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入魂》卿媞

2、第 2 章 颜清澜强自

　　颜清澜强自镇定："不瞒店家，我是宫廷画师颜清澜，对书画有些研究。这把伞是我近日偶然所得，见画工精湛，想寻访作者。"

　　老者的表情松弛下来："原来如此。可惜苏小姐早已不在人世，客官这把伞想必是她赠予他人的。说来也怪，苏府事发后，家中物件尽数充公，不知客官这把伞如何流落在外..."

　　颜清澜又询问了苏府旧址的具体位置，买下店中那把伞，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走在街上，他思绪纷乱。两把相同的伞，一把是二十年前苏小姐亲手所绘，一把是三日前一位自称苏瑾瑶的女子所持。时间对不上，年龄对不上，但那种独特的气质，那种眼神中的哀愁...

　　"难道..."一个荒谬的想法浮现在他脑海，又被他迅速压下。

　　回到宫中，颜清澜径直去了藏书阁，翻找二十年前的朝廷记录。经过大半日搜寻，他终于在一本泛黄的案卷中找到了关于苏府的记载：

　　"景和十八年，御史苏明远通敌卖国，证据确凿，满门抄斩。其女苏氏，年十六，工诗善画，事发自缢于闺阁。"

　　短短几行字，却让颜清澜手指发冷。他继续翻阅，在一本诗集附录中发现了"苏瑾瑶"的名字——那是苏明远之女的全名。书中收录了她的一首《蝶恋花·春恨》，字字泣血：

　　"雨打梨花深闭门，忘了青春，误了青春。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读罢，颜清澜如遭雷击。这词风、这笔触，与当代几位才女的作品惊人相似，但时间上早了二十年。难道...

　　"颜画师，长公主殿下召见。"一个宫女的通报打断了他的思绪。

　　长公主周玉璃是先皇最宠爱的女儿，如今虽已年过四十，却仍保持着惊人的美貌和影响力。颜清澜匆忙整理衣冠，带着画具前往长乐宫。

　　长乐宫内焚着清雅的兰香，长公主正在欣赏一幅画卷。见颜清澜进来，她含笑招手："颜卿来得正好，看看这幅画如何？"

　　颜清澜上前行礼，抬头看向那幅画，顿时如遭雷击——画中一位紫衣少女立于梨花树下，眉目如画，赫然是年轻了二十岁的苏瑾瑶！

　　"这...这是..."他声音发颤。

　　长公主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说道："这是二十年前京城第一才女苏瑾瑶的画像。本宫当年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甚是欣赏她的才华。可惜..."她轻叹一声，"红颜薄命啊。"

　　颜清澜强自镇定："殿下与苏小姐熟识？"

　　"谈不上熟识。"长公主目光悠远，"那年春日宴上，她即席赋诗作画，才华横溢。本宫曾想召她入宫为伴，谁知不久后就..."她摇摇头，"不说这些了。颜卿，本宫寿辰在即，想请你绘制一幅肖像，要不同于往常那些呆板画像，可有把握？"

　　颜清澜心思早已飞到九霄云外，只能机械地应答："臣定当竭尽全力。"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颜清澜心不在焉地为长公主绘制草图，目光却不时瞟向那幅苏瑾瑶的画像。画中少女的眼神与他遇到的苏瑾瑶如出一辙，只是少了那份沉淀的哀愁。

　　离开长乐宫时，天色已晚。颜清澜走在回廊上，满脑子都是苏瑾瑶的身影。转过一个拐角，他差点撞上一个身着道袍的人。

　　"施主心神不宁，可是遇到了什么邪祟？"那人稳住身形，声音沙哑。

　　颜清澜抬头，见是一位约莫五十岁的道士，面容瘦削，双目却炯炯有神，手持一柄拂尘，背负长剑。

　　"在下冒失，冲撞了道长。"颜清澜拱手致歉。

　　道士打量着他，突然眉头紧锁："施主近日可曾接触过什么阴邪之物？"

　　颜清澜一怔："道长何出此言？"

　　"施主印堂发暗，周身绕着一股阴气，恐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道士严肃地说，"贫道玄真子，专司驱邪除祟。若施主信得过，不妨直言。"

　　颜清澜心中一动："道长可相信世间有...鬼魂存在？"

　　玄真子冷笑一声："人死为鬼，理所当然。只是阴阳两隔，鬼魂滞留人间必有缘由。施主可是遇到了什么...特别的人？"

　　颜清澜犹豫片刻，将雨中邂逅苏瑾瑶的事简略说了，隐去了发现她可能是二十年前已死之人的部分。

　　玄真子听完，面色凝重："听施主描述，此女恐非阳世之人。施主最好远离，否则阳气受损，轻则病痛缠身，重则折损寿数。"

