丽,既柔媚,又坚韧,这矛盾交织的风致,搅得杜五爷心火如沸,咂摸着若能驯服这等男子,其快意,怕是要远胜攀折世间名花。
扶苏看出杜五爷的把玩之意,脸上依旧笑意浅浅:“杜爷谬赞了,扶苏不过附庸风雅,只盼为诸君助兴。”
他抬手去端几案上的玉盏,素白的指尖还未触到杯壁,仿佛故意似的,那微敞的领口在他动作间滑开些许,一道颜色暗沉、形状狰狞的旧疤一闪而逝,随即又被衣衫妥帖地掩了回去。
杜五爷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呼吸也为之一滞,这样的伤疤实在是触目惊心,哪怕是在那些亡命的盗匪身上,也很难见到,又怎么会出现在被娇养的青楼小倌身上。扶苏察觉到杜五爷的异色,心中便知道,这小小的“意外”已经打消了他的旖旎念头,而一旁的老鸨善妈妈也全然没有察觉到他的小动作。
扶苏偶尔会利用这种“意外”来给自己寻个清净,他并不害怕会惹出什么是非,毕竟也没有客人会真的碰他——无尘阁里,金银珠玉、诗酒风流皆可买卖,唯独魁首公子的身子碰不得。这是善妈妈定下的铁律。
当初阁中不是没人为善妈妈暴殄天物捶胸顿足,如此一块绝世美玉,竟不让人上前一亲芳泽?善妈妈只笑骂那些人是“眼皮子浅的夯货”。
“咱们无尘阁要做洛阳头一份的风雅地,不是那些个下三滥的窑子!”
善妈妈常常这般教训手下倌人。
账房刘先生最懂善妈妈的心意,他常说:“扶苏之于无尘阁,犹如琉璃佛首之于一壁陈设——越是花枝招展的地方,越需要一丝带着禁忌的点睛之笔。只有不可得,才能衬出档次,衬出高贵来”。
事实证明,善妈妈眼光毒辣。只要扶苏在台上抚琴,或在雅室品茗论道,那些自诩清流的文人、附庸风雅的巨贾,便如嗅到花蜜的蜂蝶,趋之若鹜,心甘情愿地砸下金山银山,只为能近前沾一沾这洛阳第一公子的仙气雅韵。
除此之外,扶苏猜想,善妈妈不让他接客,或许也和这些疤痕有关。他身上的伤疤分布凌乱,痕迹极深且形状古怪。如果让客人看到,不仅倒胃口,更会惹来些无谓的猜忌。
扶苏曾主动问过善妈妈,这些伤是哪里来的,善妈妈说都要怪洛阳闹兵的那一年,禁军和王氏私兵打起来之前,城里竟然没一点风声,五六岁的扶苏被下人抱着出去玩,再回来的时候,就浑身是血,说是被人流冲进了骑兵队里,万幸捡回来一条命。
善妈妈这样说,扶苏只淡然一笑,并不去分辨其中的真假。善妈妈告诉他,他是无尘阁收养的孤儿,自小在这里长大。他弹得一手琴,写得一手好字,皆是善妈妈精心教养的结果。
对扶苏来说,他只知道善妈妈待他极好,同时也看他极紧。那些锦衣玉食、暖阁香炉、古琴笔墨,如同一条条精心锻造的金链子,温柔无比地将他锁在这方寸之地。除了按吩咐去前厅雅室见客,扶苏几乎不得踏出房门一步。终日里,便是弹琴、习字、焚香,用温软得体的言语和无可挑剔的姿态,应对着每一个前来赏玩他风姿的客人,为善妈妈赚来真金白银,荣华富贵。
这次,善妈妈让扶苏接待黔阳镖局的总镖头杜五爷,就是为着她夫家在镇武司的前程。两年前,朝廷为了化归江湖势力,专门设立镇武司衙门,负责江湖人士造册、训练、监管等一应事务。被招安的三十多个江湖门派,人数众多,且零散分布在全国十三州,一时间镇武司的官员也忙不过来,朝廷就开了先例,允许未通过九品考校的善武之人,经由北府军的选拔,进入镇武司做官。
善妈妈的夫家刘二郎便是借着这个路子进了镇武司,被分派到雍州做了个班头。而刘二郎在京城的上司葛敬方,乃是正六品都统,他家中两个哥哥都在洛阳做马场生意。善妈妈一旦帮葛敬方搭上了杜五爷这条线,就能让黔阳镖局马匹采购的单子落在葛家,那刘二郎未来的仕途自然是一片光明。
今日,扶苏的一番作陪让杜五爷十分满意。他不经意地提起,黔阳镖局来年的马匹采购就请善妈妈帮着介绍马场,善妈妈连连答应,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她夫家在镇武司前程有望,无尘阁也借此攀上了杜家的关系,一箭双雕。她心情大好,对扶苏的态度也比平日更显亲昵。
“扶苏,今日辛苦你了。”
扶苏前脚刚回到顶楼那间专为他布置的暖阁,善妈妈后脚便带着侍女小雯跟了进来。小雯手中捧着一个剔红漆盘,上面放着一只青玉盖碗,热气袅袅,散发出浓郁的药香和一丝蜜霜的甜腻。
“杜爷是粗人,行事难免不讲究些,难为你应对周全。我特意让厨房炖了汤,用的都是顶好的血燕、老山参,快趁热喝了,补补身子。”
那汤色泽深浓,香气扑鼻,确实是上等补品。扶苏低眉顺眼地双手接过。善妈妈满意地看着他喝汤,眼神慈爱,如同看着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正被妥善保养。但这份慈爱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她话锋一转,就带上了些管教的架势:
“扶苏啊,汤要喝,琴更要练。”她走到那架名贵的古琴旁,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琴弦,带起一阵清响。
“下个月演奏广陵散,万不可出半分岔子。你也知道,天音台那是什么地方?以往能登台献艺的,哪个不是世家公子、王孙贵胄?清流名士?你可是头一个……布衣身份进去的。”
她极力避开了“下九流”“伶人”“娼妓”等字眼,但其中的含义却不言而喻。
扶苏放下空碗,微微垂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顺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可能的情绪。再抬眼时,脸上已是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决心:
“妈妈放心,扶苏定当全力以赴,不会叫你失望。”
善妈妈舒展开眉头,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意。她走上前,抬手极其自然地为扶苏理了理鬓边垂下的一缕墨色青丝。她的手指保养得宜,带着熏香和脂粉的气息,触碰到扶苏冰凉的额角时,扶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乖孩子,”善妈妈的声音充满了掌控带来的满足感,“好好练。妈妈等着听你在天音台上一鸣惊人。”
门扉轻响,善妈妈终于带着小雯离开。
暖阁内,熏香袅袅的暖意尚未散去,空气中还残留着善妈妈身上那甜腻的脂粉气。扶苏脸上温顺得如同精心描画的面具,在门闩落下的瞬间,寸寸碎裂。
“铮——!”
扶苏走到琴边,左手五指猛地一压,按死了方才因被善妈妈拨动而尚在微微颤动的琴弦,将那未尽的余音粗暴地扼杀在桐木之中。他踱步到镜前,抓起晨间精心梳理过的乌发,三两下便高高束起,用一根粗糙的布带紧紧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将额前碎发被尽数捋向脑后。
衣橱深处,扶苏精准地抽出一件毫不起眼的深褐色粗布短袍。那布料粗糙厚实,带着洗涤过度的僵硬感,与方才的云锦冰绡判若云泥。他迅速套上,布袍宽大,将他原本纤细的身形衬得多了几分市井少年的伶俐。
扶苏推开暖阁的窗户,四下打量了一番,眸光微动,像是在思索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坐上了窗沿,双手扒住檐边,又把一条腿探了出去。
那鞋尖在外墙上犹豫地蹭来蹭去,试图找到一个能落脚的瓦缝。试探许久,右脚终于勾住了一处凸起,扶苏缓缓把身体整个挂了出去,像壁虎一样缓慢地下移,然而很快他就没了下脚的地方,在距离地面两层楼高的地方,贴在墙上不敢动了。
这狼狈的一幕正落在不远处一高一矮两个人眼里。
“这……这废物能是楚宛臣?”说话的人蒙着面,但嫌弃的神色却格外分明,“咱哥俩不会又白跑一趟吧?”
他身边另一人是个小个头,也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蒙着面,轻轻摇了摇头。
“楚宛臣的武功毕竟被废了,手脚都叫人挑断了,还能站起来就不错了……”
“你说他好歹也是一代宗师,怎么会跑到青楼里呢?”高个儿眯起眼睛,一迷惑地看向同伴。
“楼主不是说了”,小个儿指了指自己的头,“楚宛臣脑子坏了,说不定是让什么人给卖了。”
“我怎么觉得这消息没谱呢?你别总听风就是雨的,白折腾人!”高个儿拿手肘捅了一下旁边的人。
“你长个嘴就咋就知道抱怨!”小个儿怒骂道,“有线索就不错了!楼主原本就给咱们半年时间,现在这都一年了,再找不到人,咱们兄弟就等着被扫地出门吧!”
大个儿不以为意地哼唧着:“又不是光咱们找不到,楼主前前后后可派出去不少人,要我说,楚宛臣仇家那么多,说不定早死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小个儿一脚踹过去,“楚宛臣对武林有恩,你怎么能咒他死。”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诶,你看他这是要去哪?”
顺着两个人的目光,正看到墙上的可怜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成功攀爬到底,接着又小心翼翼地攀过无尘阁的院墙,融进了螺黛街漆黑的小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