　　"可她看上去与常人无异..."颜清澜辩解道。

　　"鬼魅惑人，自有手段。"玄真子从袖中取出一道黄符递给颜清澜，"将此符贴身携带，可保平安。若再遇那女子，速速离去。"

　　颜清澜接过符箓，道谢后与玄真子分别。走出几步，他回头望去，廊下已不见道士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回到住处，颜清澜将符箓放在桌上，取出两把油纸伞并排展开。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伞面上，那些蝴蝶似乎要振翅飞起。

　　"苏瑾瑶..."他轻声呼唤，手指抚过伞面上的画作，"如果你真是二十年前死去的苏家小姐，为何会出现在我面前？"

　　窗外一阵风吹过，桌上的符箓突然无火自燃，转瞬化为灰烬。颜清澜惊愕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勇气。

　　"不管你是人是鬼，我都要再见你一面。"

　　他下定决心，明日便去城西苏府旧址一探究竟。

　　城西苏府旧址比颜清澜想象的还要荒凉。

　　夕阳西下时，他按照古董店老者的描述，找到了这处被杂草和藤蔓包围的宅院。朱漆大门早已褪色，铜环上爬满青苔，门楣上"苏府"二字依稀可辨，却已残缺不全。

　　颜清澜深吸一口气，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院内杂草丛生，残垣断壁间依稀可见昔日的繁华。正厅的屋顶已经塌陷，唯有后院一座小亭子和几间偏房还算完整。

　　"苏姑娘？"他轻声呼唤，声音在空荡的院落里回荡，无人应答。

　　天色渐暗，颜清澜点燃了带来的灯笼，橘黄的光晕照亮了四周。他缓步走向后院，那里有一个荒废的花园，假山倾颓，池塘干涸，唯有几株老梅还顽强地活着，枝干虬结如龙。

　　"你不该来这里。"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颜清澜猛地转身，灯笼的光照出了一袭白衣的苏瑾瑶。她站在月光下，衣袂飘飘，面容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白，几乎透明。

　　"苏姑娘！"颜清澜惊喜地上前两步，"我找了你很久。"

　　苏瑾瑶后退一步，与他保持距离："为什么找我？"

　　"我..."颜清澜一时语塞，他总不能直说怀疑她是鬼魂，"那日雨中借伞之恩，还未道谢。"

　　苏瑾瑶嘴角微微上扬，却无笑意："只是这样？"

　　月光洒在她身上，颜清澜惊愕地发现，她的身体在月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身后的梅枝竟能透过她的身体隐约可见。

　　"你..."颜清澜喉头发紧，"你不是人，对吗？"

　　一阵风吹过，苏瑾瑶的白衣和长发随风飘动，却没有一根发丝被风吹乱。她静静地看着颜清澜，眼中情绪复杂。

　　"你既然已经猜到了，为何还要来？"她轻声问。

　　颜清澜放下灯笼，从怀中取出那两把油纸伞："这两把伞上的画，都是你画的，对吗？但其中一把是二十年前的物件。苏瑾瑶...你就是二十年前那个苏府小姐，对不对？"

　　苏瑾瑶的目光落在伞上，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触伞面，却直接穿了过去——她无法触碰阳间之物。

　　"是，"她终于承认，"我死于景和十八年，至今已有二十载。"

　　尽管早有猜测，真相还是让颜清澜心头一震。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倒了倚在石凳上的画筒，画笔和颜料散落一地。

　　苏瑾瑶苦笑一下："怕了？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颜清澜看着月光下她孤单的身影，那种哀愁与孤独比他画中表现的还要深刻百倍。不知哪来的勇气，他弯腰拾起画笔："不，我不走。"

　　他走向花园中央的石桌，铺开随身携带的宣纸："让我为你画一幅像，真正的你。"

　　苏瑾瑶怔住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是鬼魂，阴阳两隔，你不该..."

　　"我不在乎。"颜清澜已经开始研磨，"我只知道，你的眼神是我见过最难以描绘又最想描绘的。生前死后，有什么关系？"

　　苏瑾瑶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她缓步走到石桌旁，月光穿透她的身体，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影子。

　　"为什么要画我？"她问。

　　颜清澜抬头看她，笔尖悬在纸上："因为...我觉得你有未完成的心愿。也许，我能帮你。"

　　一滴透明的泪水从苏瑾瑶眼中滑落，却在触及地面前就消散在空气中。她抬起手，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淡淡的勒痕——那是上吊自杀的痕迹。

　　"我父亲是被冤枉的，"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从未通敌卖国。事发那日，他让我逃，但我...我选择了和家族共存亡。只是没想到，死后魂魄因执念太深，无法往生。"

　　颜清澜心头一痛："什么执念？"